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房子,凌晨四点二十三分。
落地钟的滴答声沉闷又枯燥,像是一下下敲在所有人紧绷的神经上。
屋内烟雾缭绕,浑浊的空气压得人胸口发闷,两盏老式台灯昏黄的光线死死钉在桌面的南洋海图上。
将大片深蓝海域、麻六甲海峡航道、大马半岛版图照得一清二楚。
奈克森伫立在落地窗前,后背挺得笔直,却藏不住满身的戾气与憋屈。
方才扫飞咖啡杯的狼藉还在墙角,碎裂的瓷片、斑驳的褐色咖啡污渍糊在米白色墙裙和羊毛地毯上,刺眼又狼狈。
像极了此刻米酱颜面尽失的处境。
他指间夹着的骆驼香烟燃了大半,长长的灰烬悬在半空,迟迟没有坠落。
如同他此刻死死憋在胸口,吐不出咽不下的滔天怒火。
第七舰队,超级大国的海军,横行全球数十年。
今天,却在一片公海演习海域,被一场合规合法的实弹军演硬生生逼退,损兵折舰。
却连一句追责的底气,一个抗议的法理都找不到。
季辛吉缓缓起身,抬手掸了掸袖口的烟灰,步履平稳走到奈克森身侧。
他没有刻意安抚,也没有刻意说教,只是语气平缓道。
“总统先生,我知道你心里憋屈,换做任何一个执掌米酱权柄的人,遭遇今天这种阳谋闷亏,都不可能坦然接受。”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复兴军从始至终就是故意的。”
“他们算准了你会暴怒、算准了你会不甘心、算准了你会下令硬闯,完完整整给我们布了一局死棋。”
奈克森指尖微微一颤,烟灰终于簌簌掉落,砸在光洁的地板上。
他喉结剧烈滚动,声音沙哑干涩,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暴怒与屈辱。
“我当然知道!”
“我比谁都清楚,这是复兴军精心设计的圈套!”
“他们就是借着合规军演的外壳,光明正大打我的脸、折米酱的威严!”
“可最可笑的是什么?”
他猛地侧过头,眼底布满猩红血丝,眼神凶狠又无力。
“我拿他们一点办法都没有!”
季辛吉微微点头,语气依旧冷静克制,字字戳中现实,帮奈克森彻底理清当下无解的死局。
“没错,这就是他们最高明的地方。”
“根据《联大海洋法公约》,公海军演主权自由,提前公示后,任何外力擅自闯入高危演训区域,一切后果自负。”
“我们的舰队,是主动闯入对方划定、公示、备案的实弹高危区。”
“流弹误伤、舰体受损、人员负伤,从国际法层面界定,属于我方擅自违规闯入引发的正常演习风险。”
“对方不存在任何主动攻击、军事挑衅、越界开火的行为。”
“全世界懂地缘、懂法理、懂海事规则的人,心里都清楚他们是故意设局。”
“但没有任何一条证据、任何一份记录、任何一段通讯,能拿到国际台面上指控他们。”
奈克森死死咬着后槽牙,胸口剧烈起伏,暴怒的情绪在胸腔翻涌,却被理智死死压制。
他不是无脑的莽夫,能坐到总统位置的人,永远分得清情绪和大局。
愤怒归愤怒,憋屈归憋屈。
但他心里比谁都明白,这口天大的闷亏,当下只能硬生生吞下去。
良久,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底的戾气稍稍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冰冷阴鸷的算计。
“我知道。”
“这一局,我们输得干净利落,法理、舆论、颜面、态势,输得一无所有。”
“我现在也没法找他们追责、没法报复、没法抗议。”
“他们把规则玩到了极致,滴水不漏、无懈可击,我但凡敢强行发难,只会让米酱彻底沦为全球笑柄。”
但下一秒,他眼神骤然凌厉,透着掌权者记仇、隐忍、伺机反扑的狠厉。
“但这笔账,我记下了。”
“麻六甲今天的羞辱、舰队的损伤、水兵的血、丢尽的颜面,我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复兴军不是要玩阳谋、玩规则、玩地缘卡位吗,没关系。”
“来日方长,东南亚的棋局、太空的博弈、南洋话语权的争夺,有的是交手的机会。”
“今天我吃的闷亏,未来我会千倍百倍地找补回来,我会让他们亲手加倍偿还今日所有羞辱!”
