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倩被蒙上眼睛,塞进一辆车里。她能感觉到车在颠簸,应该是离开了铺装路面,开上了土路。大约四十分钟后,车停了。她被带下车,走了很长一段路,有上坡,有台阶,最后进入一个室内空间,空气中有消毒水的味道。
眼罩被取下,柳倩眨了眨眼,适应光线。这是一个简洁的房间,大约二十平米,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还有一个独立的卫生间。墙壁是白色的,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厚重的金属门。天花板角落有一个摄像头,红色的指示灯闪烁着。
房间里有一个人,坐在桌前,正是刚才那个男人。此刻他已经换了一身深灰色的休闲服,手里端着一杯水,表情平静。
“坐。”他指了指椅子。
柳倩没有坐,她环顾四周:“这里是哪里?”
“一个安全屋,暂时。”男人喝了口水,“柳记者,你比我想象的更有勇气,也更有计谋。那个强光爆闪装置很专业,还有,你的同伴报警的速度也很快。我们差点没出来。”
柳倩不接话,只是盯着他。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周明,隶属于‘特勤九处’。不过这个部门不对外公开,你查不到的。”
“特勤九处?做什么的?”
“处理一些……特殊事务。涉及国家安全,但不完全是传统意义上的国家安全。”周明放下水杯,“青龙山案,从你们报警的那一刻起,就由我们接手了。你以为为什么一个普通的地方性刑事案件,能惊动省厅直接成立专案组?为什么媒体被要求控制报道范围?为什么庭审的部分细节被列为机密?”
柳倩的确想过这些问题,但没有得到过答案。
“因为‘普罗米修斯计划’从一开始就不是普通的犯罪,而是一个涉及多个国家、多个机构的跨国研究项目。我们很早就注意到了,一直在暗中调查,收集证据,评估风险。”
“那为什么不阻止?”柳倩忍不住问,“你们早就知道,却任由那些孩子被折磨,被杀害?”
周明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波动。“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如果我们过早介入,只会打草惊蛇,让整个网络转入更深的地下。我们需要摸清整个结构,找到核心人物,一次性摧毁,而不是只拔掉青龙山这一个据点。”
“所以那些孩子是必要的牺牲?”柳倩的声音在颤抖。
“没有人是必要的牺牲。”周明认真地看着她,“但我必须承认,在更大的目标面前,我们不得不做出痛苦的权衡。如果过早行动,可能会救出青龙山的二十几个孩子,但会让其他实验点的几百个孩子继续受害,甚至让整个计划以更隐蔽的方式继续。我们需要时间,柳记者,而时间往往意味着……代价。”
柳倩感到一阵无力。她理解这种逻辑,但她无法接受。在那种逻辑里,每个个体都变成了数字,变成了筹码,变成了可以计算的得失。
“陈队长呢?苏老师和小雨呢?”
“陈队长在另一个安全屋,很安全。苏文静母女也在我们的保护下。你不用担心,我们不会伤害她们,她们是受害者,不是目标。”
“那我呢?我是目标吗?”
“你是个意外,柳记者。”周明站起身,走到墙边,那里有一面镜子,柳倩知道那是单向玻璃,“你的调查,你的报道,你收集的证据,让我们不得不调整计划。你太快了,太深入了,引起了太多注意。现在国际媒体都在关注这个案子,人权组织在施压,网络上有各种猜测。这让我们很被动。”
“所以你要我公开翻供,平息舆论?”
“曾经是选项之一,但现在不是了。”周明转身面对她,“你逃走了,警察包围了现场,消息已经传开。现在让你翻供,只会显得更可疑。而且……”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而且我改变主意了。在工厂里,你本可以答应合作,换取安全,但你选择了反抗。你在明知必死的情况下,还是选择了你认为正确的事。这样的人,不应该被当作筹码牺牲掉。”
柳倩愣住了,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会给你看一些东西,一些你绝对想不到的东西。看完之后,你再决定要不要继续对抗,还是……成为我们的盟友。”
“盟友?你们?你们是谁?”
