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仇如酒,血色腥臭,白茫茫的天地似乎已是一片狼藉,总归是不那么干净的。
但那两个少年并肩而立,似乎不分彼此的背影却显得莫名的和谐。
他们两人站在一处,对着迎面冲锋而来的骑兵,竟有一种“虽千万人,吾自岿然不惧”的豪迈。
那一队队的骑兵如此杀气腾腾,这样张牙舞爪的样子,却莫名像是野兽,色厉内荏,心虚之余只能用喊声,做出凶狠姿态吓人的野兽。
对黄蓉的猜测,沈游现在全然不知,就算知道了,他大概也不会感到什么意外吧。
毕竟他其实从来没有想要瞒着大家自己与阿飞的关系,而黄蓉又是这样一个机敏的少女。
但随着那朵烟花升起,过不多时就有“金、木、蓝、红、咖”等五色衣裳铠甲的武者汇合到了骑兵阵前,以合击之势,将五色气机合为一体!
多重叠加的浩瀚真气,就向飞游二人攻了过来,几有排山倒海之势,仿若泰山压顶。
在这股气机压迫下,就连呼吸都是困难的。
沈游与阿飞没有看彼此一眼,却不约而同的做出了反应!
就在阿飞拔剑的那一瞬间,他的身形亦如离弦之箭“射”了出去,铁片剑反射不出明亮的剑光,但那挑起的剑尖如同电蛇飞射。
待将要被刺中的木煞使看清那抹剑光的时候,剑刃已将将刺到了他的身体!
他当然可以继续用合击真气来抵挡,甚至是反杀阿飞,但他来得及吗?
在这样的剑招下,木煞使根本没有继续使用合击真气的时间。
真是见鬼了,他自己都在心中暗骂道。
这小鬼明明修为不甚强,却不知怎么学了一手充斥着野性杀意的快剑来,气机之强,神意之厉害,竟还在他之上...
确切的说,是在他们兄弟之上。
不然,老练如木煞也不会下意识就反击过去,甚至都等不得与亲密的兄弟一起合击。
因为,在看见那把可笑的铁片剑刺来时,木煞觉得自己真的会死。
木煞原本以为自己手上的刀挡住了那把剑,等肩膀被刺穿的时候才发现...原来不是的。
刀撞上那点剑光,却没能真正阻挡它的行进。
阿飞的剑实在太快,快到让木煞有了那一瞬间挡下来的错觉。
快剑与刀擦出星点火花,又平、又快、像根本捕捉不到的风,刺中了木煞肩膀,让他这只手再抬不起来。
阿飞的剑招确实偏移了,但木煞依然变成了这个样子。
“三哥!”
咖煞看见此景,不由怒从心起,但他生气归生气,却还很稳得住,快速变换阵势,依然与另外三位兄弟一起出手,将真气外放,看似是一招,但常人若是与之相触,真气爆裂迸发而出,顷刻之间便会经脉俱裂而死。
但阿飞没有让这真气打中。
是咖煞与红煞二人的鲜血喷涌,“嗬”得一声吐了出来。
因为两支箭喧嚣飞尘之中闪现,如雷霆落下,从二人的胸膛穿心而过!
射箭的沈游明明没有同阿飞商量什么,可他们却偏生有种奇异的默契,即便不说话,阿飞也跟福至心灵一般的往旁边一偏,避过了同一时间打了十余枚飞羽符。
也是这些能够破人罡气的飞羽符,让另外的蓝煞、金煞二人不得不出手抵挡,跟红煞木煞二人的合击之势自然就有了破绽,让真正的杀招一击即中。
五色煞中,一人断臂,二人殒命,已是五者折三矣
战场拼杀另说,单说江湖对砍,那这所谓的合击阵势本就是最讨巧也是最容易让高手所击溃的东西。
“点子扎手,咱们一起拼了,不然都没有活路!”
黄煞吼出声来,这时候他跟同伴也不用什么合击招数了,说着就全力对上阿飞。
黄煞这么一喊,跟他极有默契的兄弟蓝煞顿时心领神会,明白是一人一个,另一只拿着的铜钹便向沈游所在的方向猛掷过去,带起凶猛凌厉的风。
铜钹锋利的边缘带有一点儿的孔雀蓝,闪烁着奇异的光芒,这点儿蓝意更带着点儿甜香,显然是浸过剧毒。
真气加附其中,将毒物催发出来,这股甜香更是远远的传了出来。
正是因为这样,蓝煞见沈游后仰闪避,99?躲过那铜钹飞轮,鼻尖跟那飞过的铜钹距离不到半指,便嘿嘿冷笑了一声。
蓝煞是觉得,当这少年闻到甜香的时候,其实就已经中招了,却还茫然不知。
他最喜欢看这些少年人自以为逃过一劫时候的庆幸,这样等对方发觉不对、慌乱绝望的时候,才是最好看的样子。
但真正露出绝望神情的人,反而是蓝煞自己...
