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伊蕾娜离开蓝顶之国时，心情还算不错。
主要原因不是床很舒服。
也不是街道很安全。
而是她把房间里附赠的水果全部带走了。
苹果两个。
橙子两个。
还有一小包坚果。
叶白看着她把东西一件件装进旅行包。
“你确定这些都可以带走？”
“写着免费。”
“免费一般指可以在房间里吃。”
“没有写不能带走。”
“这样解释会不会太宽泛？”
伊蕾娜将最后一个苹果塞进包里，拉好扣子。
“旅人需要合理回收成本。”
叶白看了看她。
“你昨晚付钱的时候，果然还在心疼。”
“没有。”
“那你为什么连坚果都带走？”
“路上吃。”
“我们今天要去金鹿之国，按艾维莉亚的调查，那里食物非常便宜。”
“便宜也不代表不要钱。”
理由很充分。
叶白没有继续反驳。
四人在旅馆大堂汇合。
艾姆妮西亚背着包，看起来精神很好。
艾维莉亚则拿着小册子，在旅馆门口记下最后一行。
——蓝顶之国：价格高，但服务、治安、公共维护完善。昂贵有明确理由。
伊蕾娜看见后，点了点头。
“写得很准确。”
艾维莉亚露出一点被认可后的高兴。
“谢谢。”
艾姆妮西亚看着两人。
“你们今天也要继续讨论价格吗？”
“当然。”
艾维莉亚回答。
“这不是讨论。”
伊蕾娜纠正。
“是调查。”
叶白走到艾姆妮西亚旁边。
“她们已经把旅行变成研究了。”
艾姆妮西亚小声问：
“那我们要做什么？”
“跟着。”
“然后呢？”
“不要提出会增加开销的建议。”
艾姆妮西亚认真点头。
“明白。”
艾维莉亚听见了。
“姐姐，你不用这么紧张。”
“真的？”
“只要别乱买东西。”
“那我还是紧张吧。”
离开蓝顶之国后，四人沿商道向西飞行。
金鹿之国距离不远。
不到半天，他们便看见了一座完全不同的城市。
如果说蓝顶之国像一块被仔细擦拭过的旧宝石，那么金鹿之国就像一只一直运转的巨大木箱。
城墙低矮。
城门旁堆着许多等待运出的货箱。
马车进进出出，车轮把地面压出深深的痕迹。守门士兵一边检查货物，一边和旁边的商人讨价还价，声音隔着很远都能听见。
城门上挂着一块金色鹿角形状的标志。
下面写着一句话。
——金鹿之国。
——全大陆最便宜的好商品。
伊蕾娜看见“最便宜”三个字时，神情比昨天看见五枚金币旅馆时放松了不少。
叶白看见了。
“你的表情变了。”
“没有。”
“你刚才嘴角动了一下。”
“风吹的。”
“今天没风。”
伊蕾娜低头整理帽檐。
“你看错了。”
入城费只需要一枚铜币。
伊蕾娜付钱时动作非常自然。
士兵甚至没有认真检查她的魔女胸针，只看了一眼入城人数，便挥手放行。
“这么便宜？”
艾姆妮西亚有些惊讶。
士兵笑了笑。
“我们国家什么都便宜。”
叶白看向城内。
“包括安全？”
士兵愣了一下。
“那当然。”
“如果出事呢？”
“找巡逻队。”
“巡逻队在哪里？”
士兵指向街道深处。
四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那里确实有一名巡逻队员。
他正坐在木箱上打盹。
帽子盖住半张脸，长矛靠在旁边，似乎已经很久没有挪过地方。
伊蕾娜没有评价。
只是看向艾维莉亚。
艾维莉亚已经默默在小册子上写了一行。
——入城费极低，巡逻状态有待观察。
进入城内后，便宜这件事立刻变得清晰起来。
街边面包一枚铜币可以买三个。
炖肉一碗只需要两枚铜币。
苹果按袋卖，一袋十枚铜币。
布料、茶叶、药草和旅人常用的消耗品，全都比蓝顶之国便宜得离谱。
伊蕾娜站在一家水果摊前。
表情很复杂。
叶白知道她在想什么。
“你现在是不是有点后悔带了那几个水果？”
“没有。”
“这里一袋苹果只要十枚铜币。”
“蓝顶之国的水果已经付过钱。”
“所以更不能浪费。”
“你昨天拿的时候是不是觉得赚到了？”
伊蕾娜拿起一个苹果，检查了一下色泽。
“现在也不亏。”
“真的？”
“至少它们来自蓝顶之国。”
“原来还有产地价值。”
水果摊老板听见他们的对话，笑着说道：
“蓝顶那边的水果味道是不错，不过太贵。”
“我们这里就实在多了。”