“那些真正想结束这一切的人。”周明的表情严肃起来,“柳记者,你认为‘普罗米修斯计划’的目的是什么?”
“制造所谓的‘新人类’,应对所谓的‘全球危机’,用技术手段强行推动人类进化。”
“这是对外的说法,一个冠冕堂皇的幌子。”周明走近一步,压低声音,“我们追踪这个计划五年了,发现了一些更令人不安的真相。首先,这不是单纯的科学研究,这背后有巨大的商业利益。你想想,如果掌握了可以‘优化’大脑的技术,可以‘提升’认知能力的方法,这在教育市场、医疗市场、军事应用领域,能创造多大的价值?”
柳倩的确没往这个方向想。她一直以为这是个疯狂的、被宏大理想冲昏头脑的科学项目。
“第二,这不是某个国家主导的计划,而是一个跨国资本网络。宋清河只是明面上的代表人物之一,真正的控制者藏在更深的地方,是国际生物科技巨头、医药公司、私募基金,甚至某些主权财富基金。他们不关心人类进化,只关心利润和权力。”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周明的语气变得沉重,“这个计划从一开始,就不只是为了制造‘更优秀的人类’。我们有证据表明,其中一些分支实验,在研究如何通过神经干预控制人的思想、行为和决策。这已经远远超出了伦理范畴,涉及对人类自由意志的剥夺。”
柳倩感到脊背发凉。“你是说……思想控制?”
“更准确的说是行为引导,意识干预。通过特定的神经刺激和药物组合,可以让人对某些事物产生无条件的认同,对某些指令无条件的服从。如果这种技术成熟,被用于商业营销,那就是终极广告;被用于政治宣传,那就是终极洗脑;被用于军事,那就是……”
“就是完美的士兵。”柳倩接上他的话。
周明点头。“所以我们不能只是阻止这个计划,我们要摧毁整个网络,要曝光所有参与者,要把技术和数据完全销毁,确保不会以任何形式继续。但这很困难,因为对方太强大,渗透得太深。我们需要盟友,需要更多的眼睛,更多的声音,需要像你这样的记者,把真相公之于众。”
“但如果你们是官方部门,为什么不直接行动?为什么需要我?”
“因为我们有掣肘。”周明苦笑,“特勤九处的权限很特殊,但也有限。涉及到宋清河这样的院士,涉及到有军方背景的机构,涉及到跨国资本,每一步都要层层审批,每一次行动都要考虑国际影响。更重要的是,我们内部……可能也不干净。”
柳倩明白了。这就是周明绑架她,又告诉她这些的原因。他在寻找外援,寻找一个不受体制约束,有公信力,又有足够勇气的人。
“陈队长知道这些吗?”
“他不知道。他的层级还接触不到这些。但你那黑客朋友很厉害,他挖出来的东西,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多。特别是关于宋清河的那部分,让我们确定了一些怀疑。”
“那现在怎么办?你们把我关在这里,外面会怎么想?”
“外面会认为你被犯罪组织绑架了。你的同伴已经报警,警方正在全力搜救。这会给我们一个窗口期,一个暂时不被注意的机会,去做一些事。”
“什么事?”
周明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点开一份文件,递给柳倩。“这是未来一周的行动计划。我们需要你做几件事:第一,配合我们演一场戏,让我们能顺理成章地介入青龙山后续调查;第二,利用你的记者身份,接触几个关键人物,获取他们的信任;第三,当我们准备好时,由你所在的媒体,发布一份全面的调查报告,把一切曝光。”
柳倩浏览着文件,心跳加速。计划很详细,包括如何制造一起“假绑架”,如何让柳倩“脱险”,如何让她“顺理成章”地继续调查,如何安排她接触几个宋清河圈子里的核心人物。计划的最终目标,是在一个月后的国际生物技术峰会期间,同步发布调查报告,引起全球关注,迫使各方采取行动。
“如果我拒绝呢?”
