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鸾确实想到外面去走走,顺便再看看今早那个她想不起名字的沈家大公子。
不知为何,当时看到他转身离去的孤寂背影,她的心便有些空落落的,好像……好像失去了什么最重要的东西。
也许再见到他,她会想起点什么。
她与薛晗并肩行至潭光寺的塔林。
塔林清幽,栽种有大片翠竹,此时盛夏已经来临,林中已有尖锐蝉鸣,还好暑气尚不强烈,两人在竹林间的石凳上坐下。
薛晗感受到她注视的视线,不敢与她对视,只看见她天水碧的衣袖,以及掩在衣袖下的莹白指尖。
淡淡的馨香从她身上传来。
薛晗有些紧张,“你方才说,有话要对我说,是,是什么……”
云鸾思考了一下,才道:“等下再说这个吧,我还有问题要问你。”
“嗯,你问,我保证知无不言。”
少女眼中眸光流转,似不知如何开口,犹豫了半晌才问:“我想知道,我忘记的那个人,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和他又有过什么过往,你能告诉我吗?”
薛晗一怔,只见云鸾又有些为难道:“红药出去一趟后,就拒绝回答我这些问题,我也不知是什么缘故,但我觉得这里面有一些奇怪……”
薛晗看着她,不知该说什么好。
在来找她之前,他先碰见了沈之珩。
他看起来失魂落魄的,只用力抓紧他的手臂,对他说了一句话,“别忘记我们的约定。”
他当时很想问什么,但沈之珩丝毫没有理睬他,径直就走开了。
随后,红药告诉他,云鸾失忆了,她忘记了沈之珩。
薛晗收起眼中的情绪,轻松道:“他啊,他是你的大哥,是沈家大房的公子,独苗苗。”
云鸾脸上有些失望,“仅仅是大哥吗?”
薛晗对上她期待的眼睛,努力忽略她的情绪,“嗯……他还是我的表哥。别的没了。”
“是这样啊。”
云鸾低下头,拨弄着桌面上的落叶,露出一截白生生的细颈。
薛晗不知该说什么,他很想就此说一些沈之珩的坏话,但他又做不出这样的事。
他只能把嘴紧紧闭上,默默嫉妒着沈之珩。
到底是怎么样刻骨铭心的爱,才能令她失忆的这么彻底?
从前,他不齿有人能横刀夺爱,可如今看着她失忆懵懂的模样,连他自己都惊觉,他心底已经生出了不该有的贪念。
他在心里默默道,薛晗,机不可失,连老天都在帮你,你可一定要抓住啊!
察觉到少年的沉默,云鸾抬眼,正对上少年炽烈的眼神,她笑了笑,问:“薛晗,我们……是不是曾有婚约?”
闫春华没能再进去藏书阁,他被归舟带到了沈之珩面前。
两个潜龙卫在屋中收拾书信和沈之珩的贴身物品,已经装好了大部分的箱笼。
闫春华问:“徒弟,你这是……”
“我要回上京了。”
沈之珩放下书,抬眸看着闫春华,“师父,不必找解药了。”
闫春华皱起眉毛,好像没听懂,指着自己的耳朵:“你再说一遍?师父年纪大了耳朵不好使。”
沈之珩没有如他的愿,他将手中的书册丢进箱笼,眉目淡淡。
“你跟我一起走,还是留在扬州?”
闫春华见他来真的,演也不演了,“你真要走啊?你那个,那个妹妹,你真不打算……”
“嗯”,沈之珩面无表情,“天意。”
闫春华一愣,围着他转了两圈,“你是不是中邪了?你以前不是这种人啊!要知道你当时,可是用尽了不可见人的手段才强……”
“师父,我意已决。”沈之珩打断他。
闫春华觑着他脸上的表情,还是不大能理解,“你,当真不会后悔吗?”
沈之珩摇头,“我已给她留下所有我能给的东西。”
“呵……”闫春华嘲讽地笑了声,“也包括薛晗那傻小子吗?”
沈之珩沉默了一下。
但闫春华还是听出他的气息已经开始不稳了。
“你们这些年轻人,师父虽然一把年纪了,那年轻的时候也是风流倜傥,红粉知己无数的。我还不知道你?”
闫春华说着,扫了沈之珩一眼,吹了吹胡子,“嘴上说着不在乎,什么给人家留好退路,真要看到薛晗那傻小子娶了你的心肝,我不信你能老老实实坐在堂前,听那傻小子叫你一声大舅子!”
沈之珩眉头一皱。
“可我……连自身都无暇顾及,又怎么护她周全?”
他仇人太多,他仇人太多,即便如今已经控制了整个朝廷,可暗地里想要他命的人层出不穷。
自知时日无多,他不愿自己一死之后,遗留的仇怨尽数落到她身上。
“我幼时曾养过一只兔子,视若珍宝。”
沈之珩慢慢道,“然而有一日,兔子被杀了,还被炖成汤放在我面前。父皇逼我吃掉了它的肉。他说,在没有能力保护我爱的人的时候,就应该放它自由,否则,这便是它的下场。”
沈之珩垂着眼,指尖收紧。
少时在清河王府不受宠的日子,以及挨饿挨打、被人随意抛弃的滋味,他尝了十几年,最清楚身不由己、任人摆布的绝望。
被萧元徽看上,一方面是因为他运气足够好,另一方面,是因为母亲的缘故。
沈之珩从未见过她,她也从未有画像留下。
有时候他会看着薛晗的脸,想象母亲的模样,但无论如何,他也无法拼凑出那张脸。
他一生孤苦,直到遇见燕昭。
所有带着属于人的温热情绪,喜、怒、哀、惧、爱、恶、欲全都系在她一人身上。
正因为爱她,才更不愿她在自己死后,落得如同那只兔子一般的结局。
薛晗性情纯粹,没有他满身血债,若是由薛晗陪着她,她不必沾染阴谋杀戮,亦可锦衣玉食、安稳余生。
闫春华静静看着他,良久才轻叹一声:“你当真以为,这是成全?”
听出了师父言语中不赞同之意,沈之珩还是没有理会,“师父不必多说,我意已决,待我拜祭完母亲后,便动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