缅国，云栖山庄。
茶室里，烟雾沉得像一层灰色的薄幕，贴着天花板边缘缓缓打着转。
胡力靠在主位的藤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但他没有放下来，就那么端着，偶尔低头看一眼杯里茶汤，像是要看出花来。
关键坐在他对面，屁股在椅子上换了七八个姿势，像是在那张椅子上怎么也坐不安稳。
他盯着胡力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看了好一会，终于憋不住了，声音有点干涩，像是嗓子眼里堵着一团棉花。
“团长……米酱这是准备玩真的？”
闻言，胡力把茶杯放下来，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不紧不慢地开口。
“这不正是我们想要的吗？”
关键被这句话噎住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眉头拧得跟麻绳似的，满脸都写着“我现在不想听你打哑谜”。
胡力假装没看见他的表情，抬头看向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声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对了，现在该你出面去劝劝米酱了。”
“告诉他们，作为大国要有气量，要大度，不要违反国际法插手别国内部事务。”
关键愣了一下，还以为听错了。
“劝？”
胡力点头。
“嗯，劝。”
孟庆坐在侧面的椅子上，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嘴角抽了一下。
他低头假装喝茶，用杯盖挡着脸，但眼角的细纹还是暴露了他正在憋笑。
这些话分明就是几个月前米酱拿来堵复兴军的，现在被胡力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
关键搓了搓脸，那双宽大的手掌在脸上来回搓了两遍，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皮肤里搓出来。
他显得很是烦躁，显然这会根本没心情去“劝”米酱。
吴明伦坐在靠门的位置，像是看穿了关键的心思，偏过头来看了胡力一眼，语气不急不慢地开口道。
“团长，你对几个小家伙炸了米酱使馆这事怎么看？他们几个现在可都被米酱定位成恐怖分子了，还被全球通缉。”
胡力面色一沉，可他嘴角有一瞬间不受控制地翘了一下，很快就压下去了，但那一点笑意没能完全盖住。
他端起茶杯押了一口茶水，用杯沿挡住半张脸。
“还行吧，勉强达到了我的预期。”
他把茶杯放下，语气平稳了一些。
“至于通缉，呵呵……米酱要是有本事，就把人抓去。”
关键攥了一下拳头，指节发出两声短促的轻响，声音比刚才高了半个调。
“可他们现在还在大马！米酱航母已经朝大马去了啊！”
胡力斜了他一眼。
“所以让你去‘劝劝’米酱啊，给他们降降火，至于米酱航母？呵呵……”
他故意停了一下，拖长了尾音，像是故意让关键着急。
关键恨不得掐死胡力，有话直接说完能死啊，都快急死了，好大儿还在大马呢。
他整个人往前凑了半尺，眼睛瞪得溜圆。
“团长，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呵呵？”
他顿了一下，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双眼一亮，整个人像是被一个念头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你是不是有什么阴谋诡计等着米酱航母？嗯？一定是这样，你不可能不知道米酱是个什么玩意，肯定防着呢，是吧？”
胡力这回没忍住，翻了个白眼，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有立刻点着，声音含含糊糊道。
“行了行了，不会说话就把嘴闭上。什么叫阴谋诡计？我那是光明正大的阳谋。”
关键已经顾不上抠字眼了。
“那到底是什么？你倒是说啊！”
胡力把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慢悠悠地钻出来，在面前散开一道灰白色的薄纱。
“海参崴联合海军基地那边每年都会有一次远洋实弹演习。今年的秋季军演，吕宋和爪瓦也会参加，昨天就已经到了预定海域。”
孟庆原本靠在椅背上，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整个人坐直了，茶杯差点从手里滑出来。
“演习海域不会刚好就是……”
胡力挑了挑眉。
“什么叫刚好？这是早就决定的计划，可不是临时起意。”
吴明伦在旁边翻了个白眼，他是一百个不信这不是临时起意的，但也没打算戳穿，只是笑眯眯的看着关键。
“老关，这下能把心放进肚子里了吧？”
“米酱航母去不了大马那边了。就算他们绕道巽他海峡，也会比走麻六甲多出约五百四十海里的航程，预计要增加三到五天的航行时间。”
关键的眉头稍微松了一点，但还不够。
“才三到五天？”
胡力又翻了个白眼，那表情像是在看一个算不清账的小学生。
“你是不是傻？怎么就三五天了？明明有近路，米酱会那么好说话？不得跟演习那边僵持几天？”
“我保守估计，最少都得十天，搞不好半个月都有可能。”
关键一拍额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砸中了。
“是哦，我怎么把这个给忘了。”
吴明伦站起来走到关键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想想，有了这个时间差，缅国这边也可以组织一次演习嘛。”
“就比如上次那个夭折的联合演习，到时两头一堵，米酱航母还能飞到大马去？”
关键的表情终于松了下来，那股攒在眉心的劲儿像是被放掉了气的皮球，慢慢地平了。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嘴里嘟囔了一句“那就好那就好”，然后把已经凉透的茶端起来灌了一大口。
——
