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再次看到三藏和尚的时候，天女那双黑亮清澈的眼睛中，闪过了一种极为复杂的光芒。
有点像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但其中也似乎暗藏了某种更加深沉的东西。
随后，她稳了稳心神，抱着古镜，缓步走到了三藏和尚的身前。
“谢谢你，救了我！”
她仰起脸来，面纱早已不知去向，露出了一张苍白而清秀的面容。
“不用……”
三藏和尚闻言，淡淡一笑。
正当他嘴唇微动，准备开口的一瞬间，天女的手腕忽地一翻。
她的动作快得不可思议，甚至就连三藏和尚都没能捕捉到她的轨迹。
下一秒，她的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柄匕首。
这柄匕首通体银色，形状极为奇特，刃身弯如新月，表面刻满了祥云图案。
随着天女将手中的匕首用力往前一送，匕首瞬间就刺入到了三藏和尚的胸膛，刃尖没入袈裟，穿透皮肉，精准地扎进了其心脏上。
“你……”
霎时间，三藏和尚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先是低下头来，看了看那柄已经没入胸口的匕首，又看了看天女那只还紧紧握住匕首，纤细而又苍白的小手。
紧接着，他又抬起头来，看向了天女的脸。
那张脸上依旧清秀可人，依旧挂着笑容。
只是那笑容中，已经没有半分方才的真诚与温暖。
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种平静而凌厉的冷漠！
“谢谢你……”
“谢谢你杀了入侵这个世界的天魔！”
“不过……作为天魔的你，也不能活在这个世界上！”
面对三藏和尚投来的目光，天女缓缓开口道。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风吹散一样。
听到这话，三藏和尚脸上的表情，顿时从错愕渐渐转为困惑，略有迟疑地出声道：“你说什么？”
天女闻言，并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是目光直视着对方。
随后，她的眼中闪过了一丝极淡的怜悯。
这种怜悯，就仿佛是在看一个到死都没能明白自己命运的可怜人。
“唉……”
她轻轻叹了口气，然后柔声问道：“难道你不知道……自己并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这话一出，顿时就让三藏和尚为之一怔。
天女没有松开匕首，依旧保持着原本的姿势。
看着对方这副茫然不解的模样，她只得缓缓开口讲述了一个故事。
声音轻柔而平静，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其实……我就是这个世界的天意化身！”
“为了保住整个世界，我一直在与域外天魔争斗！”
“而那尊邪佛，正是域外天魔的化身！”
“它想要吞噬这个世界，将一切化为地狱……”
“所以我必须要拼尽全力与它相斗，将这个世界从毁灭的边缘重新拉回来……”
“但可惜的是，我的力量稍微差了一些，只是勉强与邪佛斗了个两败俱伤！”
说到这里，她稍微顿了顿，眼中随之闪过了一丝极深的疲惫。
那张清秀的面容上，也露出了缅怀之色，似乎是回忆起了那些漫长而残酷的岁月。
“在那一战之后，我身受重伤，只得化为人形，慢慢恢复伤势。”
“可那邪佛不知如何窃取了太白教的信仰，驱使教众四处搜寻我的下落。”
“后来我被南海侯发现，他以为我是祥瑞天女，将我带回府中。”
“太白教的人虽然追查至此，却终究没能找到我。”
“再后来……南海侯要将我送往京城，我虽然极力反对，却也难以说服执拗的南海侯。”
“而且我当时因为伤势未愈，比普通人强不出多少，所以又无力反抗。”
“最后，我只得被迫成为了礼物，南海侯送给大隋国皇帝的礼物……”
说着，她忍不住摇了摇头，似乎是对当初自己的弱小而深感无奈。
“在离开南海后，我曾多次尝试离开……”
“但可惜每一次，都被玄远师兄弟三人镇压了下来。”
“他们奉了师门之命，寸步不离地看护我，不给我任何脱身的机会。”
“直到在银象城外，我听到了你的名字……”
天女的目光，再次落在三藏和尚那张困惑的脸上。
她嘴角上的笑意，又再度浮现了出来。
这一次，倒是没有了之前的冷漠杀意，反而带着那么一丝欣赏，以及一丝浅浅的愧疚。
“正如离开天门寺时，咱们之间的那一次对话。”
“在我之前所预知到的无数未来中，从来没有你的存在！”
“你不在这个世界的命运网中，你就是一个变数！”
“所以我断定，你也是域外天魔！”
“而一个天魔，或许可以用来对抗另一个天魔……”
“所以我便决定不再逃走，而是跟着你一路来到了京城。”
讲到这里，她又轻轻地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真切的感慨：“没想到，你居然真的成功了！”
“你杀了邪佛，救了这个世界！”
“我本该感谢你，可你是天魔，天魔不能留在这个世界上。”
“所以……”
她握紧了匕首，用力又朝里推了一分。
而三藏和尚的眉头，则是随之拧紧，嘴角处也溢出了一缕鲜血。
不过他的目光，依旧清明，依旧紧紧盯着天女的脸。
天女迎着他的目光，轻声道：“你放心……”
“我会让京城的百姓们祭奠你的！”
“他们会记住，曾有一个从东土大唐来的三藏法师，为救他们而死！”
“原来如此！”
三藏和尚勉强从喉咙里挤出这四个字，声音已经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随后，他的身体失去了支撑，缓缓向后栽倒，天女也顺势松开了手，匕首从她掌中滑脱，永远地留在了对方的胸膛上。
“唉！”
看着三藏和尚彻底没有了声息后，天女往后退了半步，那双清澈且黑亮的眼眸中，不由自主地闪过一抹极短暂的惋惜。
但很快，她又重新恢复了平静，轻轻吐出了一口浊气。
这个拯救了她，也拯救了整个世界的年轻和尚死后，让她终于卸下了肩上压了许久的重担。
不过就在这时，一个非常突兀的声音，忽地响了起来。
“啪……啪……啪……”
那是鼓掌声！
掌声不紧不慢，接连三声，在空旷而又安静的白玉广场上来回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