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里,岳纬此时也忍不住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敬佩:“元帅,末将明白了。”
“您之前放出的那些假消息,并非只是为了消耗他们的粮草与兵力,更是为了让他们在绝望中明白,抵抗是徒劳的,只有归附,才是唯一的生路。”
“不错!”辛弃疾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左传》有云:‘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句话流传千年,被许多人拿来作为排斥夷狄的借口。”
“但诸位可曾想过,此语之后,还有一句——‘楚虽大,非吾族也,其肯字我乎?’这说的是国家之间的利益之争,而非族群之间的不可调和。”
“一旦利益一致,教化相通,夷狄亦可化为华夏。”
“晋悼公时,戎狄之君来朝,魏绛力主‘和戎’,提出‘戎狄荐处,贵货易土,土可贾焉’,最终换来晋国数十年边境安宁。这便是怀柔之道的明证。”
“再有,赵武灵王胡服骑射,夷狄于中原是兄弟之间互相借鉴,而非不同族!”
讲到这里,帐内一片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爆裂的噼啪声。
毕再遇深吸一口气,抱拳道:“元帅,末将彻底明白了。”
“您今日不让我们出营追击,赶尽杀绝,并非怯战,而是不愿在严寒中徒增伤亡,更不愿让草原部族因恐惧而拼死反抗,最后增加两方不必要的伤亡。”
“您要的,是一场让他们心服口服的战斗,打掉他们的锐气,却留给他们一条归路。”
“正是如此!”辛弃疾微微一笑,
“前朝大家韩愈在《原道》中言:‘诸侯用夷礼则夷之,进于中国则中国之。’华夷之辨,本就不是铁板一块。”
“今日我们若能以一场防守大捷,让这些草原首领明白——归附大宋,他们依旧可以放牧种植,依旧可以保留部族,”
“只是不再需要挨饿受冻,不再需要被金人驱使——他们又何乐而不为呢?”
“或许,到时候还有草原部落首领想不明白,那就换一个能想明白的就是了!”
马全福此时也开口了,他粗中有细,想了想说道:“元帅,末将还有一事不明。”
“既然要收服他们,为何还要设下这么多陷坑、铁蒺藜?这不是摆明了要让他们吃大亏吗?”
辛弃疾哈哈一笑,笑声中带着几分豪迈与冷冽:“马将军,这便是兵法中的‘恩威并施’。老子曰:‘柔弱胜刚强。’但柔弱之前,须有刚强为后盾。”
“《道德经》又云:‘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我们设下这些陷阱,不是为了杀戮,而是为了震慑。”
“让他们知道,我义军有万全的准备,有必胜的把握,但即便如此,我们依然没有主动出击、赶尽杀绝。”
“这便是‘不战而屈人之兵’的真意——我有杀你之力,但我这次不用,我只是想让你知难而退。”
帐中众将,此刻眼中再无半点不满与困惑,只有深深的敬佩与明悟。
阿剌兀思剔吉忽里此时也站起身来,抱拳沉声道:“元帅,末将身为草原汪古部首领之子,今日方知,元帅对草原部族的用心,竟如此深远。”
“末将愿为元帅之先驱,待此战之后,尽全力说服各部首领归附大宋!”
“好!”辛弃疾拍了拍阿剌兀思剔吉忽里的肩膀,
“有你这句话,某便知,此战之后,草原的春天,不远了。”
“末将等,谨遵元帅教诲!”十四员将领齐声应道,声震大帐,再无半点犹疑。
而在这群将之中,唯有岳珂——岳霖小儿子、岳飞之孙,素来以智谋见长——在众人齐声应诺之时,眼中却闪过了一丝更为深邃的光芒。
他端坐在席上,表面上与其他将领一样恭谨,内心却在飞速地推演着辛弃疾元帅今日这一番话背后的真正用意。
岳珂深知,自己面前的这位元帅,向来用兵如神,从不打无准备之仗。
但这一次,从开战之初到现在,辛弃疾元帅的打法,确实与以往大相径庭。
以往面对金军以及西夏大军,辛弃疾向来是雷霆手段,一旦抓住战机,便以摧枯拉朽之势直捣黄龙,绝不给敌人任何喘息之机。
可这一次,面对草原部落联盟,他却一反常态——
先是放出假消息,诱使草原大军疲于奔命;接着又设下天罗地网,却只守不攻;如今更是引经据典,明言不愿赶尽杀绝,只说是打退之后继续行疲兵之策。
这背后,究竟藏着什么?
岳珂闭目凝思,脑海中如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个念头——只怕是草原部族,从未主动劫掠过我大宋边境才是主因吧。
他们与金人不同。金人侵占我中原故土,屠戮我大宋百姓,此仇不共戴天。
但这些草原人,他们只是被金人利用,被驱赶到前线当炮灰。
元帅对他们,心中其实存着一份宽容,他愿意用最温和的态度去降服这些草原人。
元帅今日引述《史记》、《魏书》、《隋书》,甚至搬出了《周礼》、《尔雅》、《春秋公羊传》,其用意再明显不过——他要告诉全军,草原人也是华夏之人,
也是我大宋一统天下之后理应接纳的宋人。
既然是同胞,又岂能赶尽杀绝?
所以,元帅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将草原部落联盟一举剿灭。
他要在他们最狂妄的时候,给他们当头一棒;然后不追不杀,留他们一条活路;再继续用疲兵之策,一点点消耗他们的粮草、士气与联盟的凝聚力。
等到草原部落联盟内部因为粮草分配、伤亡惨重而互相猜忌、分崩离析之时——那便是元帅收网之日!
到那时,元帅只需大军追击在他们身后,或是遣一能言之士,持大宋皇帝的招抚诏书,许以草原部族南归之权、通商之利。
那些早已被严寒与饥饿折磨得奄奄一息的草原部落,又怎会不俯首称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