在铜钹回到他手里以后,蓝煞就纵身向沈游攻了过来,每招每式都带有阴毒狠辣的冷意,蕴含的劲力则是阴中带有阳刚之意,绵里藏针。
真气流转间,好似一切物事都在天旋地转,变得扭曲,叠起重重幻影,可沈游的身法远比他的速度要快得多,快到眼睛乃至是五感、直觉都在欺骗蓝煞。
短短三息,蓝煞已攻出了二三十招,却没有一招真正打中沈游。
在蓝煞眉心中招,让乾坤第一指迸发出的真气重重点下时,他都还犹自怒目圆睁,满是不可置信的情绪。
或许...这时候蓝煞才后知后觉发现,沈游根本没有中毒,自然也不会因为那毒物而任他宰割了。
与此同时,又有两具身体重重倒下,震起未融的雪粒。
原是少年手中的铁片剑已往咖煞、黄煞的喉头各添了一抹朱红。
五色煞已死,但这两个少年却一言不发,只是背靠着背,将最薄弱的地方交给彼此,在混乱中继续击杀着冲锋在前的骑兵。
他们两人的对敌方式截然不同,但不知为什么,当他们立场一致,相互倚靠的时候,心跳仿佛是一样,人也是一样的,不分彼此。
那么多头头都死了,村民的抵抗意志又那么坚决,那些蒙元骑兵便也渐渐乱了,纵马往远处奔逃,再不管原本的意图了。
等一切渐渐平息下来,褴褛少年那双眼睛就直直的望向沈游,他这么望着人的时候,简单而执拗,甚至让人觉得有点儿奇怪。
但阿飞还是顺从心中所想,这么望着沈游,“你之前认识我,认识我娘。所以,才知道我跟我娘练什么内功,身法如何闪避,内功的罩门在哪里。”
也是因为这样,沈游先前才能有把握,将白羽符打出阿飞必然能躲避,而蓝煞金煞避无可避的角度。
阿飞竟没有一刻想过,是对方不在意他的性命才这么用暗器的,这不仅仅是因为那份与沈游的亲近默契,更是因为他对自身实力的自信。
在阿飞心底,他也是极孤傲极自信的人,他相信会让江湖听见自己的名字,当然不会躲不过这一招。
何况,沈游这招本就不是为了针对阿飞,是为了扰乱蓝煞他们的合击才对。
这蓝衫少年总是轻快的,是少年人的样子,也是一个浪子的样子,轻快而活泼,自由而多变,想做什么就会尝试去做。
他看着阿飞的时候一样快乐,但往往会更加的明朗真诚。
“对。”
“在还没有见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世界上有一个你存在了,同样...也知道飞姨的往事。”
沈游格外的坦白。
“我们就像是不同的两幅画,绘画的人不一样,画上的人也不一样,但用的颜料好比流淌在我们身体里的血液,那都是一样的。”
阿飞整个人僵住了,那些嘈杂的声音忽然离得很远,而蓝衫少年的眉目则很近很近,近到与他的灵魂相贴合。
虽然已经有所猜测,但真正知道这个事实的时候还是会感觉无所适从。
男孩们总是像各自的母亲多一些,但他们眉目间的英俊则是来自同一个男人。
这个骄傲却也沉默、倔强的少年一下就慌了,他反手一剑刺死了一个逃窜的蒙元骑手,自己的人就想走得远远的,让自己冷静一下。
但沈游继续说话了,“我不知道你从前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在哪里生活,我只是想,如果我真的有一个兄弟,那我会惦念他。”
“想他过得好不好,如果过得好,那我希望他是好上加好,我希望能够认识他。”
“这样真心的祝愿,发自内心的亲切感,跟那些多余的思量考虑没有关系,你可以明着讨厌我,但不需要刻意回避我。”
“我想,未来会名扬天下的少年,胆量肯定很大,是不会害怕跟任何人说话的。”
好像一罐带有阳光色泽的碎金碰撞出叮当响,碎金又酿成了蜜糖。
这样温暖的、好像甜到黏人的感情,是会灼伤人的。
或者说,让一匹孤狼在灵魂上感到恐惧,因为这是一个天生与他联结的存在...
跟娘不一样的联结。
老一辈还有说不清楚的恩怨,阿飞与沈游既是第一次做人,又都还年轻。
阿飞不习惯这样坦率紧密的温暖,他怕就此会产生无法舍弃的羁绊,然后在这种像阳光一样的感情里像蠢钝的冰块一样融化,变成更难看的冰棱。
但他毕竟是个少年,少年面对害怕的事情也只会迎难而上,然后去适应去驯服,就跟阿飞适应野外的生活,习惯忍耐,习惯用自然来磨练自己。
况且,这原本就没什么好害怕的。
所以,他转过身来看着沈游,“我不讨厌你。”
这是实话。
阿飞并不觉得说出来就会丢了面子,就像沈游看着他那张冷脸也可以跟他那么久的时间,不会觉得这是热脸贴冷屁股。
“但我会用自己的剑,让整个江湖看见我。”
而不是跟别人一起,被别人带上去。
这话说的很慢,也说得格外认真。
那个白衫少女依然站在房顶上,双手叉腰,眉目流转间倒有几分纳罕的郁闷,撇了撇嘴,心不在焉。
‘就算是兄弟,这样的密不可分的感觉,也实在有点儿让人讨厌。’
不过,既然他们兄弟刚刚相认,蓉儿还是理解她的沈家哥哥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