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弃疾说完这些之后,并未坐下。
他负手而立,目光从舆图上收回,缓缓地扫过帐中每一员将领的面庞。
帐内烛火摇曳,映得他眉宇间的神情愈发深沉。
他沉吟片刻,继续开口道,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
“而且,诸位可曾想过,我们此番北征,究竟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屠尽草原之上的每一顶帐篷里手无寸铁的牧民,还是为了将这片土地、这群人,真正纳入我大宋的版图?”
十四员将领听到这里微微一怔。
魏胜忍不住开口问道,“元帅,恕末将愚钝。”
“这些草原贼子屡次犯边,劫掠我中原百姓,难道不该以雷霆手段镇压,以儆效尤吗?”
辛弃疾闻言却微微摇头,嘴角泛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魏将军所言,自然是不无道理,想必众位将军也是这么想的吧。”
“但是,咱们要分清——劫掠边民的,是之前那些被金人驱使的走狗,还是这些草原上的部族百姓本身?”
说完这些,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愈发沉稳,
“《史记·匈奴列传》有载:‘匈奴,其先祖夏后氏之苗裔也,曰淳维。’”
“写出《史记》的司马迁,是将匈奴先祖追溯到他们是夏王朝的后裔,把北方草原的族群也是纳入了华夏正统的谱系之中的,这也是汉家皇帝所承认的。”
“那么,这代表的是什么呢?代表的是,自始皇帝统一六国之后,汉代将大一统的观念更加具象化了——四海之内,共为一家。”
帐中众将听得入神。
李铁枪皱眉思索,忍不住插话道,“元帅,可草原人毕竟与我中原汉人风俗迥异,他们逐水草而居,茹毛饮血,怎能算作华夏之人?”
“风俗不同,便不是华夏了吗?”辛弃疾反问道,目光直视李铁枪,
“《春秋公羊传》有云:‘进于中国则中国之,退于夷狄则夷狄之。’”
“华夷之辨,从来不是以血脉定死,而是以教化、以认同来区分。”
“入了我华夏之礼,真心认同华夏文明,便是华夏之人。
毕再遇若有所思地点头,又追问道,“元帅,可草原人向来桀骜不驯,即便今日打服了他们,来日难道不会再度南下?”
“所以才要收其心,而非屠其族。”辛弃疾转身,手指在舆图上缓缓划过,
“《魏书·序纪》记载,拓跋鲜卑自述‘昌意少子,受封北土’,把族源追溯到黄帝之子昌意,主动认同炎黄谱系。”
“他们建立北魏之后,以中华正统自居,推行汉化改革,全面采用中原典章制度。”
“这说明什么?说明草原部族,从来就不是不可教化的蛮夷,而是被地理所限、尚未沐浴王化的同胞。”
“咱们将他们降服后,自然可以将其内迁同化之,而草原建城则继续,确保咱们能实地控制,这才能保证咱们大宋的疆土牢固。”
吴挺听到这里,眼中闪过一丝明悟,但还是忍不住问道,“元帅,可他们如今并未归附,反而举兵来犯,若是我们一味宽容,岂不是助长其气焰?”
“宽容不等于纵容!”辛弃疾的声音陡然转冷,
“今日这一战,我们要打的,是他们的狂妄之心,而非他们的性命。”
“让他们知道,我义军不是打不过他们,而是不屑于赶尽杀绝。”
“打得他们心服口服,比杀得他们血流成河,要管用得多。”
赵士程此时也忍不住开口了,他素来沉稳,此刻却也被辛弃疾的话勾起了深思,
“元帅,末将记得《隋书·突厥传》中记载,突厥可汗曾上表大隋,言‘千万世长与大隋典羊马也’,自愿接受隋朝册封,尊中原王朝为宗主,请求‘一同华夏’”。
“这说明草原部族,并非天生与中原为敌,只是缺少一个让他们心悦诚服的时机。”
“正是如此!”辛弃疾击节赞叹,“赵将军所言极是。”
“草原部族并非不可驯服,关键在于,你有没有让他们折服的实力与胸怀。”
他走到案几旁,端起一碗早已凉透的茶,浅饮一口,继续说道,“那么,什么又是‘四海’呢?”
“先秦典籍《周礼·夏官·职方氏》与《尔雅·释地》中早有记载:‘九夷、八狄、七戎、六蛮,谓之四海。’”
“这些草原部族,虽各有族称,属于‘夷狄’之列,但是,他们以前和我们同样,是生活在这片大地上的一个庞大的族群。”
“古人云:‘夷入于华则为华。’一旦他们接受我大宋的教化,归附朝廷,他们便是我大宋的子民,便是华夏之人。”
陈孝庆听到这里,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抱拳道:“元帅,若依您所言,这些草原人,竟与我们是同出一源的兄弟?”
“何止是同出一源?!”辛弃疾放下茶碗,目光如炬,
“《汉书·匈奴传》中记载,匈奴单于曾致书汉朝皇帝,自称‘天地所生、日月所置匈奴大单于’,但其习俗、语言中,仍有绝大多数均与华夏古语相通之处。”
“草原上的许多部族,追根溯源,皆是我华夏先民在历次战乱中流散北迁的后裔。
“他们迷失了方向,遗忘了故土,但血脉却从未断绝。”
岳经忍不住插话道:“元帅,末将曾听闻,当年唐太宗李世民有言:‘自古皆贵中华而贱夷狄,朕独爱之如一。’难道元帅今日,是要效法唐朝旧事,行怀柔之道?!”
“前朝太宗皇帝之言,确乃千古明君之论。”辛弃疾颔首,
“《礼记·王制》有云:‘中国戎夷,五方之民,皆有性也,不可推移。’”
“东方曰夷,南方曰蛮,西方曰戎,北方曰狄,五方之民,言语不通,嗜欲不同,但其为人,则一也。”
“他们与我们一样,有血有肉,有喜怒哀乐,有妻儿老小。”
“我们兴兵至此,不是为了屠戮这些同样身为华夏苗裔的草原之人,而是为了让他们重新回到华夏大家庭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