“你不会被灭口,但会被保护性拘留,直到这一切结束。你的同伴,苏文静母女,都会安全。但那样的话,曝光计划就要推迟,重新找人,而每推迟一天,就可能有新的孩子成为实验品。”周明看着她的眼睛,“柳记者,我不喜欢用这种方式逼人做选择,但时间不多了。西北那个实验点,我们最近收到情报,他们准备进行新一轮的c型方案实验,这次规模更大,目标是一百个孩子。”
一百个。柳倩闭上眼睛,仿佛能看到那些孩子,像小雨,像沈梦,像所有她在青龙山见过的孩子,被关在透明的容器里,被药物,被电击,被改造,被摧毁。
“你需要我做什么?”
“首先,你需要相信我们。其次,你需要接受一些训练,包括如何获取信任,如何传递信息,如何保护自己。最后,你需要签署这份协议。”周明又拿出一份文件,是保密协议和合作协议,上面有特勤九处的公章。
柳倩接过笔,但没签。“在我签字前,我要见陈队长,要确认苏老师和小雨的安全,要和我朋友联系。”
“可以。但陈队长只能见一面,而且不能让他知道全部。苏文静母女可以在监控下视频通话。至于你的黑客朋友……”周明笑了,“他已经在找你了,而且快找到了。我可以安排你们见面,但同样,不能透露我们的存在。他会以为是你自己逃出来的。”
“他会相信吗?”
“郝铁很聪明,但他关心你。关心有时候会让人选择相信。”周明收起文件,“给你二十四小时考虑。这期间,你可以待在这里,有书,有电视,有网络——当然是监控下的。想清楚了,就按床头的呼叫器。”
周明离开了,金属门无声地关上。柳倩坐在床边,感到一阵眩晕。短短几个小时,她的世界再次颠倒。从被绑架的受害者,变成合作对象;从孤军奋战的记者,变成秘密行动的一部分。
她走到桌子前,那里果然放着几本书,都是和心理、神经科学相关的。还有一台平板电脑,可以上网,但柳倩知道,所有浏览记录都会被监控。
她点开新闻网站,头条赫然是“调查记者柳倩疑似遭绑架,警方全力搜救”。报道里提到了废弃工厂的交火,提到了警方发现弹壳和血迹,但“人质下落不明”。评论区已经炸锅,各种猜测,阴谋论,对警方无能的指责,对柳倩安危的担忧。
郝铁在社交媒体上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等待救援,相信正义。”这应该是暗号,告诉柳倩他在行动。
柳倩关闭平板,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摄像头的小红点一闪一闪,像一只不眨的眼睛。
她回想起刚才周明的话。可以相信他吗?那些关于内部渗透、关于思想控制、关于国际资本的说辞,是真的,还是为了让她合作而编造的?陈队长真的安全吗?苏文静母女真的受到保护了吗?
但那些数字是真的。一百个孩子。如果西北的实验点真的进行新一轮实验,那将是一百个孩子的人生被摧毁,一百个家庭的破碎,甚至,可能有一百个生命的消逝。
柳倩想起小雨触碰向日葵花瓣时眼中微弱的光,想起沈梦画中那些漂浮的记忆碎片,想起苏文静抱着女儿唱歌时眼角的泪。那些微小的、脆弱的、挣扎着活下去的光芒,不应该被更大的黑暗吞噬。
她按下了床头的呼叫器。
再次见到周明时,他带来了一套新的身份文件和一部新手机。
“从现在起,你是柳青,自由撰稿人,专攻科技伦理方向。这是你的新身份证、记者证,还有一些过往作品的样本。”周明递过一个文件袋,“你需要记住这些细节,包括你的教育背景、工作经历、发表过的文章。我们会有人帮你熟悉,但主要靠你自己。”
柳倩——现在是柳青了——翻开文件,里面详细记录了一个虚构但完整的人生:毕业于某大学新闻系,曾在几家媒体工作,后成为自由撰稿人,发表过关于基因编辑伦理、人工智能风险、科技公司权力边界等文章,在业界小有名气。
“为什么是这个身份?”
