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无夜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风从废墟间穿过,带着焦糊与寒意。
身旁,靖司安南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口,声音沙哑:“……跟我来。”
秦无夜转过头。
靖司安南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转身朝城西走去,步伐不快,却一步都没停。
他沉默地跟了上去。
城西临时搭起来的几顶大帐,本是用来安置伤员,如今却成了停尸的地方。
帐帘掀开一角,浓烈的血腥气混着药味扑面而来。
地上并排躺着数不清的用白布盖着的尸体。
风从帐缝灌进来,吹得布角轻轻掀动,露出底下或青或紫的手。
靖司安南径直走到最里头,停在一具尸身前。
她背对着秦无夜,肩膀微微塌了一下,才侧身让开。
秦无夜眉头紧皱,看着安南不语的模样,意识到眼前这具白布下的身躯,恐怕是他无法承受的名字。
他迈出那一步时,腿竟然有些发软。
秦无夜在白布前蹲了下来。
他的手悬在那片粗布上方,指尖不受控制地发抖。
布角被风掀动了一下。
露出半截手腕,纤细,苍白。
手里攥着半枚物事。
是一枚破碎的铃铛。
清心金纹铃?!
秦无夜的脑子“嗡”了一声,像是被人用重锤狠狠砸在后脑勺上。
他的指尖终于落下去,勾住白布边缘,轻轻掀开。
应红绫的脸露出来的那一瞬,一股凉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冻得他人神魂都在颤。
她的脸色白得像初雪,嘴唇青紫,眉心拧着,像熟睡中还在做一场不太安稳的梦,仿佛最后一刻还在使力,还在不甘心。
“……红绫。”
他张了张嘴,喃喃。
脑子里忽然闪过许多碎片。
第一次见她,还是自己与陈子安在角斗场的时候。
那时候的应红绫,豪爽,明媚,像一团烧得正旺的火。
后来……贯清郡应家出事,顾家逼婚,她被迫离开飞云宗。
再见到时,已是皇朝战的时候……
自那以后,她像是变了个人。
话少了,笑也少了。
可这个被家族命运左右浮沉的少女,不应该是这样的结局啊……
秦无夜心里沉沉的,透不上气。
“她……”秦无夜有气无力地问,“她怎么会这样?”
靖司安南垂下眼,沉默几息,声音很轻:“她为了掩护裘武他们撤退,在乱战中……被刺死了。”
秦无夜闭上眼。
仿佛能看到应红绫在血雨中翻飞,银铃叮当乱响,横剑挡敌……
“她有说什么吗?”秦无夜睁眼,声音发空。
“她……”安南微微握紧拳头,却道,“她没说什么……”
秦无夜沉默,指腹轻轻蹭过应红绫的脸颊。
过了好一会儿。
他把白布轻轻盖回去。
起身时膝盖响了一声,身板晃了晃,靖司安南伸手扶他。
“没事。”他说。
他走出帐口时背影看上去矮了一截,半白的长发在风里微微飘动。
恍惚间,秦无夜像是老了十岁。
帐外,夕阳沉下来了。
营地里传来伤员的呻吟,有人在低声喊水,有人在喊兄弟的名字,夹杂着哭泣。
秦无夜在帐门口一直站着。
厉沧海、秦逸、陈七等人都跟了过来。
但谁也没有多说,静静等待着他的指示。
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排白布下并躺的身影,把悲伤深埋心底。
他是三族统帅。
这个时候,他不能被情绪左右。
秦无夜深吸一口气,然后挺直了脊背。
他对靖司安南说:“传我令。阵亡者统一登记名录,骨灰分装认领,无人认领的立碑合葬。重伤员转城东库房,轻伤原地包扎。降卒……”
他顿了顿。
“降卒分三营,愿归顺的交出本命精血立誓,不愿的废去修为放归。留着也是祸患。”
靖司安南一一记下,转身去传令了。
他正准备去查看伤员安置情况,脚下忽然顿住。
一股若有若无的威压从天穹之上掠过,极轻极淡。
若非他身处灵圣巅峰、神识远超同阶,几乎察觉不到。
秦无夜抬头望了一眼天空。
东方微微闪了一下,像谁的目光在云层后一转即逝。
南方的暗云也似乎动了一动,但转瞬便恢复了平静。
他没有轻举妄动。
灵姬刚消散,他身上能拿得出手的底牌不多了,贸然探查只会暴露虚弱。
无论是敌是友,既然看了一场大战却不出手,说明应有顾虑。
那就够了。
秦无夜没再多想,忙事儿去了。
而此刻,天穹之上。
两道人影几乎在同一瞬间从东南两方收回神识,不约而同地朝彼此的方向看去。
相距数十里,隔着层层云霭,两人的目光却精准地在虚空中撞在一处。
两人忽地瞬移频闪,出现在陨星城三百里外的上空,相对而立。
一人玄衣抱剑,身形如松,周身剑意凝而不发,正是轩辕守。
另一人黑袍曳地,面容隐在兜帽阴影里,身形时隐时现,正是幽墟冥主。
两人已在此地站了许久。
从金焱领军压境,到秦无夜被轰入城墙,再到灵姬降临,一指碾碎铁摩渊,整个过程,尽收眼底。
山风猎猎,吹得衣袍翻卷。
幽墟冥主负手立于云端,饶有兴致地望着轩辕守,沙哑低笑:“轩辕守,看了这么久,还没看够?”
轩辕守面色沉稳,眼皮都没抬:“你不也没走?看来清渊王对这位少年统帅,比陛下想的更上心。”
“彼此彼此。”幽墟冥主的语气不咸不淡,"轩辕镜在风眼上动弹不得,让你来替他看场子。怎么,怕那小崽子被打死了,玄金的兵锋就没人替你们挡了?”
轩辕守只微微抬眼:“陛下自有考量。倒是你……这满场戏看下来,不知可有什么心得?”
幽墟冥主沉默了一瞬。
他转头望了一眼下方陨星城的灯火,眼底闪过一抹难以捉摸的幽光。
“好看。”幽墟冥主慢悠悠地说,“尤其是那一位……灵姬。比我想象中要强。”
轩辕守冷哼一声,目光一沉,直接道破他的意图:“所以……你想趁那小子虚弱,夺取那枚魔盒吗?”
幽墟冥主一愣,随即微微一笑,倒也没有否认:“正有此意。不过看守兄您的架势……是要阻止我了?”
“你说呢。”
双方说完这一通,沉默对视,彼此权衡着是否要动手的利弊。
“呵呵。”最终幽墟冥主没有轻举妄动,袍袖一拂,身形开始涣散成雾气,“走了。”
雾气一卷,他的人影彻底消散在空中。
轩辕守独自立在云端,望了一眼陨星城,沉默良久。
“陛下说得没错。”他低声自语,面容在夕阳余晖间忽明忽暗,“这小子身上,还有得看。”
说完他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流光向东方掠去,眨眼便隐入茫茫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