伊蕾娜问：
“为什么这么便宜？”
老板回答得很快：
“因为我们不坑旅人。”
“……”
伊蕾娜没有立刻说话。
艾维莉亚拿笔的手也停了一下。
这个回答听起来非常适合写在宣传牌上。
却不太适合写进调查记录。
叶白问：
“水果从哪里来？”
“本国果园。”
“运输呢？”
“每天早上送过来。”
“人工呢？”
“都是自家人。”
“自家人就不用算人工？”
老板愣了一下。
“家里人帮忙，算什么人工？”
叶白没有继续问。
伊蕾娜买了一袋苹果。
不是因为需要。
而是因为便宜到不买仿佛会亏。
付钱后，她把苹果塞进包里。
包已经变沉了不少。
叶白看着那个包。
“现在你有十二个苹果。”
“路上可以吃。”
“我们四个人。”
“所以很快就能吃完。”
“你确定不是因为太便宜，所以忍不住买了？”
伊蕾娜没有回答。
艾维莉亚在小册子上写道：
——价格低会刺激不必要购买。
艾姆妮西亚凑过去看。
“这个也要记吗？”
“要。”
艾维莉亚看向她。
“尤其是给姐姐看。”
艾姆妮西亚低头看了看自己刚买的三串烤肉。
“可是它们真的很便宜。”
“所以你买了三串？”
“本来想买五串。”
艾维莉亚沉默了一下。
“那算进步。”
金鹿之国的旅馆也便宜。
非常便宜。
四人找到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旅店时，老板报价每间房一晚三枚铜币。
艾姆妮西亚惊讶得差点把烤肉掉在地上。
“三枚铜币？”
老板拍着柜台。
“没错。”
“全城最便宜。”
伊蕾娜问：
“有床吗？”
“当然有。”
“热水呢？”
“需要加钱。”
“晚餐？”
“另外付。”
“床单每天换吗？”
老板像是听见什么奇怪的问题。
“床单没有脏，为什么要每天换？”
“多久换一次？”
“看情况。”
“什么情况？”
“脏了。”
“怎么判断脏？”
“看不下去的时候。”
伊蕾娜沉默。
叶白低声说道：
“这家旅馆价格的理由，已经出现一部分了。”
艾维莉亚认真记录。
——房费极低，但服务项目拆分收费，卫生标准不明确。
老板看见她写字，皱了皱眉。
“小姑娘，你在写什么？”
“旅行记录。”
“别把我们写得像黑店。”
“我没有。”
艾维莉亚认真说道：
“我只是在记录事实。”
老板似乎更不放心了。
最后，四人没有住那家三枚铜币的旅店。
他们换了一家价格稍高的。
每间房一枚银币。
房间里有床，有窗户，床单也能看出近期洗过。
至于热水，依旧需要加钱。
伊蕾娜付钱时倒是没太心疼。
和蓝顶之国相比，这里简直便宜得像在做梦。
叶白检查完房间。
“比阁楼房好。”
“也比蓝顶便宜。”
伊蕾娜说道。
“但床板很硬。”
“可以接受。”
“窗户关不紧。”
“忍一晚。”
“热水要加钱。”
伊蕾娜看向他。
“你想洗热水澡？”
“正常旅人通常都想。”
“蓝顶之国已经洗过了。”
“那是昨天。”
“今天没有战斗。”
叶白停顿了一下。
“你这个标准是不是太艰苦了？”
“旅人要根据环境调整需求。”
“所以昨天五枚金币的时候，需求是无限热水；今天一枚银币的时候，需求降低到不需要热水？”
“很合理。”
“我觉得不太合理。”
伊蕾娜把包放下。
“那你自己付热水钱。”
叶白想了想。
“多少钱？”
“一桶热水五枚铜币。”
“那也不贵。”
“你看，你已经被低价诱导消费了。”
“洗澡怎么能叫诱导消费？”
伊蕾娜没有立刻回答。
她似乎也觉得这句话不太好反驳。
最后，她只是说：
“那你顺便买两桶。”
“你也要？”
“低价消费需要合理利用。”
“……”
叶白觉得她的标准其实非常灵活。
傍晚时，四人在街上调查。
金鹿之国的街道很热闹。
到处都是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和马车碾过石子的声音。
这里的商品确实便宜。
可越往深处走，某些细节便越明显。
很多店铺门口站着年纪很小的孩子，负责招呼客人。
搬运货箱的工人衣服上全是补丁。
餐馆里的服务员几乎不停脚，从一桌跑到另一桌，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
