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旺翻开书页,又念了一段:
“皇考留有一道朱笔谕旨,存放在宗人府,内容为:‘朕若不讳,二人断不可留。’此乃皇考临终前之遗命,朕不敢违。故皇考龙驭上宾之后,朕遵旨将胤禔、胤礽继续圈禁,未敢释放。皇考圣意,实因二人罪恶滔天,若留之,必生后患。朕遵旨而行,实乃孝道之所在。”
念完,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殿中,嘴角扯出一丝说不清是嘲讽还是苦涩的弧度。
“阿其那写这段,是想说明——他对大阿哥和废太子的圈禁,是‘遵父命’。康熙爷要处置这两个儿子,他只是执行遗命。这样,他就能把自己摘干净了。”
殿中安静了一瞬。博尔济吉特王爷第一个没忍住,嗓门大得震得茶盏叮当响:“俺就问一句——康熙爷对这两个儿子如何,在座诸位谁不知道?”
殿中没有人回答,但所有人都知道答案。
胤禩接过话头,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都像钝刀割肉:“康熙爷对大阿哥胤禔如何?他镇魇太子,康熙爷把他圈禁了二十六年,可杀了吗?没有。康熙爷每次出巡,都让人去看他,给他送东西。圈禁归圈禁,杀?康熙爷舍不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对废太子胤礽如何?两立两废,康熙爷把他带在身边,亲自教他读书。废了,还让人去探望他。临死前,还让人去看他好不好。这叫‘断不可留’?”
殿中一阵低低的骚动。有人摇头,有人叹气,有人脸上露出那种“细思极恐”的表情。
胤禩的声音更冷了:“所以,这道‘朱笔谕旨’,从根子上就是假的。康熙爷不是汉武帝,不是唐玄宗,他对自己的儿子,从来下不了死手。就算胤禔镇魇太子,就算胤礽两次被废,康熙爷也没说过‘断不可留’这种话。这话,是老四自己编的。他编这个,是为了给自己脸上贴金——看,我遵父命,我孝顺,我仁义。”
博尔济吉特王爷一拍大腿:“俺就说嘛!康熙爷要是真想杀,早就杀了,还用得着留到老四登基?老四写这个,就是给自己找借口!”
胤禩点了点头,嘴角那丝讥讽更深了:“而且,他说这道谕旨‘存放在宗人府’——简亲王,您是宗令,您见过这道谕旨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雅尔江阿身上。
雅尔江阿沉默了很久,久到殿中有人开始不安地挪动身子。终于,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宗人府的档案,老夫翻过不止一遍。康熙爷的谕旨,每一道都有记录。可这道‘朕若不讳,二人断不可留’——老夫从未见过。”
殿中一片死寂。
胤禩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所以,这道谕旨,是老四自己编的。他编这个,是为了给自己脸上贴金,把自己说成是‘遵父命’的孝子。可他忘了一件事——康熙爷是什么人,在座的诸位谁不知道?康熙爷要是真留了这道谕旨,他活着的时候就该说了。他不说,是因为他根本没留过。”
弘旺接过话头,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荒诞:“阿其那写这段的时候,大概觉得自己辩解得天衣无缝。他把自己包装成‘遵父命’的孝子,好像他对大阿哥和废太子的圈禁,全是执行康熙爷的遗命。可他忘了一件事——编故事,要编得像才行。他编的这道谕旨,在场的人谁信?康熙爷对大阿哥、对废太子如何,在座的诸位谁不知道?”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雅尔江阿身上:“简亲王,您是宗令,您说,康熙爷可能说出‘断不可留’这种话吗?”
雅尔江阿沉默了片刻,终于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康熙爷……不会。他对自己的儿子,从来下不了死手。大阿哥圈禁二十六年,他没杀;废太子两立两废,他也没杀。他说不出‘断不可留’这种话。”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本厚厚的书上,那目光里已经没有了任何温度:“所以,这道谕旨,是假的。阿其那编的。他编这个,就是为了给自己开脱。可他编得再像,也是假的。”
胤禩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都像钉子钉进棺材板里:“所以,他写这段,只能证明一件事——他心虚。他知道自己对大阿哥和废太子的圈禁,不是什么‘遵父命’,是他自己的主意。他怕天下人说他‘不孝’,说他‘违逆父命’,所以他编一道假谕旨,把自己说成‘遵父命’。可他编得再像,也骗不了人。因为康熙爷是什么人,在座的诸位谁不知道?”
他顿了顿,嘴角那丝讥讽更深了:“而且,他编这个故事的时候,大概忘了——他对大阿哥和废太子,还算客气的。可他对他的八弟、九弟、十弟呢?对十四弟呢?这些事,康熙爷可没留什么‘谕旨’。他拿什么来编?”
