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笑意如春风破冰,温润中藏着锐意,眼中却倏然掠过一丝狡黠锋芒——如剑出鞘前那一瞬的寒光。
电光石火间,他忽地朗声高呼,声震长街:“沈陌!你欠我的一万两银子,今日该还了!”
声音如钟,浑厚清越,穿透人声鼎沸的喧嚣,直贯武林盟大门内,仿佛连檐角铜铃也为之一颤。
刹那间,满街死寂。
排队者愕然回首,守卫瞠目结舌,喉结滚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连树上歇脚的麻雀都被惊得扑棱飞起,翅影掠过朱门,带起一阵微不可察的风。
——谁敢直呼“剑神”之名?
——谁敢说剑神“欠钱”?
——谁有资格,让剑神欠他东西?
守卫脸色霎时惨白如纸。他虽不知这二人底细,但“剑神欠债”若传出去,哪怕只是谣言,也足以动摇武林盟威信,更可能被有心人借题发挥,污损沈陌清誉。他不敢赌,更不敢拦。
“二位请随我至前庭等候!”他声音发颤,抱拳躬身,语气陡然恭敬,“我即刻通传!”
说罢转身疾步奔入盟门,靴底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如鼓的声响,仿佛身后有鬼追。
而此时,沈陌正于居所内与司徒梦、慕容清商议婚典细节。
案上红绸铺展如霞,礼单密密麻麻,朱砂圈点处皆是江湖显贵之名。
司徒梦执笔勾画宾客座次,素手纤纤,眉目专注;慕容清则捧着一卷《金陵婚仪考》,青丝垂肩,正低声与沈陌讨论迎亲路线:“按古礼,当自朱雀门出,经秦淮河畔,绕文德桥……”
话音未落,门外武者急步求见,抱拳禀道:
“沈少侠,门外有二人求见,自称……华天佑、月玲珑。”
“华天佑?月玲珑?!”沈陌猛然起身,手中茶盏“哐”地搁在案上,茶水溅出,洇湿了红绸一角。
他眼中掠过难以掩饰的惊愕,随即化为一抹久违的光亮——那是唯有面对生死故交时才会流露的神色。
慕容清亦是一怔,随即眸光一凝,她立刻想起数月前,沈陌向自己坦白之时,曾提及二人的名字,这二人,正是天魔神宗之人。
“快请!不——”沈陌话音未落,人已大步迈出厅门,衣袂翻飞如鹰掠空,只余一道黑影疾掠过回廊。
司徒梦望着他仓促离去的背影,手中笔尖一顿,墨滴坠落,在“主宾席”三字上晕开一团浓黑。
她心中泛起一丝从未有过的疑惑与惊讶:华天佑、月玲珑……究竟是谁?竟能让一向沉稳如山的沈陌,失态至此?
武林盟前庭,青石铺地,古柏森然。
华天佑与月玲珑静立如松,衣袂未动,气度自生。
秋风自秦淮河上吹来,裹挟着桂子余香与水汽,卷起几片金黄银杏叶,如蝶般掠过他们脚边,旋即又被风带向远处——仿佛连风也知敬畏,不敢扰这二人半分。
华天佑负手而立,嘴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仿佛方才那声“沈陌欠我一万两银子”不过是茶余闲话,信手拈来,不值一提。
月玲珑则微微垂眸,青衫如水,袖中指尖却悄然掐入掌心。她不敢抬头,怕眼中那点强压的波澜泄露心绪。五年了,她从那个在炼魔山说“我喜欢你”的少女,长成了新的十二上人之一,也正式成为月魔阁未来的继承者,可此刻即将站在他面前,心口仍如擂鼓。
忽然,一道身影疾步而来,出现在了前庭。
黑衣未束,墨发半披,步履如风,衣袂翻飞间竟带起一阵凛冽剑意——正是沈陌。
他停在二人面前,目光如电,先扫过华天佑那张故作轻松的脸,又落在月玲珑低垂的眼睫上。那一瞬,他眼神中既有惊喜,也有担心:“你们怎么来了?”
——这句话问得轻,却重如千钧。
沈陌心中翻江倒海:武林盟乃中原武林正道腹地。华天佑、月玲珑虽收敛魔气,可若稍有不慎,哪怕一丝泄露,都可能引起大麻烦!
他不敢想——若二人在此暴露身份,正道群起而攻,自己纵有“剑神”之名,又如何在婚典前夕护住他们?又如何向整个武林解释,为何‘魔教’的人,会出现在他的婚宴之上?
这不仅是危险,更是足以颠覆江湖格局的风暴。
华天佑一眼便看穿沈陌眼底的惊忧。他连忙抱拳一礼,神色恭敬却不卑微,语气自然如旧友重逢:“主……”
话到嘴边,他猛地顿住——“主君”二字险些脱口而出!
他心头一凛,迅速改口,朗声道:“沈兄大婚,我等身为至交,岂能不到?”
那一瞬的停顿极短,却如刀锋掠过水面,沈陌听得分明。他眸光微闪,心中既松一口气,又泛起一丝苦涩——他们竟连称呼都要改,只为不惊动这满城正道。
月玲珑亦在此时微微颔首,抬眸望向沈陌。她眸中那层寒霜般的冷意稍融,似春冰初裂,透出底下温软的底色。她声音清越,却刻意放得柔和:“沈大哥,婚典乃人生大事,我们自当前来恭贺。”
“沈大哥”——这三个字,她说得极轻,却极稳。没有“主君”的尊崇,没有“沈少侠”的疏离,只以江湖儿女最寻常的称呼,藏起所有未竟的情愫与身份的鸿沟。
她知道,此刻站在她面前的,不是天魔神宗的主君,不是当年初到月魔阁的少年,而是即将迎娶大婚的沈陌。而她,只能是那个远道而来的“友人”。
沈陌望着她,一时无言。
那声“沈大哥”,像一根细针,轻轻刺入他心底最柔软处。他记得在炼魔山,她鼓起勇气说出“我喜欢你”时,眼中闪烁的期待,也清楚自己拒绝时,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失落。
如今,她站在他面前,笑意温婉,称呼得体,仿佛那段情愫从未存在。
沈陌目光微动,又问:“此行,就只有你们两个人吗?”
华天佑与月玲珑对视一眼,那眼神交汇如电光石火,默契中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
华天佑随即笑道:“其实谢欣也来了,不过她要晚点才到。详细的情况……晚点再说。”他语气轻描淡写,却刻意压低了声音,仿佛“谢欣”二字背后,还藏着一段未启封的隐情。
沈陌闻言,眼中浮起一丝温柔笑意——那笑意如秋阳融雪,不炽烈,却暖得人心头发颤。他仿佛又看见那个在麒麟寨满脸倔强的少女。
“好,好……”他连道两声,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卷走,却饱含欣慰。随即侧身引路,衣袖轻拂:“快随我入内。你们远道而来,定然疲惫,先坐下歇息,喝口热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