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光大亮,林家前院早已清扫得干干净净,数十张榆木方桌沿甬道两侧依次排开,桌上错落摆着清茶、素点与净手巾,虽是灾年简办,却也礼数周全、秩序井然。
黄州府各乡绅、粮商、宗族主事接踵而至,或三两围坐闲谈,或低声议论今日赈务章程,满院人声错落,却不见半分杂乱。
这满场布置、宾客邀约、席位排布,全是林光一手统筹操办。
他是林家长子,比顾云舟几人年长几岁,素来稳重老成。
起初得知林灿接下全城赈灾总筹的差事,他还着实责备了弟弟几句 —— 灾年事务盘根错节,干系数万民生,稍有不慎便会身败名裂,他怕素来浮浪的弟弟撑不住这般重担,反倒把林家百年名声折进去。
可连日来看着林灿闭门筹谋、步步布局,从总仓规制到合股章程,桩桩件件条理分明,他便也放下顾虑,倾尽全力帮衬,凭着多年经营乡谊、打点商事的扎实人脉,一夕之间便召齐了黄州大半士族。
“云舟、砚秋、景行,这边坐。”
林光远远望见三人身影,抬手笑着招呼,语气熟稔,全然是同辈长兄的随和气度。
顾云舟、瞿砚秋、汪景行联袂而来,身后还跟着四五名家境殷实的旁支乡绅与粮商,皆是三人连日奔走、亲自游说而来的人脉。
几人被林灿一番名利双饵吊足了胃口,回去后翻箱倒柜清点家产,又连夜联络相熟的世交好友,只盼今日能多整合几分资源,在总仓里多占几分份子。
“林大哥。”
三人齐齐拱手回礼,目光却不住地在院中扫过,四处寻觅林灿的身影。
院中满是熟面孔,却唯独不见那位主事的林家二公子。
汪景行性子最急,凑上前低声问:
“林大哥,二哥人呢?怎不见他出来迎客?”
林光唇角噙着几分笑意,往内厅方向偏了偏头:
“你二哥在内厅陪几位大人议事呢。”
顾云舟也暗自诧异,按往日纨绔行事的做派,这般出风头的场合,林灿断不会缺席。
他目光扫过院中西侧角落,忽然一顿,面露疑色。
只见角落几张桌旁,坐着七八名衣着考究、气度沉稳的生人,既不与人攀谈,也不多言议论,只静静饮茶用点,神色淡然。
瞧着打扮与行事做派,不似黄州本地乡绅,倒像是从沿江府县远道而来的外地粮商与码头主事。
“那些人是……”
瞿砚秋也注意到了,低声诧异,“不是本地的人,怎么也来了?”
顾云舟眉头微蹙,心中暗惊。
他原以为此番赈灾总仓不过是黄州本地世家的局,竟连外地客商都闻风而来,可见林灿这盘棋下得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大。
一时间,三人心中对总仓的分量又重了几分,寻林灿问个究竟的心思更切了。
“是沿江几府的粮商与漕运主事,你二哥早前便托人递了消息。”
林光淡淡解释了一句,“你们若要寻他,便去后厅外候着吧,只是几位大人正在议事,莫要闯进去打搅。”
三人得了准信,道了声谢,抬脚便往后院正厅的方向走。
绕过影壁,行至正厅廊下,便听见里面传出沉稳的交谈声。
厅门半掩,透过缝隙望去,只见主位上坐着一位身着青色官袍、面容方正的官员,正是黄州府水利同知周懋功;
下首一侧坐着须发皓然、神色清癯的李时珍,另一侧则是汪可受;
林道端坐主位相陪,而林灿立在厅中,正对着墙上的黄州舆图,从容讲述赈灾与总仓调度的方略。
三人本想出声招呼,见状连忙收住脚步,屏息立在廊下静听。
只听林灿语速平缓,条理分明,从以工代赈疏浚河道、加固圩堤,到总仓归集四方钱粮、分级调度各县赈点,再到平价米铺与施粥厂双线安民、防疫消杀配套跟进,桩桩件件环环相扣,全无半分虚浮之语。
汪可受不时在旁颔首补充,将赈务与官府规制对接的细节一一补足,句句落到实处。
周懋功原本神色凝重,眉头微蹙,听着听着,面色渐渐舒展,待林灿讲完全局方略,他抚掌轻叹,语气里满是赞许:
“好!好一个总仓统筹、工赈并行!
本府原还担忧灾广粮稀、调度失序,你这套章程,从粮源到调度,从安民到固堤,面面俱到、章法严谨,远胜寻常荒政旧例。有此良策,黄州灾情何愁不解!”
他转头看向林道,笑道:
“林公养了个好儿子啊。往日只闻令郎疏朗随性,今日一见,竟是胸有丘壑的治世之才,老夫失敬了。”
林道端坐在椅上,紧绷了多日的肩背缓缓松弛,长长吁出一口气。
此前他心底始终悬着一块巨石,生怕幼子年少气盛、思虑不周,闹得无法收场。
此刻亲耳听完整套赈灾方略,又见知府属官如此盛赞,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地,眉宇间的郁色一扫而空,捻须笑道:
“大人过誉了。小儿胡闹惯了,能得大人提点,是他的福分。”
语气虽谦,眼底的欣慰与释然却藏不住。
廊下的顾云舟三人听得目瞪口呆,面面相觑。
他们虽被林灿说动,却也只当是世家子弟合伙做买卖、借赈灾捞好处的门道,万万没料到林灿竟早已同府衙大员、地方名士敲定了整套章程,连水利同知都交口称赞。
这哪里是纨绔子弟投机取巧,分明是实打实要做一番利民兴商的大局。
三人心中又是震撼又是庆幸 —— 震撼于林灿藏得如此之深,庆幸自己果断加码、联络人脉,没有错失这趟快车。
再想起此前还暗忖林灿年少轻浮,三人只觉脸颊微热,哪里还敢闯进去打搅,连忙蹑手蹑脚地转身退了回去。
回到前院,正撞见林光安排账房先生设了两张长案,一处登记各家捐输钱粮物资,一处登记有意参与总仓建设、合股联营的乡绅商号。
案上账簿摊开,笔墨齐备,已有几位乡绅正在排队登记。
“林大哥,这登记处……”
顾云舟快步上前。
林光颔首道:“正是。今日所有捐输、总仓入伙意向,尽数登簿造册,后续核算份子、排位次、分牌照,全以此为据。早登记早核验,免得迟了落于人后。”
话音未落,汪景行已第一个挤到案前,急声道:
“先记我汪家!糙米两千五百石,白银六百五十两,两处临江码头归入总仓调度,另联络了三家粮商一同入伙!”
顾云舟与瞿砚秋也不甘落后,连忙上前各自报上数目。
“顾家捐糙米四千石,白银一千二百两,三处临街铺面、两座城郊仓房并入总仓,另携四家乡绅同入!”
“瞿家捐糙米三千二百石,白银九百两,两处临河空仓、一坊一乡两处赈点,另带三家粮商登记!”
三人争先恐后,生怕报得晚了,份子排位被旁人压过一头。
账房先生运笔如飞,一一将各家明细登入簿册,墨迹未干,便又有新的乡绅上前报备。
日头渐高,院中人流愈发密集,本地乡绅、外地粮商、宗族耆老各怀心思,目光皆落在那两本登记簿上。
没人再提林灿往日纨绔之名,所有人都看得明白 —— 这场赈灾大会,牵连着的不仅是眼前的赈务名利,更是黄州未来数十年物资商事的新格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