“因为宋清河的圈子对这个身份最容易接受。”周明解释道,“宋清河虽然主导非法实验,但公开场合一直以‘科技伦理的扞卫者’自居,经常发表文章呼吁对新兴技术进行伦理监管。你的这个身份,正好可以引起他的兴趣。”
“我要怎么接触他?”
“下周五,北京有一个科技伦理研讨会,宋清河是主讲嘉宾之一。我们已经为你安排好了邀请函,你会以自由撰稿人的身份参加,并在会后对他进行专访。这是第一步,建立联系,获取信任。”
柳倩皱眉:“这太突然了,他不会怀疑吗?”
“不会,因为你的作品是真实的。”周明微笑,“过去三个月,我们安排人用‘柳青’的笔名发表了六篇文章,都在有影响力的媒体上。其中一篇关于神经科技伦理的文章,还引用了宋清河的观点,他应该已经注意到了。而且,研讨会的主办方有我们的人,他们会‘恰当地’向宋清河推荐你。”
柳倩感到一阵寒意。这意味着,从三个月前,甚至更早,她就已经在周明他们的计划中了。她的调查,她的曝光,甚至她的“绑架”,可能都是这个更大计划的一部分。
“你们在利用我。”她陈述事实,没有愤怒,只是确认。
“我们在合作,各取所需。”周明坦然承认,“你需要真相,需要正义,需要阻止更多的孩子受害。我们需要一个干净的、有公信力的外部力量,来打破僵局,引发公众关注,迫使上层行动。这是双赢。”
“如果失败呢?”
“那你会成为下一个失踪的记者,我会成为下一个被清除的特工,苏文静母女会被严密监控,陈队长会被调离岗位,郝铁会被以各种名义限制自由。而‘普罗米修斯计划’会以更隐蔽的方式继续,直到制造出第一批‘合格产品’,然后这些技术会被卖给最高出价者,无论是国家、公司,还是恐怖组织。”
周明说这话时语气平静,但柳倩能听出其中的沉重。这不是威胁,是现实的评估。
“我什么时候能见陈队长?”
“现在就可以,但只有五分钟,而且有监听。记住,不能透露我们的存在,只能说你被不明身份的人绑架,自己找机会逃了出来,现在躲在安全的地方。明白吗?”
柳倩点头。
会见安排在一个有单向玻璃的房间。陈队长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精神尚可,没有受伤的迹象。看到柳倩,他明显松了口气。
“柳记者,你没事吧?他们有没有伤害你?”
“我没事,陈队长。你呢?”
“我还好,就是被限制自由,但没受虐待。”陈队长压低声音,“绑架我的人不简单,训练有素,装备精良,不是普通罪犯。我怀疑和青龙山的背后势力有关。柳记者,你知道些什么吗?”
“我不知道,陈队长。我也被绑架了,但侥幸逃了出来。你现在在哪里?安全吗?”
“我在一个安全屋,说是省厅安排的,但我觉得不对劲。这里的人不穿警服,不透露单位,但行事风格像军方或国安。柳记者,你要小心,青龙山的水比我们想象的深,可能涉及更高层的力量。”
柳倩感到一阵心酸。陈队长是个好警察,正直,勇敢,一心只想破案,但他不知道自己在更大的棋局中只是一枚棋子。
“陈队长,你保护好自己。我会继续调查,但可能会用不同的方式。如果……如果我出了什么事,请你相信,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那些孩子,为了真相。”
陈队长看着她,眼神复杂。“柳记者,有些事,可能不是我们这些小人物能改变的。你要量力而行,保护好自己。”
“我会的。你也要保重。”
五分钟到了,门被打开,一个穿着便服的人示意时间到。陈队长被带走前,回头看了柳倩一眼,那眼神里有担忧,有无奈,还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接下来是和苏文静母女的视频通话。画面里,苏文静和小雨在一个布置温馨的房间里,看起来像酒店套房。苏文静说她们被“警方保护”起来了,很安全,但不知道要待多久。小雨坐在床上玩拼图,看起来比在康复中心时放松一些。
“柳记者,你怎么样?新闻上说你可能被绑架了,我很担心。”苏文静的声音很焦虑。
“我没事,苏老师。我现在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你们呢?他们有没有为难你们?”
