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车一路颠簸,碾着坑洼不平的黄土土路往乡下赶去。
早春的乡野没半点暖意,越冬麦苗枯黄稀疏,浅浅贴在冷硬的地皮上。
田埂野草刚冒一点细芽,撑不起绿意,入目全是一片灰蒙蒙的土色。
寒风卷着土腥气灌进车斗,钻得人脖颈发凉,人人都下意识缩紧了身子。
谁都心里有数,1961年的春荒最难熬,城里日子尚且拮据,乡下只会更艰难。
副驾上的苏慧一路沉默,神色平静得看不出分毫波澜。
此次厂里敲定太平村为支农点位后,她特意托人、主动调换了带队的名额。
在外人看来,她只是服从工作安排,踏实完成本职任务。
只有她自己清楚,她是借着公职回村。
娘家老母体弱多病,弟妹年幼,困在村里熬日子,她若不回来照拂一二,一家人只能硬生生扛着饥荒。
约莫半个时辰,老旧解放卡车缓缓刹停,稳稳落驻在太平村村口的老槐树下。
苏慧率先推门下车,双脚踩上微凉的黄土地面。
熟稔的贫瘠景象扑面而来,她转头望向车斗,语调沉稳克制:“拿好行李,挨个下车,注意站稳。”
四名姑娘依次扶着车沿跳下,肩头扛着捆扎严实的铺盖卷,手里拎着帆布行囊,立在村口土路之上。
城里姑娘养出来的白净体面,与周遭荒僻的乡村景致格格不入,眉眼间都藏着几分拘谨忐忑。
苏慧侧身看向驾驶座的司机老马,微微颔首:“马师傅,一路辛苦,咱们回见。”
老马笑着应下,发动车子调转方向,引擎轰鸣着驶远,片刻便消失在土路尽头。
村口骤然安静下来。
苏慧拎好手中的介绍信,抬步往村内走:“都跟上,先去大队找妇女队长对接安置。”
一行人跟着她穿过窄窄的土巷。村里皆是高低错落的土坯院墙,路面坑洼泥泞,少见行人,整座村子静得透着萧条。
走到大队院门口,一个裹着方格头巾、穿洗旧土布褂的妇人正蹲在阶前洗菜。
瞥见一行人,她立马搁下搪瓷盆,快步迎了上来,眼里漾着真切的熟稔。
来人正是太平村妇女队长郑秀英,也是苏慧儿时一同长大的玩伴。
“慧儿?真是你回来了!”
郑秀英上下打量着她,语气又惊又喜,“公社一早就传了消息,说城里有干部带队来支农,我还琢磨是谁,没想到是你。”
苏慧紧绷的神色松了些许,褪去职场的疏离,多了几分乡情:“秀英姐,好久不见。这次是我带队,过来配合村里完成春耕劳动。”
“回来就好。”郑秀英爽朗一笑,目光扫过身后四个年轻姑娘,“这几位都是轧钢厂的同志?”
“嗯,都是招待所的职工,一共四人,下乡支援春耕锻炼。”
苏慧点头,递出手里的介绍信,“手续齐全,麻烦村里统一调度安置。”
郑秀英接过信纸扫了两眼,随手折好揣进衣兜:“放心,公社提前打过招呼。
住处都给你们腾好了,在村西头闲置的老库房。
不止你们轧钢厂的,这次食品厂、服装厂的女同志也分到咱们村,十几个人住一块,集中安置,省心也安全。”
她说完抬手示意:“走,先去安顿行李,收拾利索了,我再跟你们细说村里的规矩和劳作安排。”
一行人跟着郑秀英往村西头走,不多时便到了那间老旧土坯库房。
斑驳木门被推开,一股潮湿霉味混着陈年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
屋内空旷简陋,四面墙皮大块脱落,露出底下粗糙的土坯墙体。
抬头可见裸露的屋顶椽子,瓦片残缺破损,好几处透着透亮天光,一眼便能看出雨天必定漏雨。
两侧木窗早已朽坏变形,窗纸尽数脱落,空荡荡的窗洞敞着,穿堂风不停灌进来,吹得屋内寒意刺骨。
屋里整齐摆着十几张土坯垒的简易床铺,没有床板铺垫,每张床上只铺着一层薄薄的枯黄稻草。
稻草干瘪粗硬,底下土坯凹凸不平,看着就硌人难忍。
不多时,食品厂、服装厂的女工也陆续抵达,十几名城里姑娘齐聚屋内。
看着这般破败简陋的居住环境,细碎的抱怨声悄悄在人群里传开。
“这屋子也太破了,屋顶都透光,下雨可怎么住?”