伊蕾娜在一家布料店前停下。
店里的布料价格只有蓝顶之国的三分之一。
老板热情地介绍：
“小姐，这种布最适合旅行披风。”
“便宜耐用。”
“今天买两匹，还能再少一成。”
伊蕾娜摸了摸布料。
质量不差。
虽然比不上蓝顶之国的高级货，但绝对值这个价格。
“为什么这么便宜？”
老板笑道：
“我们金鹿之国就是便宜。”
“布料从哪里生产？”
“城东工坊。”
“工人工资呢？”
老板的笑容稍微停了一下。
“小姐问这个做什么？”
“想知道价格的理由。”
“哎呀，布就是布，买东西问工资做什么？”
叶白站在旁边。
“如果工资太低，布才会这么便宜。”
老板不笑了。
“你们买不买？”
伊蕾娜放下布料。
“不买。”
“嫌贵？”
“不。”
伊蕾娜看了他一眼。
“嫌便宜得不清楚。”
离开布料店后，艾维莉亚在小册子上写下：
——部分店铺回避人工成本问题。
艾姆妮西亚看着那行字，又看向远处搬货的少年。
少年背着比自己还高的货箱。
旁边大人只是催他走快一点。
她手里的烤肉突然没那么香了。
“艾维莉亚。”
“嗯？”
“便宜不一定是好事吗？”
“嗯。”
“可是贵也不一定是好事。”
“所以要问为什么。”
艾姆妮西亚小声说道：
“旅行好复杂。”
叶白站在旁边，点头。
“确实。”
伊蕾娜看向他。
“你以前没想过这些？”
“想过。”
“那为什么点头？”
“我赞同旅行复杂。”
“你只是想偷懒。”
“旅行已经很辛苦了，偶尔不思考也很重要。”
他们走到城东时，终于看见了工坊区。
这里和城中心完全不同。
街道狭窄。
空气里漂浮着棉絮和煤烟。
一排排低矮厂房挤在一起，窗户大多开着，里面传来织机不断运转的声音。
门口有几个工人正在吃晚饭。
所谓晚饭，只是干面包和一碗清汤。
其中一个年轻女人靠在墙边，闭着眼睛休息。
她的手指上贴着布条。
布条上还能看见血渍。
艾姆妮西亚想走过去。
艾维莉亚拉住她。
“先别。”
伊蕾娜看向叶白。
叶白明白她的意思。
他走到那名年轻女人面前。
“手受伤了？”
女人睁开眼，看见陌生旅人，先是愣了一下。
“不碍事。”
“我可以看看吗？”
“你是医生？”
“魔药师。”
女人犹豫片刻，把手伸出来。
指腹磨破，几处伤口已经有感染迹象。
不算严重。
可如果继续工作，迟早会恶化。
叶白给她涂了药，又贴上干净绷带。
女人有些不安。
“多少钱？”
“不用。”
“那怎么行？”
“试用。”
叶白说道：
“如果觉得有效，下次可以买。”
这个理由比单纯免费更容易接受。
女人果然松了口气。
“谢谢。”
伊蕾娜问：
“你们每天工作多久？”
女人看见她的魔女胸针，态度谨慎了许多。
“十二小时。”
“工资呢？”
她报出一个数字。
艾维莉亚立即翻开小册子，对比住宿和食物价格。
“比蓝顶之国同类工坊低很多。”
女人苦笑。
“蓝顶之国的布那么贵，我们哪里比得了？”
“可你们的布卖得并不差。”
“卖价低。”
“低价是因为工资低？”
女人没有说话。
旁边一个年纪稍大的工人开口：
“不压低价格，商人不会来买。”
“商人不来买，工坊就会关。”
“工坊关了，我们连这点工资都没了。”
伊蕾娜看着工坊内部。
织机还在运转。
里面的工人没有停。
即使天色已经暗下，灯仍然亮着。
“所以你们明知道工资低，也不能停。”
“停了吃什么？”
那名工人反问。
“贵有贵的活法，便宜也有便宜的活法。”
“我们这里就是这样。”
话说得很普通。
普通到听起来不像抱怨。
只是事实。
艾姆妮西亚小声问：
“没有人想改变吗？”
工人笑了一下。
“谁不想？”
“可是隔壁白铃之国也卖布。”
“我们一涨价，订单就去他们那里。”
“再远一点，还有蓝顶之国。”
“他们卖高价，客人不一样。”
“我们能卖给普通人。”
他说到这里，拿起干面包。
“普通人买得起，总要有人便宜。”
叶白看着他。
“所以代价由你们付。”
工人咬了一口面包。
“说得好像我们有得选。”
没有人再说话。
离开工坊区时，天已经黑了。
金鹿之国中心街道依旧热闹。
便宜的食物和商品吸引着旅人，摊贩们大声吆喝，马车不断运出货物。
而在不远处的工坊里，织机还在响。