“没有,就是不能出门,不能和外界联系。但这里条件很好,有吃有喝,还有心理医生每天来陪小雨做治疗。只是……我担心,这要持续多久?小雨需要正常的生活,需要回到康复中心继续治疗。”
“很快,苏老师,我保证,很快就会有结果。请你相信,这一切都是为了保护你们,为了保护更多像小雨一样的孩子。”
苏文静沉默了,她似乎从柳倩的话中听出了什么。“柳记者,你在做危险的事,对吗?就像当初去青龙山一样。”
“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柳倩重复了她对郝铁说过的话。
挂断视频,柳倩感到眼眶发热。她想起第一次见到苏文静时,那个绝望但坚定的母亲;想起小雨在病床上苍白的脸;想起沈梦画中那些漂浮的记忆碎片。
她拿起笔,在保密协议上签下了“柳青”的名字。
接下来的五天,是密集的训练。柳倩要熟悉新身份的所有细节,要学习如何观察、如何提问、如何在不引起怀疑的情况下获取信息,要记住复杂的紧急联络方式和安全信号。她还接受了一些基本的防身训练,如何使用隐藏的通讯设备,如何在被跟踪时脱身。
训练她的不是周明,而是一个叫林薇的女人,三十多岁,短发,干练,眼神锐利。她曾是特勤九处的外勤特工,现在退居二线做培训。
“记住,你的目标不是套取机密,那不是你的专长,也容易暴露。”林薇在训练中说,“你的目标是建立信任,让宋清河认为你是一个有潜力的‘盟友’,一个可以影响舆论的‘自己人’。他会试探你,会用一些半真半假的信息考验你。你要做的不是全盘接受,也不是激烈反驳,而是表现出一种谨慎的开放态度——你理解科技的重要性,但也担忧伦理风险;你赞赏他的理想,但希望方法更透明。”
“这不容易。”柳倩说。
“是不容易,但你是记者,这应该是你的专长——在不引起敌意的情况下,提出尖锐的问题。”林薇递给她一份厚厚的资料,“这是宋清河的所有公开讲话、文章、采访记录。研究他,了解他,找到他的思维模式和语言习惯。然后,找到你能真正认同的部分,在这些部分上建立共鸣。真诚的认同比虚假的奉承更有说服力。”
柳倩埋头研究那些资料。宋清河,六十五岁,科学院院士,国家生物安全委员会首席顾问,曾获多项国家级科技奖项。公开场合,他是一位儒雅的学者,经常谈论科技伦理,呼吁对新兴技术进行监管,反对“野蛮生长”。他的文章旁征博引,从哲学到科学,从历史到未来,很有说服力。
但在这些光鲜的背后,是青龙山的实验室,是十七个孩子的死亡,是那些被摧毁的人生。
柳倩感到一种分裂。她要在宋清河面前扮演一个仰慕者,一个潜在的盟友,而内心却在收集将他定罪的证据。这种分裂让她恶心,但想到小雨,想到沈梦,想到西北那一百个等待命运的孩子,她强迫自己继续。
第五天晚上,郝铁被允许“找到”了她。在一处偏僻的公园,柳倩“逃”了出来,与郝铁“偶遇”。两人拥抱,郝铁又惊又喜,柳倩按照剧本,讲述了一个惊险的逃脱故事——绑架者内部有分歧,她趁守卫换班时溜走,躲藏了几天,终于找到机会联系外界。
“姐,你吓死我了!”郝铁眼睛红了,“我差点以为……”
“我没事,铁子,我没事。”柳倩拍着他的背,心里充满愧疚。她在对最信任的朋友撒谎。
回到郝铁的住处,柳倩“虚弱”地休息,郝铁忙着做饭。趁他不在,柳倩快速检查了房间,在一个插座后面发现了周明说的那个紧急通讯器——一个伪装成电源适配器的小型发射器,只能在极端情况下使用。
晚饭时,郝铁详细说了这几天的情况:警方搜索无果,舆论持续发酵,苏文静母女被“保护”起来,康复中心的其他孩子一切正常,沈梦又画了几幅新画,其中一幅让心理医生很兴奋,认为她的记忆在慢慢恢复。
“对了,还有一件事。”郝铁压低声音,“我通过暗网联系上了那个北京的前辈,他给了我一些新线索。关于宋清河,不只是青龙山,他可能还涉及更早的一些‘事故’。”
“什么事故?”
