敲定了大军封赏之后,朱由检便又看向了在场的臣公们。
“诸事已毕,待我将士启程之后,诸位爱卿同朕一道欢迎我大明儿郎归来。”
“臣等遵旨。”
本以为接下来是无事发生了,朱由检就想问一问温体仁征粮的事情了,可他话还没出口,就见温体仁主动站了出来。
“启奏陛下,臣有本奏。”
“哦?爱卿还有何事奏啊?”
瞧见温体仁站了出来,朱由检旋即就眼神一眯,心说这老小子不是应该在南方好好搞粮食吗?
“启奏陛下,臣领户部布政于我南直隶常州府城时,被一落魄贡生拦轿喊冤。”
“臣在得闻悲呼之后,旋即对其展开了问询。而此人名叫沈德符,乃我海盐人氏,天启元年浙闱落榜。他呈上血书,控告我礼部侍郎钱谦益——科场舞弊、受贿鬻题、侵吞赈银三大罪!”
轰的一下,整个奉天殿瞬间就炸开了锅。
“陛下臣冤枉啊,温大人这是在报复臣呐。请陛下为臣正名!”
见温体仁搞自己了,钱谦益就赶忙出来跪地喊冤。
“启奏陛下,钱侍郎一案已于我朝初年便有了论处,此乃属旧案早结。今阁老重提,怕是有人在欲加之罪啊!
就在殿内所有人都看向温体仁时,担任内阁司员的成基命,便就拿着笏板站了出来。
“陛下,成阁部此言差矣。这沈德符告的乃是新罪。在我三年时,我南直隶各府县道展开了乡试,而我侍郎钱谦益以都官身份监理,被此人实举收受礼金达六万两。”
“而我嘉兴府亦有举人吴昌时举报,说为买贡生之名,向他行贿三千两,而这笔银钱据他们言说是在那拂水山庄交易,故此那笔银钱应还在那拂水山庄之中。”
见有人跳出来为钱谦益说话了,温体仁便就转过了身去,且目光如刀的看向了那一众东林党人。
阁老之言可有实证?我众所周知阁老与钱侍郎颇有旧怨,故此,下官等有理由怀疑,此乃是污蔑之案,臣恳请陛下明察秋毫,还我钱大人之朗朗名节!”
瞧见温体仁是说的有模有样的,与钱谦益颇有交情的范复粹便也无奈的跳了出来。
没辙,谁让他东林党是处于了势微呢?
污蔑?本阁确与钱大人有积怨不假,但那积怨并非私怨,乃属是我二人的理念之争!况且,这就算是有积怨,范大人怎能是将私怨与家国大事相提并论?!难道温某与钱大人之事陛下不知?!温某就没有容人之量?!
陛下,这是沈德符与吴昌时的供词,这是我朝近三年内的贡生变化名单,这是其余落榜学子的侧证。还请陛下明查。
温体仁冷笑,丝毫没乱,躬着身就将准备好的奏疏给高举过了头顶。
“嗯,拿上来!”
见温体仁是如此言语了,朱由检也不敢怠慢,赶紧就让王承恩去取奏疏了。
的确,对于国家来讲,科举一事是可以决定国家兴衰的大事,所以他朱由检此时就很是不敢马虎。
启奏陛下,臣张捷亦要参钱谦益。臣素来听闻钱大人在江南,号虞山先生,其门生故吏遍于朝堂民野。今若不严办,明日便有人效法,科场成市场,庞银入私囊!
见皇帝是对这事儿上心了,督察院御史张捷,旋即就跟着老大就站了出来。
张御史!钱大人门下士子皆为大善之流,有人赈灾于民,亦有为民伸冤。而此等之人岂有行贿之理?你这乃是罗织株连!
随着有浙党人站台了,东林党那边的许世荩也站了出来。
“大善之流?那前太傅,算不算大善之流?他可是钱大人的先辈,更是于私下经常论道!”
见许世荩这个对头站出来了,张捷旋即便反唇相讥。
而这一句,如同是毒箭一般,瞬间就让殿内的所有东林党人就都白了脸色!
没错,这刘一燝在位时的那些年里,是没少拉着这群新老旧辈的文人畅谈,而其中谈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这大体上是所有人都能猜出个一二的。
“张御史所言不错,科举一道乃我大明之上通下达之要路,若此路惯为私人,轻则学子沸腾,重则天下难安啊,臣姚宗文恳请陛下明察!”
