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临川叹息一声,有第一次被行刺的经历,他第二次奔赴安东时,也想到路上不会太太平,已经提前做了准备,从淮安卫所调了些好手,共三十余众跟在自己身边。
然而就这,都还不够。
无论在暗中对他们下手的人是谁,其行事之狠辣、部署之周密,都远超宋临川最初的预料。
这伙人显然对他们的行踪了如指掌,否则断不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于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僻山道接二连三地设下埋伏。
若非他这边带的人都身手不错,反应迅捷,恐怕一个照面,己方就要损失惨重,性命不保。对方从不恋战,一击不中便迅速退去,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从安东到淮安的整条路,就这么变成了龙潭虎穴,一路上他们不得不强打起精神,不眠不休,因为你永远也不知道,下一秒会不会有箭矢从暗处射向他们。
他们的人越来越疲惫,受伤的、死亡的也越来越多,而此时,他们距离淮安,还有很远的路程。
就在他们再次与敌人遭遇,又一场恶战开始时,李闻溪派来的援兵赶到,世子爷身边的人,身手都不弱,他们这才缓过口气。
付出了十三条人命的代价,他们终于杀出一条血路,进了淮安城的高墙后,宋临川第一次有了劫后余生的感觉。
李闻溪静静地听完他带着颤音的叙述,已经可以想象这一路走来的血雨腥风。
“司延寻交给陶晴娘的,到底是什么东西?能让对方不顾一切地想要抢过去?”李闻溪忍不住开口问道。
“而且宋大人不觉得奇怪吗?如果对方一早知道这东西的存在,为什么之前明明有很多机会将其取走销毁,偏偏要在我等也同样去取的时候才下杀手?”
直接动手杀一个被主家放弃的妾,再翻翻她的房间,想找东西还不容易吗?
如果说他们之前并不知有这份证据的存在,又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得到消息的?
当时陶晴娘说出此事时,在场的只有李闻溪自己、宋临川和世子爷的人。
她自己肯定没有通风报信,宋临川更不会自己给自己挖坑,难道是世子?是他一直在贼喊抓贼,故意参与其中?
宋临川掏出那布包,打断了李闻溪的胡思乱想,他黑着张脸说:“如果我没猜错,这一路对我们痛下杀手的,都是项家派来的人!”
布包已经被打开过,想必宋临川在路上已经看过了里面的东西。
只听他说:“在遭遇第一次埋伏后,我害怕这东西万一被毁,连个知情人都没有,那咱们所有的努力都前功尽弃了,便擅自先拆开看了。”
布包里东西不多,只有一本账册,并两封书信,一封是写给司延寻的,另一封,封皮上写着,司延寻绝笔。
他确实早就猜到,他命不久矣,这才留下这么封遗书,以免自己没有机会,再开口说话。
宋临川拿起那本账册:“这账册里记录的,是他将贪墨的物资偷偷转卖获利的明细,以及何时何地,交付于项家,稍加查证,不难辨别真伪。”
接着,他又拿起那封写给司延寻的书信:“这里面,明明白白地交代了,如果事情败露,便将一切罪责推于林家大公子身上,按照司延寻送这些东西给陶晴娘的时间来推算,应是两月之前。”
两月之前,林家尚未获罪被抄,林家父子俱是赫赫有名的将军,便已经有人围绕他们,在谋划一个巨大的阴谋了。
如果林家落难,谁受益最大,不言而喻。
宋临川抬眼看向李闻溪:“这封信的落款,是一个宽字,而据我所知,项默有个堂弟,单字便是宽。”
项宽吗?李闻溪前世今生两辈子都没听过这个名字,想来是项家不算起眼的人物。牵出他来,真的能掀翻整个项家吗?
最后,宋临川的目光落在了那封司延寻的绝笔信上。
他已经看过了,里面厚厚的五张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里行间都是司延寻不甘却无可奈何的控诉。
“吾本良民,奈何误入歧途,为项氏所胁,助纣为虐,罪该万死。今大限将至,悔之晚矣。唯将项氏罪证留存,望有朝一日能公之于世,以赎吾罪......
若此书能落入忠良之手,实乃苍天有眼。吾姊陶氏,无辜受累,若有幸存,望善待之。延寻绝笔,泣血顿首。”
一个曾经或许也心怀理想的人,终究是在权欲与胁迫中沉沦,落得如此下场,令人唏嘘。
宋临川叹了口气:“司延寻只是他们众多棋子中的一颗,如今弃之如敝履。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还有更多这样的棋子可以牺牲。对上这样的巨鳄,我们两个无名小卒,恐怕真的要小命不保了。”
李闻溪眉头微蹙:“项宽只是项默的堂弟,一个不起眼的小人物,没有那么重要。”
她拿起账册仔细翻了又翻,接着说:“咱们手头上的这些证据,只能证据林青梧在贪墨将作监银两一事上是无辜的,对其在前线通敌叛国的指控却毫无帮助。”
“项家完全可以推说,项宽的恶行,纯属个人行为,家族并不知晓。项家舍车保帅,便可轻易脱身。”
宋临川何尝不知:“你说的有道理。司延寻官职低微,经手的银两不过区区二十万,这点钱还不值得项默铤而走险,确实很像某个人的个人行为。”
世家贵族里,非嫡支嫡出的子孙,既不能分得多少祖产,又没有什么能力的,便借用家族的名号,塞些小官小吏进各个衙门,暗中中饱私囊,这样的事不新鲜。
新鲜只新鲜在,为着一份不能钉死项家的证据,他们不遗余力地痛下杀手,那些人宋临川可是交过手的,绝不是一个不受重用的旁支能养得起的。
他们这边折损了不少人手,对方当然也有伤亡,宋临川又不是吃素的,那些死在他剑下的,可都是白花花的银钱和数年的心血。
李闻溪道:“有没有可能,对方只知陶晴娘手里有一份司延寻留下的东西,至于这里面到底都有什么,他们也并不知情,误会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