“大概十年前,宋清河主持过一个国家级的脑科学研究项目,叫‘智星计划’,目标是研发治疗阿尔茨海默症的新技术。项目进行了三年,突然被叫停,所有数据被封存,参与者被要求签署保密协议。官方说法是‘技术路线存在问题’,但有几个参与项目的年轻研究员,在之后几年陆续‘意外’死亡或失踪。”
柳倩的心一紧:“有证据吗?”
“没有直接证据,只有一些零散的论坛帖子、匿名爆料,还有家属的质疑。但把这些碎片拼起来,能看出一个模糊的轮廓:‘智星计划’可能也在进行人体实验,而且出了严重事故,导致多名参与者出现不可逆的脑损伤,甚至死亡。为了掩盖,项目被紧急终止,相关人员被处理。”
柳倩想起周明的话:这个计划从一开始,就不只是为了制造“更优秀的人类”。
“铁子,这些资料,你备份了吗?”
“备份了,但不敢轻易动。我感觉有人在监视我,家里的网络有异常流量,出门总觉得有人跟着。”郝铁苦笑,“姐,我们是不是捅了马蜂窝了?”
“可能是,但我们已经回不了头了。”柳倩看着他,“铁子,如果……如果我让你停下,不要再查了,保护好自己,你会听吗?”
郝铁愣了一下,然后摇头:“不会。你知道我不会。”
柳倩笑了,这次是真心的笑。她举起水杯:“那就继续。为了那些孩子,为了真相,为了我们相信的正义。”
郝铁也举起杯子,碰了一下:“为了不让更多的人,成为沉默的代价。”
那一夜,柳倩睡得不安稳。她梦见自己站在一扇巨大的门前,门后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她推开门,走进去,发现里面是一个个透明的培养舱,每个舱里都有一个孩子,悬浮在蓝色的液体中。孩子们睁开眼睛,看着她,眼神空洞。她拼命想打开舱门,但打不开。她回头,看见周明、宋清河、还有许多模糊的面孔,站在门口看着她。周明说:“这是必要的牺牲。”宋清河说:“这是伟大的进化。”然后他们一起关上了门,黑暗吞没了一切。
柳倩惊醒,浑身冷汗。窗外,天快要亮了。
明天,她将前往北京,以“柳青”的身份,参加那个科技伦理研讨会,去见宋清河。
游戏开始了。
北京国家会议中心,科技伦理研讨会现场。
柳倩——现在她是柳青了——坐在第三排,看着台上侃侃而谈的宋清河。他穿着一身得体的中山装,头发梳理整齐,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就是一位典型的学者,儒雅,睿智,充满魅力。
他的演讲题目是“科技时代的伦理边界:在创新与敬畏之间”。演讲很精彩,从古希腊的哲学谈到近代科学革命,从核技术的双重用途谈到基因编辑的伦理困境,最后呼吁建立一个“透明、包容、负责任”的科技治理框架。观众席多次爆发出掌声。
柳倩一边听,一边观察。宋清河的姿态从容,手势自然,眼神与观众有交流,看不出任何异常。如果不是知道青龙山的事,她可能会被完全说服,认为这是一位真正有良知、有远见的科学家。
演讲结束,进入提问环节。柳倩举手,被点到。
“宋院士您好,我是自由撰稿人柳青,长期关注科技伦理领域。您刚才提到,科技发展应该‘以人为本’,避免成为‘异化人类’的工具。但现实中,我们经常看到科技被用于监控、操纵甚至控制人类,比如最近备受关注的神经科技和脑机接口领域。您认为,在这个领域,伦理的底线应该划在哪里?如何确保科技服务于人,而不是相反?”
