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被秦淮茹用尽全力轻轻合上,插销落锁的轻响,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
彻底关上了方才中院里的喧嚣、打骂、围观与指指点点。
将这一方小小的屋子,变成了贾家婆媳最后的避风港,也是最阴暗的算计之地。
院子里的寒风顺着门缝钻进来,吹得秦淮茹本就红肿发烫的脸颊一阵刺痛,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扶着冰冷的门板,身子微微晃了晃。
方才在众人面前强撑着的那点可怜骨气、狼狈里的隐忍,在关上院门的这一刻,瞬间土崩瓦解。
双腿止不住地发软,若不是身边同样一瘸一拐的贾张氏伸手扶了她一把,她险些直接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
棒梗跟在身后,小手还在不自觉地揉着自己被打疼的屁股,眼眶依旧通红,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浑身都带着没散去的戾气与恐惧。
他长到十四岁,在这四合院里向来是横行霸道,偷鸡摸狗无人敢管,撒泼耍赖样样精通,从来只有他欺负别人的份。
何曾被人这般干净利落地按在地上动弹不得,还被当众狠狠打了屁股,在全院街坊面前丢尽了脸面。
此刻的他,又怕又怒,浑身紧绷,进门之后就死死攥着拳头,瞪着眼睛,嘴里还在不服气地嘟囔着,要找机会报复刘玉华。
秦淮茹回头,看着自己这唯一的儿子,心里又是心疼又是慌乱。
她不怕自己被打,不怕被全院人耻笑,就怕这件事给棒梗心里留下阴影。
她强撑着身子,压下嗓子里的哽咽,伸手轻轻拉住棒梗的胳膊,语气放得前所未有的轻柔,带着刻意的安抚,半点都不敢提及方才的冲突与难堪:
“棒梗,乖,不气了,也不怕了,就是邻里之间闹了点小口角,没什么大事,啊?”
棒梗梗着脖子,满脸的不服气,声音沙哑地喊着:“什么小口角!
她打你,还打奶奶,还打我!妈,我就是要打死她!那个女人太坏了!”
“住口!”
秦淮茹立刻压低声音,厉声制止了他,眼神里带着从未有过的严厉。
“这事不准再提,半个字都不准在外人面前说,就算是在院里碰见其他叔叔阿姨,也不准提今天的事,听见没有?”
棒梗被母亲突然的严厉吓了一跳,愣愣地看着她,眼眶又红了起来。
满心的委屈无处发泄,却也知道母亲从不对他说重话,此刻这般严肃,定然是大事,只能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把脸扭到一边,小声抽噎着。
一旁的贾张氏,此刻也终于缓过了劲。
她扶着墙,慢慢挪到炕边坐下,伸手不停揉着自己摔得生疼的屁股和腰,每动一下,都疼得龇牙咧嘴,倒吸凉气。
方才在中院里,她撒泼打滚、张牙舞爪,看似威风,实则半点便宜没占到。
先是被刘玉华一把攥住手腕,拧得骨头像是要碎了一般。
随后又被狠狠推倒在地,屁股结结实实砸在硬邦邦的泥地里,到现在还像是麻木了一般,钻心地疼。
更让她咽不下这口气的,是她在这四合院横行霸道了大半辈子,和一大爷二大爷三大爷都敢拍着桌子吵架。
全院上下,谁不忌惮她三分,谁不躲着她这个滚刀肉,今天居然栽在了刘玉华这个刚嫁进阎家没多少日子的媳妇手里。
被当众推倒、呵斥、踹打,全院那么多眼睛都看着,她贾张氏的脸面,今天算是彻底被踩在了脚底下,碾得稀碎。
可她心里再怒、再恨、再疼,第一时间想到的,却不是自己受的委屈,也不是儿媳妇被打得满脸是伤的凄惨,而是这笔账背后,最实在的利益损失。
她浑浊的老眼,在昏暗的屋子里转了转,先是看了看满脸是伤、神色憔悴的秦淮茹,又看了看一旁抽噎的棒梗,最终把所有的火气,都撒在了秦淮茹身上。
她一拍炕沿,声音尖利却又刻意压得极低,生怕被隔壁左右的街坊听了去,满是怨毒地开口:“你还有心思哄孩子?
秦淮茹,你可真是好本事啊!我贾家怎么就娶了你这么个丧门星进门!”