姚宗文这个浙党肱骨也站了出来痛打落水狗。
……
朱由检是闷头细细的看着,全然不管殿内的吵闹。
启奏陛下,臣以为,这正如姚御史所言,这不是舞弊,不是贪墨,而是谋反!还请陛下明察秋毫,还我大明学子及天下百姓一个公平之道!
见皇帝不语,温体仁便一咬牙,走到殿下就触地有声的道出了此言。
殿上死寂。
朱由检手持供词看了好半晌,也不知过了有多久,突然他就面无表情的放下了这份供词。
没错,他累了,他是真的累了。
“唉,传旨。”
长叹了口气,朱由检便就决定要杀人了。
陛下!
成基命、文震孟、范复粹、许世荩、瞿式耜等东林清流,便齐刷刷的跪了下来,手中的笏板更是横陈于顶。
……
“启奏陛下,臣有本奏。”
“臣以为,钱大人之案,乃要案大案,但也决不可凭闻风论处。故此,臣以为,此案应当查实以证据口供论处,以免使我朝痛失良善于民野失名。”
见朱由检似乎是忍不住要大开杀戒了,张书缘就赶忙出来给他提点!
没错,对于皇帝来讲,清流也好,奸臣也罢,这些人统统只是个工具。而倘若是真让温体仁完全把控朝堂了,那这天下还有何弊处能够传入朝廷?难不成届时是要让自己与朱由检天天去跑全国?
当然了,这在他的这份言语里,那也是有着求稳的意思在,毕竟就眼下这个情况,万一大开杀戒了导致政务停滞了该怎么办?
况且,眼下这三党互相制衡的局面也挺好,彼此之间还能有节制,若是这三方少了一方的话,估计这斗争的烈度旋即就会再上一个台阶了。
嗯,张爱卿所言有理。左右听旨,钱谦益着锦衣卫立拿,交三法司及东厂联合会审。凡供出之舞弊贪墨同党,一体下狱。科场舞弊案及贪墨受贿案,两案并查。温体仁、凌义渠主审,曹化淳陪审。若审不出个结果,尔等三人连坐!
说这句话时,朱由检的声音冷得像冰。而他经过张书缘的提点,也从那愤怒中回过了神来。
而对于皇帝与张书缘的话,温体仁及周延儒等人旋即就有了些诧异。
在他们看来,皇帝在知道这事以后,不应该是去不遗余力的打击东林党吗?
但可惜他们并不知道,张书缘二人的打算。
“臣遵旨。”
见是这情况,温体仁无奈的就只得是领下了这桩案子。
而对于钱谦益本人来说,突然就如同是死了爹娘,双膝一软就瘫在了殿内,更是被那锦衣卫给拖出了大殿。
“另外,在传朕旨意,着我吏部、刑部即刻于全国展开复查之事,重点给朕核查今几年的乡试!凡是发现一个舞弊学子,就给朕惩处一个学子!朕倒要看看,这背后究竟是有多少牛鬼蛇神!”
“臣李长庚、韩继思遵旨。”
瞧见皇帝是真的怒的不行了,韩继思二人是片刻不敢有耽搁,赶忙就起身领了这道旨意。
“嗯,温爱卿,你身事多,去年征粮及运赋税之事,就交给毕阁老办吧!”
“臣…臣遵旨。”
到了此时,温体仁也慢慢的觉察出了什么,看样子这是皇帝不想让自己倒东林。若非如此的话,那他怎能将户部的事务交给毕自严来做?
“请陛下放心,待臣与张阁交接过后便动身巡粮。”
身为次辅,毕自严自然是能看的懂局势的,但这看懂了并不代表他就想参与进去。因为这政局是太过复杂了,一不小心就会被这几方给联合搞死。
“退朝!”
