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在铁轨上滚动的声音有节奏得很,咣当当,咣当当,像老座钟的钟摆,又像催人入眠的催眠曲。
那声音听久了反而让人踏实——每一声响都在告诉他,离家又近了一截。
张建军躺在上铺,听着底下旅客们窸窸窣窣的说话声。
有个东北大汉在讲他当年在林场遇到熊瞎子的经历,说得绘声绘色,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对面铺位上去了,
“那熊瞎子站起来比我高两个头,一掌就把碗口粗的树给拍断了”。
现在可没有列车员推着小车在过道里来回叫卖,“花生瓜子矿泉水......面包饼干火腿肠......”
现在要是饿了,你要是带了干粮还好说,要是没带,那只能喝水填肚子了。
他把被子往上拽了拽,慢慢合上了眼。
一觉醒来,天已经亮了。
火车在华北平原上奔驰,窗外的风景从东北的黑土地和白桦林变成了关内一望无际的冬小麦田。
那麦田绿油油的,铺到天边,看着让人心里舒坦。
偶尔有一排杨树从窗外掠过,光秃秃的枝丫在晨风里轻轻摇晃,树枝上挂着几个孤零零的鸟窝。
远处的村庄越来越密,土坯房变成了青砖房,青砖房又变成了红砖房,烟囱里冒着细细的白烟,那是早起的人在生火做饭。
他坐起来揉了揉脖子——上铺的顶板太低,睡一宿觉脖子有点落枕,往左边转的时候咯嘣响了一声,还有点疼。
从上铺爬下来,踩着铁梯子下到底,穿上鞋。
鞋里有点潮,在火车上睡一宿脚都捂出汗了。
他去车厢尽头的洗手间洗了把脸,洗手间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尿骚味混在一起的怪味,墙角的水渍都发黄了。
水龙头里的水冰凉冰凉的,激在脸上让人激灵一下,睡意全没了,整个人都清醒了。
他在洗手间里对着那面模模糊糊的不锈钢镜子整了整衣领,把翘起来的头发用水抹下去,又回到铺位上坐了没一会儿,火车就开始减速了。
广播里传出一个带着标准播音腔的女声,声音甜美但有点失真:“旅客同志们,前方到站是本次列车的终点站——北京城站。请您检查好自己的行李物品,不要遗忘在列车上......”
四九城的轮廓在窗外慢慢清晰起来......先是郊区大片的平房和胡同,层层叠叠地铺展开。
然后是工厂的大烟囱和厂房屋顶,烟囱里冒着滚滚的白烟和黑烟,把半边天空都染成了灰白色。
最后是那截古城墙的残垣,城墙上长满了枯草,在晨风里瑟瑟发抖,墙根下有人在遛弯有人在打太极拳,还有个老头提着鸟笼子慢悠悠地溜达。
火车拉了一声长笛,那声音又长又响,把站台上等人的人给吓了一跳,缓缓驶入了站台。
张建军拎着旅行包下了车。
站台上人来人往,有扛着大包小包赶火车的,有抱着孩子接站的。
小车的铁轮子在站台的水泥地上咕噜咕噜地响,卖货的大姐扯着嗓子喊“茶叶蛋......热乎的茶叶蛋......刚出锅的......”声音又尖又亮。
人声鼎沸,广播喇叭里一遍一遍地播着到站和发车的信息,各种声音搅和在一起,吵得人脑仁疼。
他站在月台上深吸了一口气......四九城的空气,跟东北不一样,鹰酱更是没法儿比。
这空气里有煤烟味,是那些工厂大烟囱和千家万户取暖做饭的煤炉子烧出来的,闻着有点呛人但有种说不出的亲切感。
有炸油饼的香气,是从车站门口那排早点摊子上飘过来的,混着豆浆的热气和卤煮的香料味。有公交车排出的尾气,蓝汪汪的,在空气里打着旋,呛得人直皱眉;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这座老城的尘土味,干燥的、古老的、沉甸甸的,好像这空气里都带着几百年的历史。