殿中一片死寂。没有人说话,因为这些话,句句都是实话。
弘旺合上书页,手指按在封面上,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重量:“所以,阿其那这段辩白,反而坐实了一件事——他确实‘迫害兄弟’了。他自己编的这道谕旨,就是他自己给自己定的罪。”
殿外,阳光正好。那本厚厚的《大义觉迷录》摊在长案上,纸页泛黄,字迹密密麻麻。
弘旺又翻过几页,手指停在另一段文字上,声音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荒诞:
“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十三日,皇考召朕于斋所。朕未至畅春园之先,皇考命诚亲王允祉、淳郡王允佑、贝勒允禩、贝子允禟、敦郡王允?、贝子允裪、皇十三子胤祥、理藩院尚书隆科多至御榻前,谕曰:‘皇四子人品贵重,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统,着继朕即皇帝位。’”
念完,弘旺抬起头,目光扫过殿中每一个人,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弧度。
“这是阿其那写的。他说,康熙爷驾崩那天,当着诚亲王、淳郡王、八叔、九叔、十叔、十二叔、十三叔,还有隆科多的面,亲口传位给他。这么多人,都听见了。”
殿中安静了一瞬。然后,胤禟第一个冷笑出声:“他写这段的时候,大概忘了——在座这些人里,有几个能替他作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声音越来越冷:“诚亲王呢?死了。淳郡王呢?死了。隆科多呢?死了。十三弟呢?躺床上起不来。八哥呢?十弟呢?十二弟呢?我?我们这些人,是他的‘逆党’,是他在朝堂上骂了多少年的‘乱臣贼子’。那他写的这段,到底是谁听见的?是他自己听见的?还是他做梦梦见的?”
殿中一阵低低的骚动。有人点头,有人摇头,有人脸上露出那种“细思极恐”的表情。
胤禩接过话头,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都像钝刀割肉:“九弟,你漏了一个人。他写这段的时候,还写了一个人——他自己。他说‘皇考召朕于斋所’,说他‘未至畅春园之先’康熙爷就传位了,说他到了之后康熙爷跟他‘诉说病情’。可他写来写去,能替他作证的人,只有他自己。”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本书上,嘴角那丝讥讽更深了:“一个证人,叫孤证。孤证不立。他连这个道理都不懂?”
博尔济吉特王爷一拍大腿,嗓门大得震得茶盏叮当响:“俺们关外打官司,一个人说的话不算数,得有人佐证!他写的这些人,死的死、病的病、被他整成反贼的被他整成反贼——那不等于没人能替他作证?那他写的这段,到底是真事,还是他自己编的?”
殿中没有人回答,但所有人都知道答案。
胤禩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而且,他写这段的时候,还有一个更大的漏洞。他说康熙爷当众传位给他,那他为什么不直接跟他说?为什么要等他自己写进书里,让天下人看?一个皇帝,传位给儿子,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了,为什么不直接告诉那个儿子?要等他‘闻召驰至’之后,只‘诉说病情’,让隆科多去转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诸位想想,这合理吗?你当爹的,要传位给儿子,人都叫来了,话都说了,偏偏不跟那个儿子说,让他从别人嘴里听?这是什么道理?”
殿中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有人摇头,有人叹气,有人低声说了一句“不合理”。
弘旺的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都像钉子钉进棺材板里:“所以,阿其那这段辩白,反而坐实了一件事——他心虚。他怕天下人说他得位不正,所以他编一个‘众人见证’的故事,把自己包装成‘遵父命’的合法继承人。可他编故事的时候,忘了那些‘见证人’,不是死了,就是被他整成了‘逆党’。他越是想证明,就越证明不了。”
他顿了顿,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敲了一下:“而且,他写这段的时候,大概忘了另一件事——他说八叔、九叔、十叔都在场,都听见了。那八叔,您听见了吗?”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胤禩。
胤禩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重量:“康熙爷驾崩那天,我确实在畅春园。隆科多出来传旨的时候,我跪在那儿,听着。他说什么,我就听着。可‘皇考亲口传位给四哥’这件事——”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冰冷的了然:“我从来没听见过。”
殿中一片死寂。
弘旺合上书页,手指按在封面上,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重量:“所以,阿其那这段辩白,只能证明一件事——他得位不正。不然他为什么需要编这么多人来替他作证?他为什么需要把自己的亲兄弟写进书里,说他们‘在场’?他为什么需要写一个只有他自己记得的‘传位’故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每一个人:“因为他知道,没有这道‘传位’的故事,他连皇帝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