秦淮茹身子一颤,缓缓转过身,看着满脸戾气的婆婆,捂着自己高高肿起的脸颊,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打了补丁的衣襟上。
她没有辩解,也没有哭闹,只是低着头,无声地落泪,一副受尽了委屈、却又无处诉说的模样。
她太了解贾张氏了。
这个婆婆,一辈子贪小便宜,一辈子自私自利,眼里只有钱粮、好处、吃喝,没有半分人情冷暖。
你和她讲道理,她和你撒泼;你和她示弱,她就会拿捏你的软肋;
可你若是一味强硬,她反而会欺软怕硬,得寸进尺。
唯独这卖惨、示弱、把自己摆在“为了贾家忍辱负重”的位置上,才能彻底堵住贾张氏的嘴,才能让这个刻薄了一辈子的老太婆,无话可说。
果然,看到秦淮茹这副泪流满面、凄惨无助的样子,贾张氏到了嘴边的更难听的骂声,硬生生顿住了。
她看着秦淮茹双颊高高肿起,青紫的指印一层叠着一层,嘴角还带着没擦干净的血丝,精心打理的头发散乱不堪。
整个人憔悴得不成样子,再想想自己今天被摔打的狼狈,心里的火气,莫名散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恐慌。
她怕的从来不是丢人,不是挨打,而是阎解成那边,彻底断了联系。
贾张氏压着声音,往前凑了凑,眼神里带着急切,再也不提骂人的话,直奔主题:
“我问你,今天这事闹得这么大,阎解成那里还能弄来东西不?”
秦淮茹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泪珠,摇摇头,声音沙哑得厉害:
“三大爷肯定会把解成看得死死的,一分零花钱都不会给他留……”
“那咱们家的进项,不就全断了?!”
贾张氏瞬间就急了,也顾不上屁股疼了,猛地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都忍不住拔高了几分。
随即又意识到不对,慌忙捂住嘴。
她左右看了看,才压低声音,满脸的焦急与慌乱。
“这段日子,阎解成偷偷给你的钱、给的粮票、零星的布票,哪一样不是贴补了家里?
棒梗的嘴,不也是靠着这点东西喂饱的?现在他一断了联系,咱们以后喝西北风去?”
秦淮茹缓缓抬起头,泪眼朦胧的眼底,没有丝毫的绝望,反而在泪水之下,藏着一丝极淡、却异常坚定的算计。
她在这四合院里,当了这么多年的寡妇,早就看透了男人的心思,更看透了阎解成这种,被父母管了一辈子、没见过什么风月、骨子里懦弱又渴望叛逆的男人。
管得越严,禁忌越深,心里的念想,就越疯长。
她轻轻擦去脸上的泪水,声音很轻,却带着十足的把握,对着贾张氏缓缓开口:“妈,你放心,阎解成跑不了,他更断不了和我的联系。”
贾张氏一愣,满脸的不解:“他家里都把他看死了,钱也没了,人也被盯紧了,他怎么来?来了能干什么?”
“他来不了明的,就来暗的。”
秦淮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方才的委屈与脆弱,瞬间褪去了大半,只剩下属于她的、最擅长的攻心算计。
“阎解成的性子,我比谁都清楚。
他一辈子被父母管着,没有半分自主权,活得窝窝囊囊。
只有在我这里,他能找到男人的脸面,能感受到被人惦记、被人依靠的滋味。”
“今天我被打成这样,全都是因为他。
他缩在人群里,连站出来护我一句的勇气都没有,他心里,比谁都愧疚,比谁都心疼我。”
秦淮茹的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那是拿捏住了一个男人全部软肋的笃定。
“刘玉华和三大爷,越是不让他见我,越是断了他的钱,他心里对我的愧疚,就越深,对我的念想,就越重。”
贾张氏浑浊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她虽然不懂这些男女之间的弯弯绕绕,可她听懂了核心——阎解成,还会继续给贾家送好处,还会缠着秦淮茹。
“那……那刘玉华那个泼妇,还有阎家老东西,看得那么紧,他怎么偷偷给咱们东西?怎么和你见面?”
贾张氏连忙追问,此刻的她,早就忘了刚才被打的屈辱,忘了秦淮茹被打的凄惨,满心满眼,都只剩下了对钱粮的渴望。
“办法多得是。”
秦淮茹淡淡开口,语气平静:
“他就算身上没有零花钱,厂里发的餐票、偶尔得的劳保用品,都能偷偷拿给我。
实在不行,他还能从家里的口粮里,一点点省出来,攒着给我。”
“男人一旦心里有了愧疚,有了放不下的念想,就算是刀山火海,他都会想方设法地过来。
更何况,只是躲着家里人,这点小事,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贾张氏听得连连点头,脸上的焦急与愤怒,瞬间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欣喜与赞同。
她拍着大腿,压低声音笑道:
“对!对!还是你想得明白!
刘玉华那个女人,就是个只会干粗活、没半点风情的蠢婆娘,她就算是管住了人,管住了钱,也管不住男人的心!”
“阎解成那个小子,这辈子,都得被你捏在手里!”