他走了半个月,去了鹰酱,去了东北,闻过了大西洋的海风和长白山的松脂味,可还是觉得这个味道最熟悉。这味道就是家。
他这次回来也没提前给家里发电报,所以也没人来接站。
出了站,在站前广场上站了一会儿,看着来来往往的公交车和自行车流。
广场上停着一排排的自行车,密密麻麻的,有看车的大爷坐在马扎上抽着旱烟,胸前挂着个帆布兜子,兜子里装着一沓零钱。
公交车慢吞吞地进站出站,售票员把半个身子探出车窗,拍着车皮喊“往里走往里走里头空着呢”,那嗓门比卖茶叶蛋的还亮。
有个卖冰糖葫芦的小贩扛着个草靶子在广场上转悠,草靶子上插满了红艳艳的冰糖葫芦,在晨光下亮晶晶的。
他点了根烟,站在广场边上抽完了,把烟头在旁边的垃圾桶沿上捻灭,才迈开步子往老丈人家走去。
他没有直接回四合院——沈婉莹因为上班的地方离娘家近,一直带着两个孩子住在老丈人那边。
她上班的商务部离老丈人家走路也就几分钟,要是住四合院,自己每天就得蹬半个多小时的自行车,要是冬天路上结了冰更遭罪。
所以他出差这半个月,她就干脆带着铁蛋钢蛋住在娘家,省得来回折腾。
他要是先回四合院,屋里冷锅冷灶的,半个月没住人连个热乎气都没有。
快到老丈人家那条胡同之前,张建军找了个没人的拐角。
那是一条窄巷子,两边是高高的青砖墙,墙上爬着干枯的爬山虎藤蔓,藤蔓的枝条密密麻麻地贴在墙上,到了春天就会重新发芽。
他左右看了看——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一只花猫蹲在墙头上,眯着眼睛晒太阳,尾巴懒洋洋地耷拉下来一晃一晃的。
确认没人注意,他从空间里把之前从东北收来的山货和肉干拎了一部分出来。
一袋子干蘑菇,那蘑菇个头大得出奇,最大的菌伞比他巴掌还宽,是在生产队收来的上等榛蘑,每一颗都完整饱满。
一袋子干木耳,片大肉厚,黑亮黑亮的。几包松子榛子,松子是用旧报纸包着的,两大块用油纸包着的狍子肉干,油纸外头又裹了一层牛皮纸,扎着麻绳。
还有一包晒干的山蕨菜,捆成一捆一捆的,每一根都有筷子那么长,颜色是深绿的,晒得干透了,用手一掰就脆生生地断成两截,断口处还能看见细细的纤维。
东西不少,拎在手里沉甸甸的,少说也有十来斤。他把这些东西分成两只手拎着,迈步走进了胡同。
老丈人家院里也种着一棵老枣树,那枣树有些年头了,树干比他的腰还粗,树皮皴裂着,一道一道的裂纹像是老人脸上的皱纹。
枝丫密密麻麻地伸向天空,把半个院子都遮住了。
树下头搁着个石桌和几个石墩子,石桌上刻着楚河汉界的棋盘,棋盘纹路都被几十年的风雨磨得浅了,有些地方都快看不清了。
院门大敞着,这附近的院子的住户都是老街坊了,住了几十年了,谁家几口人、在哪儿上班、什么脾气秉性全门儿清,白天从来不关门,谁家做了好吃的还互相端一碗。
还没走到门口就能听见铁蛋和钢蛋两个孩子在院子里叽叽喳喳的叫声,那嗓门大得整条胡同都能听见。
此时铁蛋正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什么东西,那树枝是他从枣树底下捡的,一头在泥地里蹭得黑乎乎的。
他弯着腰,画得认真,舌头都伸出来了一小截,眉头皱着,那架势跟个大画家似的,丝毫没感觉到张建军的走近。
钢蛋也蹲在旁边看,两只小手撑着膝盖,脑袋跟着铁蛋的树枝来来回回地转,嘴里不停地说:
“哥你画得不对,马不是这样的,马的腿没这么短。你画的那是驴,不是马。马腿可长了,跑起来哒哒哒的,你画的这个腿太短了跑不动。”
铁蛋不服气,把树枝往地上一戳,站起来说:“你懂什么,这是小马,小马的腿就是短的。你见过刚生下来的小马吗?刚生下来的小马腿还没长开呢,就是短的,等长大了才变长。你没见过就不要瞎说。”
钢蛋说:“我见过!姥姥家隔壁王奶奶家的年画上画了,马的腿可长了!”