那些声音很轻，却没有停。
艾姆妮西亚手里的第三串烤肉已经凉了。
她没有吃完。
艾维莉亚在小册子上写字。
写到一半，停了很久。
最后，她写下：
——金鹿之国：商品低价，服务廉价，人工成本被压低。便宜的理由，是有人把自己的时间和身体折进价格里。
伊蕾娜看着那句话，没有修改。
叶白走在她旁边。
“你还觉得这里便宜得开心吗？”
“没有。”
伊蕾娜回答得很快。
“但还是会买东西。”
“嗯。”
“因为不买，他们也不会变好。”
“嗯。”
“买了，也不一定能改变什么。”
“嗯。”
她抬头看向街道两旁挂满的低价招牌。
“所以旅行有时候很麻烦。”
“价格背后的理由，知道以后也不能立刻解决。”
叶白说道。
“只能让自己付钱的时候别太理直气壮。”
伊蕾娜没有反驳。
回到旅馆后，老板热情地问他们要不要加热水。
伊蕾娜付了两桶的钱。
叶白有些意外。
“你不是说今天没有战斗？”
“今天走了很多路。”
“这理由比早上宽松。”
“而且热水钱至少会给搬水的人一点工资。”
老板听见这句话，笑容有些尴尬。
“这个……”
伊蕾娜看向他。
“不会？”
“会，当然会。”
老板立即回答。
叶白低声说道：
“你现在像在审问。”
“只是确认价格流向。”
“这个词听起来更可怕。”
两桶热水很快送来。
送水的是一个少年。
看起来比艾姆妮西亚还小。
他把水桶放下时，手腕明显抖了一下。
叶白给了他一枚铜币小费。
少年愣住。
“给我的？”
“嗯。”
“为什么？”
“水很热，送得很稳。”
少年低头看着那枚铜币。
过了很久，才小声说了句谢谢。
他离开后，伊蕾娜看向叶白。
“你刚才花钱很快。”
“有理由。”
“什么理由？”
“他需要。”
伊蕾娜没有说他浪费。
只是从自己的钱包里也取出一枚铜币，放到桌上。
“明天再给一次。”
叶白笑了笑。
“你的理由呢？”
“他送了两桶。”
“很合理。”
夜里，金鹿之国依旧没有完全安静。
工坊区的织机声隔着很远传来。
低价让城市热闹。
也让许多人无法停下。
艾姆妮西亚趴在旅馆窗口，看着远处的灯。
“艾维莉亚。”
“嗯？”
“如果我们明天去白铃之国，它会是什么样？”
艾维莉亚合上小册子。
“资料上说，白铃之国价格适中。”
“适中是不是最好？”
“不一定。”
“为什么？”
“因为贵和便宜都容易被发现。”
艾维莉亚看向窗外。
“刚刚好的价格，可能更难看清理由。”
隔壁房间里，伊蕾娜也说了类似的话。
她坐在床边，整理今天买的东西。
苹果、面包、绷带和几包药材。
叶白看见药材，挑了下眉。
“你不是说要检查我买药材？”
“这些是我买的。”
“所以不用检查？”
“我已经检查过。”
“原来如此。”
伊蕾娜把东西收进包里。
“明天去白铃之国。”
“看中间价格的理由？”
“嗯。”
“你觉得会是什么？”
“不知道。”
“你今天说不知道的次数变多了。”
“因为价格这东西比魔法麻烦。”
叶白笑了一下。
“魔法至少知道谁在付出代价。”
“价格也知道。”
伊蕾娜吹灭床边的灯。
房间陷入昏暗。
远处织机声依旧断断续续地响着。
她的声音在黑暗里传来。
“只是很多人不愿意看。”
第二天清晨，四名旅人离开金鹿之国。
城门外，运货马车排成长队。
一箱箱便宜商品被送往不同国家。
伊蕾娜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挂满低价招牌的城市。
没有说什么。
艾维莉亚在小册子上补上最后一句。
——便宜不是没有代价，只是代价没有写在价签上。
然后，她合上小册子。
前方的道路通往白铃之国。
路牌上画着一只银白色的铃铛。
旁边写着一句宣传语。
——不贵也不便宜，刚好适合所有人的国家。
叶白读完那句话。
“听起来很正常。”
伊蕾娜看着路牌。
“正常通常更需要小心。”
艾姆妮西亚叹了口气。
“旅行果然很复杂。”
艾维莉亚点头。
“嗯。”
四人沿着商道继续前进。
他们已经看过昂贵的理由。
也看过便宜的理由。
接下来，只剩下那个把自己称作“刚刚好”的国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