秦淮茹没有接话,只是缓缓闭上眼,伸手轻轻抚摸着自己依旧肿痛的脸颊,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冰冷的恨意。
刘玉华当众打她,扇了她无数个耳光,让她在全院人面前,丢尽了脸面,受尽了屈辱。这笔仇,她秦淮茹,记下了。
她不是不恨,不是不气,只是她很清楚,现在硬碰硬,根本没有任何胜算。
三大爷阎埠贵铁了心要管住儿子,刘玉华又性情刚烈、一身蛮力,她和贾张氏,根本不是对手。
硬碰硬,只会输得更惨,只会彻底断了和阎解成的联系。
唯有忍。
忍过这阵风头,装作安分守己,装作再也不和阎解成来往,让刘玉华放松警惕,让三大爷放下戒备。
然后再一点点,用温柔、用委屈、用愧疚,把阎解成的心,牢牢攥在自己手里。
等到时机成熟,她有的是办法,让阎解成和刘玉华离心离德,让阎家鸡犬不宁,让今天刘玉华加诸在她身上的所有屈辱,千倍百倍地还回去。
就在这时,一旁的棒梗,终于再也撑不住了。
今天又是惊吓又是挨打,哭了大半天,早就耗尽了所有的力气,靠在炕边,小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皮沉重得睁不开。
没多久,就发出了均匀而轻微的呼吸声,沉沉地睡了过去。
只是就算在睡梦里,他的眉头依旧紧紧皱着,嘴角还抿着,满脸的不服气。
显然还在记恨着今天刘玉华打他、打他母亲和奶奶的事。
秦淮茹和贾张氏,同时松了一口气。
孩子睡了,这个屋子里,就再也没有外人,没有需要避讳的人。
她们婆媳俩,终于可以彻彻底底地,说那些上不得台面、见不得光的悄悄话,谋划属于她们的、最阴暗的算计。
秦淮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给棒梗盖上了薄薄的被子,动作轻柔,生怕吵醒了孩子。
“妈,这段日子,咱们都安分一点。”
秦淮茹先开了口,语气沉稳:
“我尽量不出门,就算出门,也绕着阎家走,绝对不和阎解成有任何明面上的接触,让刘玉华和三大爷,都觉得我已经断了念想,不敢再招惹他们。”
贾张氏立刻点头,她虽然撒泼,可也知道轻重缓急:“对!咱们不跟那个泼妇硬碰硬!她就是个浑人,真闹起来,咱们吃亏!先躲着,等风头过了,再说!”
“还有,院里的街坊,不管谁问起今天的事,咱们都一口咬定,是刘玉华无理取闹,故意欺负咱们孤儿寡母,咱们半点错都没有。”
秦淮茹的眼底,闪过一丝精明:
“咱们越装可怜,越装委屈,院里的人就越同情咱们,就算有人知道点风声,也不会多说什么,毕竟,咱们是没男人的苦命人。”
在这四合院里,寡妇的身份,是她的枷锁,更是她最锋利的武器。
卖惨、示弱、博取同情,是她刻在骨子里的生存本事。
贾张氏听得心服口服,连连附和:
“你说得对!就这么办!明天我就坐在门口,和那些街坊唠嗑,就说刘玉华心狠手辣,欺负咱们没男人,我就不信,全院的人,都向着她阎家!”
说到这里,贾张氏又想起了什么,压低声音,满脸怨毒地说:“还有那个傻柱!
今天他明明就在场,明明看着你被打,居然不过来帮忙护着你!
以前他对你什么样,现在娶了媳妇,就翻脸不认人了!真是个白眼狼!”
秦淮茹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
傻柱?
她从来没指望过傻柱。
傻柱的心,早就被他媳妇秀琴拿捏得死死的,更何况,傻柱就算再念旧情,也不会为了她,去得罪阎家,去和刘玉华硬碰硬。
她早就不靠傻柱了。
现在,她唯一能抓住、也必须抓住的,只有阎解成。
“傻柱那边,不用管他。”
秦淮茹淡淡开口,语气里没有丝毫波澜,“他靠不住,我也从来没指望过他。现在能靠的,只有阎解成,只有我们自己。”
“只要我把阎解成的心,牢牢抓在手里,别说刘玉华,就算是三大爷,就算是全院的人,都动不了我,更动不了咱们贾家。”
昏黄的灯光下,秦淮茹的脸,一半隐在黑暗里,一半被微弱的灯光照亮。
红肿的伤痕还未消退,看着依旧凄惨可怜,可她的眼神,却冷静、锐利、充满了算计与执念,没有半分方才的柔弱与委屈。
她被打了,她受辱了,可她没有半分悔改,没有半分想要收手的意思。
反而因为这场打骂,因为阎解成的愧疚,因为心底的恨意,更加坚定了要拿捏住阎解成的心思。
窗外的寒风,呜呜地刮着,和昨夜阎家窗外的风声,一模一样。
一边是被父母严管、嘴上服服帖帖,心里却对秦淮茹执念疯长、彻夜难眠的阎解成。
一边是被当众打骂、受尽屈辱,却暗中谋划、步步为营,誓要把阎解成彻底拴在身边的秦淮茹。
一场看似已经平息的风波,在无人看见的黑暗里,在两家紧闭的房门后,酝酿着更深、更纠缠、更无法收场的暗流。
刘玉华以为,她打了小三,镇住了贾家,管住了丈夫,就守住了自己的婚姻。
可她不知道,她管住的,只是阎解成的人,从来都不是他那颗,早已被秦淮茹勾走、且在禁忌与愧疚里,越陷越深的心。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