铁蛋说:“年画上的马是大的,我这个是小马!”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的,说到最后谁也说服不了谁,铁蛋把树枝往地上一扔,树枝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了枣树根底下,他气鼓鼓地说:
“等爸回来问他。爸肯定知道小马的腿是长的还是短的。爸什么都懂。”
话音刚落,他就听见院门口传来了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紧不慢的,鞋底踩在青砖地上,发出沉稳的嗒嗒声,每一步都稳稳当当的。
铁蛋这才抬起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院门口走了进来。
阳光从那人背后打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了一圈金边,脸上的表情藏在阴影里看不清,可那走路的姿势、那身影的轮廓,他太熟了。
铁蛋先是愣了一下,眯着眼仔细看了看,然后那双圆溜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那亮度,跟突然通了电的小灯泡似的,整张脸都被点亮了。
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声“爸爸......”,
声音又尖又亮,把墙头上蹲着的那只花猫吓得喵一声跳了下去,然后他把手里那根刚捡回来的树枝一扔,撒开两条小腿就冲了过去。
他跑得太快了,脚下被枣树突出来的树根绊了一下,往前踉跄了两步,膝盖差点磕在地上,可他根本顾不上,连跑带冲地扑到了张建军身上,两只小手搂住了张建军的腿,搂得紧紧的。
钢蛋反应慢了半拍——他刚才还在琢磨小马的腿到底是长的还是短的,根本没注意刚才张建军的脚步声。
听见铁蛋喊“爸爸”才回过神来,扭头一看,眼睛也亮了。
从石墩子上蹦下来,也冲了过去,嘴里喊着“爸爸爸爸”,声音比铁蛋还响。
两个孩子像两颗小炮弹似的,一前一后结结实实地撞进了张建军的怀里。
铁蛋撞在他左腿上,钢蛋撞在他右腿上,两张小脸在他身上蹭来蹭去,把他的裤子蹭得都是灰。
钢蛋还伸手去摸张建军手里拎的东西,嘴里问“爸这是什么好吃的”。
张建军手里还拎着东西,两只手各提着一大袋子山货,腾不出手来抱他们。
他只能弯下腰,让两个孩子搂着他的脖子。铁蛋搂着他的左胳膊,钢蛋搂着他的右胳膊,两张小脸在他肩膀上蹭来蹭去,热乎乎的鼻息喷在他脖子上。
铁蛋嘴里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爸你去哪儿了”
“爸你咋才回来”
“爸姥姥说你出差了”
“爸你带好吃的没有”
“爸你快来看我画的马”。
钢蛋在另一边也不甘示弱:
“爸我想你了”
“爸我昨天晚上梦见你了”
“爸你不在的时候哥老欺负我”
“爸我没有欺负他他自己摔倒的”
“爸你不在的时候妈妈也总说你”。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声音叠在一起,跟两台同时开着的收音机似的,谁也听不清谁在说什么。
张建军笑着说“带了带了,你们先让我进去,爸爸走了老远的路腿都酸了”,
可两个孩子跟八爪鱼似的挂在他身上,谁也不肯松手。
他只能像企鹅一样一摇一摆地往院里挪,每走一步都带着两个小拖油瓶。
厨房里正忙活着。丈母娘系着一条蓝布围裙。袖子卷到胳膊肘上头,露出的两只手臂上沾着面粉。
她正蹲在灶台前头往灶膛里添柴火,手里拿着一根劈柴往里塞,灶膛里的火苗子呼呼地蹿着,映得她脸上红通通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灶上的大铁锅里咕嘟咕嘟地炖着什么,蒸汽顶得锅盖一掀一掀的,每掀一下,就有一股浓郁的肉香从锅盖缝里喷出来,弥漫了整个厨房,从灶台一直飘到院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