与此同时，南海东部，九段线附近海域。
太阳悬在偏西的位置上，把整片海面照成一片晃眼的银白色，海天相接的地方有一条暗色的线，像是有人用铅笔在纸上画了一道细痕。
距离那条线大约二十海里的地方，秋季实弹演习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海面上已经摆开了阵势，四支航母打击群按照预定阵位展开。
彼此间隔大约三十到四十海里，形成一个松散而完整的弧形防线，把麻六甲海峡东面的入口卡得严严实实。
打头阵的是复兴军北方舰队的两支航母打击群，司令方志坚站在指挥舰的舰桥里，手里捏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浓茶。
已经五十三岁的他，眼神依旧锋利，不说话的时候像一尊石刻的雕像，但说话的时候带着一股子军人特有的干脆利落。
他身后站着一个四十出头的军官，戴着一副细框眼镜，手里夹着一支钢笔正在海图上标记着什么。
正是参谋长乔杉，整个演习方案就是他的手笔，头脑清晰得像一台精密的计算器。
乔杉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那片被阳光染得发白的海面。
“司令，米酱第七航母舰队一个半小时前在九段线外缘停下了，他们的通讯频道有动静，像是在等指示？”
方志坚把凉茶搁在窗台上。
“等指示？那就让他们等。”
与此同时，在弧形防线的另一侧，华军的两支航母打击群也已经在预定阵位展开。
与复兴军舰队的阵位形成了犄角之势，像一把微微合拢的钳子，正好把麻六甲东口那片通往南海腹地的关键水道卡在钳口的正中。
指挥舰的舰桥里，华军司令朱振国站在海图桌前，双手撑着桌沿，目光盯在海图上那道标注着麻六甲海峡东口的航线上。
他旁边站着一个五十出头的军官，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正拿着比例尺在图上量着什么。
这是华军参谋刘劲光，性子稳得像一棵老树，做事向来滴水不漏。
朱振国直起身。
“米酱那边有没有发信号？”
刘劲光放下比例尺，推了推老花镜。
“发了。半个小时前发了一条公共频道的通话请求，说他们的舰队需要无害通过，请我们让出航道。”
朱振国没有回头。
“你怎么回的？”
刘劲光的声音不带起伏。
“我跟他们说，演习区域已经通报过了，不允许非参演舰船进入。”
朱振国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们怎么说？”
刘劲光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
“没回话，但也没往里闯，还在界线上漂着。”
朱振国端起茶杯，忽然有顿住。
“飘着好啊，不管他们。”
——
另一边，米酱第七航母舰队旗舰的舰桥里，气氛要沉闷得多。
指挥官威廉·哈珀准将站在舷窗前，两只手背在身后，盯着远处海天线上那几道隐约可见的舰影。
他的军装熨得笔挺，但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像是被什么东西勒得喘不过气来。
参谋长艾伦·福斯特上校站在他侧后方，手里拿着一份刚译出的电报，声音不大。
“准将，花生顿那边的回信到了，说让我们继续交涉，态度可以强硬点，但不要强行突破，以免引发冲突。”
哈珀的手指在袖口上轻轻捻了一下。
“交涉？跟他们交涉？那几艘舰艇把航路堵得跟铁桶一样，连条缝都没留。”
福斯特把电报折好放进文件夹里。
“花生顿的意思是，先试探他们的底线，如果他们不让步，我们再考虑其他方案。”
哈珀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你觉得还有其他方案吗”。
但他没有说出口，只是沉默了片刻。
“给演习方再发一次信号，就说我们的航行自由权利不容侵犯。”
消息传到华军指挥舰。
刘劲光听完通讯兵的汇报之后没有急着回话，转身走到海图前，用比例尺量了一下双方舰队的距离，然后抬起头。
“司令，他们说航行自由不容侵犯。”
朱振国站在舷窗边，看着远处海面上那道正在缓缓移动的舰影。
“告诉他们，这片海域正在演习，实弹射击区域已经划定，非参演舰船擅自进入造成的一切后果，由他们自行承担。”
刘劲光拿起对讲机把原话转达了过去。
放下对讲机后，他看了看朱振国。
“司令，如果对方强行闯关呢？”
朱振国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舷窗外那道银白色的海天线上，像是想在那道线上找出什么东西。
“那就执行预案。他们闯到哪里，我们就卡到哪里。”
米酱旗舰上，哈珀听完译电员的汇报之后没有发火。
他站在舷窗前看着远处那道纹丝不动的舰影，过了片刻才对福斯特说道。
“他们当真不打算让我们过去？”
福斯特的声音压得很低。
“看样子是的。”
哈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舰桥。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舰船引擎低沉持续的嗡鸣声通过地板传到脚心，像有什么东西在船壳底下缓慢地呼吸着。
他走到舰长室门口停了一下，像是想要自己待一会，伸手推开门的时候指腹在门把手上顿了一瞬才继续往里走。
跟在他身后的脚步声沿着通道渐渐远了，回到各自的位置上，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同一时刻，爪瓦三艘小型舰艇正以稳定的巡航速度沿着演习海域的南缘缓缓移动，舰艏压过被阳光晒得发白的浪头，翻起一排灰白色的碎沫。
舰塔里，一支半旧的望远镜搁在窗台上，镜筒上有一道细痕。
吕宋的舰艇编队在稍远一些的位置压阵，两艘稍大的护卫舰居中，两侧各有一艘小型炮艇，形成一个紧凑的菱形编队。
像是海面上用铁尺画出来的一个等腰三角形，稳稳地卡在九段线南侧的弧线上。
他们各自在自己的阵位上安静地等待着，谁也没有主动去碰那道无形的界线。
米酱舰队还在那道线上漂着，没有前进，也没有后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