问题尖锐,但语气礼貌,带着真正的求知欲。这是林薇教她的:在挑战中表现尊重。
宋清河推了推眼镜,仔细看了柳倩一眼,似乎认出了她“柳青”的身份。他微笑,开始回答:
“柳记者提了一个非常好的问题,也是我多年来思考的核心。神经科技,特别是脑机接口,确实是一把双刃剑。它可以帮助瘫痪者重新行走,帮助失明者重见光明,这是科技向善的典范。但同时,它也可能被用于读取思想、操纵情绪、控制行为,这是我们必须警惕的深渊。”
他停顿,让观众消化,然后继续:“所以,伦理的底线在哪里?我认为,底线在于‘自愿、知情、有益’三个原则。任何神经科技的介入,必须基于受试者完全自愿、完全知情同意,且必须有明确的医疗或改善生活的目的。更重要的是,我们必须建立严格的法律法规和伦理审查机制,确保研究在阳光下进行,接受全社会的监督。”
掌声再次响起。柳倩也跟着鼓掌,内心却在冷笑。自愿?知情?有益?那青龙山的孩子们呢?他们被绑架、被欺骗、被施以酷刑,这就是宋清河口中的伦理底线?
提问环节结束,柳倩按照计划,在工作人员的安排下,获得了十分钟的专访时间。她被带到一个小会客室,宋清河已经在那里,正在喝茶。
“柳记者,请坐。我看过你的文章,关于神经科技伦理的那篇,写得很有见地。”宋清河主动开口,语气亲切。
“宋院士过奖了。您的演讲才真正发人深省,特别是关于伦理审查透明化的建议,我认为切中要害。”柳倩坐下,拿出录音笔和笔记本,“不介意我录音吧?为了准确。”
“当然不介意。”宋清河微笑,“我喜欢和年轻人交流,特别是像你这样有思想、有责任的媒体人。科技的发展需要社会的理解,而媒体的桥梁作用至关重要。”
专访开始,柳倩问了一些常规问题:对人工智能伦理的看法,对基因编辑技术的监管建议,对科技公司权力膨胀的担忧。宋清河的回答四平八稳,既展现了深刻思考,又不过于激进,符合他“稳健改革派”的公众形象。
专访过半,柳倩话锋一转:“宋院士,我最近在做一个深度调查,关于一些非法的神经科学实验。有线索显示,国内可能存在某些地下实验室,在青少年身上进行未经伦理审查的神经干预实验,甚至造成了严重伤害。作为这个领域的权威,您听说过类似的事情吗?”
这个问题很冒险,但柳倩必须问。她要观察宋清河的反应,要看他如何应对直接的质疑。
宋清河的表情没有明显变化,但柳倩注意到,他端茶杯的手停顿了半秒,眼神有一瞬间的闪烁。那是极细微的反应,如果不是专门训练过观察,很难捕捉。
“我听说了青龙山的案子,非常令人痛心。”宋清河放下茶杯,表情转为沉重,“科学探索一旦失去伦理约束,就会沦为野蛮的行径。那些打着科研旗号伤害他人的人,不仅违背了科学精神,也触犯了法律。我认为,对此类行为必须严厉打击,绝不姑息。”
“但青龙山案可能只是冰山一角。”柳倩紧追不舍,“我收到一些匿名爆料,说类似的研究可能在更大范围内存在,甚至有些是披着合法外衣的。您认为,在现行体制下,我们如何防止这类事件再次发生?”