季辛吉看着他终于从暴怒中冷静下来,回归理性大局,心底稍稍松了口气,顺势接过话头,将话题拉回当下核心问题。
“所以,总统先生,现在最明智的选择,就是暂时搁置麻六甲的海上恩怨,不纠结、不纠缠、不情绪化发难。”
“当下的主要矛盾、核心战场、战略突破口,从来不在麻六甲海峡,不在复兴军的海上军演。”
“是在大马。”
奈克森眸光一凝,收敛所有杂念,沉声道。
“继续说。”
季辛吉抬手拿起桌面上的大马局势简报,指尖划过密密麻麻的文字。
“我们复盘整场棋局,从最初的布局就能看清全貌。”
“我们深陷安南战争泥潭多年,兵力、财力、资源被死死牵制,在东南亚根本没有靠谱的利益共同体。”
“倭国、南箕的基地,被海参崴联合海军基地死死制衡。”
“真腊、暹罗亲缅、亲复兴军,吕宋和爪瓦彻底倒向复兴军。”
“整个南洋,除了战乱的安南,我们再无半点可靠支点。”
“我们当初力挺大马当局,默许甚至暗中纵容大马排华动乱,核心目的从来不是单纯扶持大马,而是一场精准赌局。”
“我们想逼复兴军主动跨下场干预,届时我们手握国际法话语权,站在道德制高点孤立他们。”
“逼迫他们为了平息全球舆论,共享独有的登月技术,同时彻底拿下大马这个南洋核心支点。”
“只不过,现在这盘棋,被复兴军看破、拆解、反杀了。”
“他们不下场、不接招、不冲动,表面妥协取消军演麻痹我们,暗中输送武器、培养反抗武装,最后一手炸掉我们驻马使馆,彻底掀翻我们的全盘布局。”
奈克森眼神冰冷,沉声插话。
“所以,现在的破局点在哪里?”
季辛吉放下简报。
“破局点,依旧在大马。”
“麻六甲的亏,我们暂时吃了、认了、忍了,但我们绝对不能浪费这次使馆被炸、全民震怒、师出有名的绝佳机会。”
“当下全球舆论,我们已经统一口径,将大马华人反抗武装定义为恐怖武装势力。”
“我们的复仇、清剿、军事介入,全部站在反恐正义的制高点上。”
“我们现在最大的优势,就是师出有名,舆论在手,大义在握。”
“只要我们放弃和复兴军纠缠,集中全部兵力、火力、舆论资源,死死咬住大马。”
“全力清剿反抗武装,局势就会彻底回到我们的掌控之中。”
“现在绝对不能把精力浪费在海上赌气、报复、纠结荣辱上。麻六甲是面子问题,大马才是我们南洋战略的根。”
奈克森抬眼,沉声道。
“说下去。”
季辛吉喝了口咖啡,润了润嗓子。
“首先,我们必须彻底摆正一个认知 ,大马绝对不能像安南那样被打成废墟。”
“废墟对我们毫无价值、毫无收益、毫无战略意义。”
“我们在东南亚,没有任何亲米支点。”
“大马,是我们眼下唯一能抢、能扶、能掌控、能彻底拉入我方阵营的南洋核心国家。”
“如果我们狂轰滥炸,把大马炸成一片废墟,一个彻底废掉的大马,没有利益可以收割。”
“纯粹是白白损耗我们的军力,浪费我们的资源,最后可能给别人做了嫁衣。”
奈克森瞳孔微缩,紧绷的神色慢慢松弛下来。
“我刚才还打算下令,对大马所有可疑村落,窝藏武装的地方,直接空中轰炸、彻底夷平。”
“现在看来,确实莽撞了。”
季辛吉立刻顺势严肃劝阻,彻底按住奈克森的激进战法。
“总统先生,绝对不可轰炸村落。”
“这样一来,肯定会误伤大马平民,那样会毁掉我们和大马盟友根基。”
“到时候,我们会亲手把大马推出去,彻底成全复兴军的南洋同盟圈。”
“同时,我们还会彻底丢掉所有舆论正义性,我们现在唯一的合法大旗就是使馆被炸,外交主权受袭。”
“我们可以借口反恐复仇,可一旦轰炸误伤大马平民,制造人道灾难,全球舆论瞬间反转。”
“我们会从受害者,变成屠夫和施暴者,复兴军肯定会顺势收割全世界的同情与人气。”
“而且我估计复兴军巴不得我们这么干,正中他们下怀。”
“这是最蠢、最亏本、最自毁长城的打法。”
奈克森听完,彻底冷静,缓缓吐出口浊气,眼神冰冷而清醒。
“你说得对,轰炸可疑村庄确实是自毁棋局,我要的是精准清剿反抗军据点。”
季辛吉松了口气,补充道。
“就是这样,我们维持适度战乱,既能借反恐名义驻军、控海、拿捏大马当局,逼他们彻底依附我们,配合我们。”
“同时保留大马完整政权,完整民生,完整国土价值,不让它沦为废墟,不让复兴军白捡残局红利。”
“我们拖、我们耗、我们压,逼大马彻底倒向米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