“窗户连张纸都没有,夜里风这么大,根本没法睡。”
“就一层稻草铺床,硬邦邦的,比家里柴房还差。”
“早知道下乡条件这么苦,当初说什么也得想办法躲开。”
声声低语里,满是失落与不耐。
钱叶站在人群之中,看着破败的屋顶、漏风的窗洞、简陋的床铺,脸色一点点发白。
她自小在城里职工家属院长大,住惯了干净规整的单元楼,从未见过这般粗陋破败的住处。
她指尖悄悄攥紧帆布包带,指节微微泛白,眼底迅速蒙上一层水汽。
可她垂着头,始终一言不发。
她是单位评出的先进工作者,是这批下乡人员里的表率,当众落泪、流露怯弱,只会惹人闲话,丢了招待所的脸面。
所有难堪与不安,她全都死死压在心底。
与一众局促委屈的姑娘相比,杨蓉的状态格外从容。
她家境普通,年少时过惯了拮据日子,粗茶淡饭、简陋居所早已习以为常。
她神色平淡,脸上看不出半分抵触,默默放下肩头铺盖,抬手拂去床面浮尘,安静收拾自己的床位。
屋内的嘈杂尚未平息,屋外墙根下,几个蹲坐晒太阳唠嗑的村民,正对着库房方向指指点点,闲谈声清晰飘进屋里。
一个穿满补丁短褂的中年汉子磕了磕烟袋锅,满脸愁闷:
“这下真是添乱,一下子来十几个城里女娃娃,细皮嫩肉的,哪能干得了春耕重活?
平白多养十几张嘴,今年春荒本来就缺粮,村里日子更难捱了。”
旁边的大娘连连附和:
“可不是这个理!
隔壁蒋王村运气好,分的全是钢铁厂、机械厂的壮小伙,挖地、挑粪、插秧样样顶用。
咱们村倒好,清一色的女同志,娇弱无力,能帮上什么忙?”
一旁蹲着的老汉吧嗒着旱烟,慢悠悠开口纠正:“你别乱说,人家城里单位都会给大队上交粮票,不是白吃村里的粮食。”
汉子吐出一口烟雾,依旧满脸无奈:
“粮票是粮票,可这年头粮食最金贵。
有粮票也得大队四处调剂才能兑出粮食,本来存粮就紧张。
再说这些女娃娃干不动重活,春耕正是缺人的关键时候,帮不上力,村里还得分心照看。”
“确实费事。”
旁边年轻村民接话,“我刚听大队干部说,为了安置这批女同志,村里每晚都要安排女民兵通宵站岗,生怕夜里出半点纰漏。”
另一位年长村民轻叹一声:“也是没办法的事。
上面规矩严,男女支农人员绝不能混住混居,万一闹出作风问题,谁都担不起责任,只能这么分配。”
汉子摇着头唏嘘:“说到底就是穷折腾。春耕急缺壮劳力,盼来盼去,盼来一群帮不上忙的女同志,纯粹多添一堆琐事。”
屋外的议论声声入耳,屋里一众城里女工的脸色愈发窘迫难堪,不少人垂下头,越发局促不安。
苏慧立在屋中,将所有闲谈尽数听在耳里,神色始终沉静。
她是土生土长的太平村人,最清楚村里的难处。
春荒欠收、劳力紧缺、存粮微薄,村民心里的失望与顾虑,再正常不过。
她抬眼扫过满屋子情绪低落的姑娘,出声压下纷乱的低语,语气端正稳重:
“大家安静。
既然响应号召下乡支农,就要入乡随俗,克服眼下的困难。
眼下正是春耕关键期,也是村里最艰难的春荒时节,条件简陋在所难免。
接下来的日子,所有人听从大队和郑队长的统一调度,踏实干活,严守纪律。
好好完成劳动任务,不辜负单位的嘱托,也不给村里添麻烦。”
话音落下,她目光沉静扫过众人,等着大伙把心绪平复下来,迎接往后几日的春耕劳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