交代完了一切,朱由检便怒气冲冲的宣布退朝了。
……
离开了奉天殿后,毕自严就找上了张书缘。
“见过阁老。”
“诶,书缘客套了,这是你商业司近半年来的情况,老夫都帮你梳理到了这册子里。”
“哦,晚辈多谢阁老了。不知我商司眼下共计征收了多少银子,有那些地方闹出了乱子。”
寒暄了一二之后,张书缘就与毕自严交接了起来。
他商业司在去年三个月里,是共计征收了两百四十八万两的商业所得税,及四十三万两的关税,距离当初制定的计划是差出了一大截。
这为了补足这笔军需,朱由检是除了搞军备出口之外,还发行了两次兴宝,才搞定了给前方将士的军饷及给兵仗局的制造预算。
而因征粮征饷闹出的乱子,也有不少,但具体地点是主要集中在山西府和浙江府境内的八个道县。
但好在,由于这两个地方都换了人,属于是在新官上任三把火的范畴之内,所以这些小规模的闹事很快就被黄宗羲等人给压下去了。
也是,眼下的大明,主要财产分布在两个地方,一个是山西及北直隶,另一个是南直隶及浙江府。
听完了毕自严交接的情况后,张书缘就琢磨了一下,这想要平安的处理这种事情,那唯有用猛药才可以!
一想到这,张书缘就去找朱由检要旨意了。
没错,他要扩大商业司的执法力量!
……
一路前行,不多时,张书缘便就抵达了养心殿。
而此时的朱由检是正在殿内骂骂咧咧的,气的是连处理奏疏的心思都没了。
“诶,陛下这是在见谁?”
来到殿前,听到里面是一阵骂骂咧咧的,张书缘就问向了一名叫做李默的太监。
“回阁部,皇爷这是在生闷气呢,您…您快去劝劝吧。”
这名叫李默的人,是被朱由检提拔上来的近人之一,平日里的工作主要是监控他房屋前的人员往来。
而他对于张书缘的身份,虽然是不太了解,但他也知道此人乃是皇帝面前的红人,皇帝也曾对他说过张书缘乃自己人的说辞,故此,他李默才敢跟张书缘言语这些。
“是这样啊,有劳公公了。”
见朱由检是在为了钱谦益的事儿而恼火,张书缘就拍了拍这位心腹近人,然后便就走进了养心殿。
“臣张书缘参见陛下。”
“书缘?你怎么来了?没去和毕阁老交接?”
“请陛下放心,臣已经交接完毕了。不过陛下,您这是在为了钱谦益那个混蛋恼火?”
随意的见了番礼后,张书缘就站了起来。
“嗨,知道还说?对了,你来朕这边干啥?难不成是又有什么方略了?”
见自家妹夫来了,朱由检的火气也莫名其妙的就消了下去。
“诶,这方略哪能那么容易有啊。陛下,您别急啊,这余毒得慢慢的剐才好,若是用那猛药,一个不好便可就进退两难了啊。”
张书缘明白他朱由检手上的摊子究竟有多烂。可是这也没办法,但凡要是大开杀戒了,那政务可就得要停摆了。
“那你的意思是,朕就这么看着?”
“不是,书缘的意思是慢慢的剐毒,打击重点,其余的旁枝末节便也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慢慢消失了的。”
的确,就眼下的这个局面,想要凭借一个钱谦益是很难让全体官员停止贪墨的。
“行吧,算你说的有理。对了,你来找朕干嘛?”
“嘿嘿,陛下,臣是想跟您讨个旨意。”
“哦?讨什么旨?”
“是建设缉私勘察的,正巧这次南下我也需要大量人手去丈量土地。”
张书缘说的没错,这若是不出大力的话,那这丈量土地一事还不知道要磨磨唧唧到什么时候。
“嗯…,那你要多少人,朕让李长庚给你调。”
“哎呦,我的陛下啊,书缘之所以来讨旨,自然就是不想用吏部和户部的那些人。再说了,今日之景您也能看的明白,这朝堂百官那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用那些人这丈量之事何事能完成?”
“那你的意思是想去招募民间之人?”
“没错,眼下我朝灾荒遍地,有识之士也繁多,若是不用他们这些清白之人,那还要用啥人?”
“嗯…,行吧,具体情况你自己看着办,不过朕先说好,朕是会派人进驻的啊。”
到了此时,他朱由检也想明白了,所以他就想把控住每一个力量节点。
“嗯,没问题。请大舅哥方心。”
张书缘也能理解他的想法,而且这想法他也不反对。
“呵呵,你啊。你也放心,朕派去的人不会干预你商业司的决策。”
见自己妹夫搬出了“大舅哥”这个身份,朱由检旋即就感觉到了不好意思,赶忙出口为自己辩解。
“好,小舅子放心。既然如此,那就请陛下赐诏吧!”
“哎呦,也就是你啊。这若是换做旁人,那个敢跟朕这么言语?行了,你且等着。来人去给李凤翔传旨叫他给商业司批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