宋清河深深看了柳倩一眼,那眼神里有审视,有评估,还有一丝柳倩读不懂的东西。
“柳记者,你提了一个很深刻的问题。的确,科学界不是净土,也有害群之马。但更重要的是,我们要思考,是什么催生了这种现象?是急功近利的评价体系?是资本的无序扩张?还是人类对‘优化自身’的过度渴望?”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你知道吗,在科学史上,很多突破性的发现,最初都是在伦理的灰色地带产生的。比如最早的器官移植,比如第一次基因编辑。我不是为非法实验辩护,但我想说,有时候,真正的伦理困境不在于‘对与错’,而在于‘快与慢’——是冒着风险快速推进,可能造福人类也可能造成伤害;还是缓慢谨慎,确保安全但可能错失拯救生命的机会?”
柳倩感觉脊背发凉。宋清河在偷换概念,把非法的人体实验包装成“必要的风险”,把对受害者的伤害轻描淡写为“可能的代价”。
“但那些孩子,那些受害者,他们没有选择。”柳倩控制着情绪,让声音保持平稳,“他们被剥夺了知情权,被剥夺了选择权,成为别人野心的实验品。这不是伦理的灰色地带,这是犯罪。”
宋清河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你说得对,这是犯罪。所以法律必须制裁,正义必须伸张。但作为一个科学家,我不得不思考更深层的问题:为什么有人会铤而走险?是什么驱动他们越过红线?除了个人野心,是不是也有我们对科技发展的焦虑,对社会问题的无力,对‘完美人类’的幻想?”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柳倩:“柳记者,你知道吗,我今年六十五岁了,在科研一线工作了四十年。我见过太多天才的构想因为伦理争议而夭折,也见过太多平庸的项目因为政治正确而获得资助。有时候我在想,如果我们能更开放一点,更勇敢一点,也许某些绝症已经被攻克,也许某些残障已经被消除。但每当我这样想,我就会看到那些实验失败者的面孔,那些因为激进而受伤的生命。这种矛盾,这种撕裂,伴随了我整个科学生涯。”
这段话听起来很真诚,如果是别人,可能会被感动。但柳倩知道青龙山发生了什么,知道那十七个死亡案例,知道小雨空洞的眼神,知道沈梦破碎的记忆。所以她听到的,不是深刻的反思,而是精致的伪装。
“所以您的结论是?”柳倩问。
宋清河转身,面对她,表情严肃:“我的结论是,我们需要在创新与敬畏之间找到平衡。我们需要更严格的伦理审查,但也需要更包容的创新环境。我们需要法律的约束,但也需要科学的自由。最重要的是,我们需要公开、透明的讨论,让全社会参与进来,共同决定我们要走向什么样的未来。”
专访时间到了,工作人员敲门提醒。宋清河主动伸出手:“很高兴和你交流,柳记者。你的思考和勇气,让我看到了年轻一代的希望。如果你有兴趣,我们可以保持联系,我近期在组织一个小范围的讨论会,关于神经科技的伦理框架,如果你有时间,欢迎参加。”
柳倩握手,感觉宋清河的手干燥而有力。“我很荣幸,宋院士。期待您的邀请。”
离开会客室,柳倩走进洗手间,打开水龙头,用冷水冲洗脸颊。镜中的自己,脸色有些苍白。刚才的交谈,看似平静,实则惊心动魄。她在试探宋清河,宋清河也在试探她。两个人都在表演,都在面具下审视对方。
她拿出手机,给一个没有保存的号码发了条加密信息:“接触完成,初步评估:高度警惕,善于伪装,极度自信。建议按计划进行。”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收到。准备第二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