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在梅洛彼得堡里传得比任何东西都快。
第二天一早,空他们去分拣区上工,还没走到地方,就听见前头一堆人聚在一起叽叽喳喳。
“千真万确!我刚才特意溜上去看了!”说话的是个黑瘦的中年犯人,嗓门压得不算低,手比画得很起劲,“五六个端着铳枪的警员,就这么守在门口,警戒线也拉上了,红白相间那种!绝对不是开玩笑!”
“真封了?”旁边有人不信,“特巡队跑到水下来干什么?”
“谁知道,反正阵仗不小。”
“这下好了,我们都得困死在这里了。”
“本来就困死在这里了,有什么区别…”
七嘴八舌的,越聚越多,有人蹲在地上抽着烟叶发呆,有人站在外圈竖着耳朵听,也有人干脆停下手里的活,扭头往出口那个方向张望,好像隔着好几道钢铁门墙,能看出个什么来。
奇怪的是,往常这种时候,看守早就来驱散了,今天却没有。
空扫了一眼,发现站在料场边缘的两个看守也没有过来管的意思,只是靠在墙上,神情有些发木,偶尔凑在一起说几句,声音压得很低。
他们的眼神飘,不像是在看犯人,更像是在看什么他们自己也没想明白的事。
管理层知道的内幕,大概比任何人都多。
也未必是件好事。
娜维娅站在空旁边,看着那两个看守,轻声说,“连他们也这样,看来局势真的很严峻啊。”
整个上午,活干得有气无力。
不只是空他们,整个分拣区的人都有些心不在焉,手上的动作慢了一截,加斯帕骂了几回,也没能把氛围骂回来。
空他们聚在一处,趁着搬运的空档低声说话。
“越闹越大了。”林尼搬起一只箱子,没看空,声音压得很平,“我听最新的消息,有位大人物来水下了,具体是谁还不清楚。但显然不是什么好消息。”
“唉,我刚刚也上去瞅了一眼。我还看见外面有很多昔日的同僚。按照这个量级,恐怕来的是个超级超级超级大人物,只要成功刊登就能引爆全枫丹的那种。”夏洛蒂接了一句,翻了翻手里的零件,“不会是执律庭庭长吧?如果水上以这个为理由介入水下安保,公爵会轻易放权吗?”
“水上水下互不干涉的条款延续了几千年,不会轻易打破。”克洛琳德道。
“莫洛斯的行为早就已经触及到红线了吧?!”
“不,希格雯没有干涉过水下政权。她不参与典狱长的选拔和制度的建立,她只是在水下秩序崩溃之际拨乱反正而已。”
“...唔,只能祈祷莱欧斯利可以挺住了吗?”派蒙哭丧着脸,“感觉很难呀,水上的势力可比水下强太多,如果真打起来,水下防线瞬间就会崩溃哇。”
“莫洛斯不会这么做的。”克洛琳德摇摇头,没有解释太多,“水下与水上的合作远比你想象的紧密,牵一发而动全身在最重要的关头是最不可取的行为。”
特许食堂比往常安静。
平时总有人大声说笑、拼桌打牌,今天这些声音都小了很多,坐着的人大多低着头扒饭,偶尔有人凑在一起说几句,也是压着嗓子,说完就散。
空端着餐盘坐下来,看了一眼碗里的东西没什么胃口,还是把勺子拿起来。
派蒙飘在他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食物,“我还是有些担心莱欧斯利,我们有没有办法名正言顺的去找他?人多力量大嘛!”
“如果有需要阿蕾奇诺也会帮忙,他们两个一起应该不需要我们。”空说。
“听你这么说,我有点安心又有点生气...明明在其他国家都是别人求着我们帮忙,到了枫丹却一直都在被别人赶着走——”
“派蒙。”空用眼神示意了周围的枫丹伙伴们,摇头制止她无心的冒犯。
派蒙吐了吐舌头,闭上嘴低头继续拨弄碗里的东西。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落了过来。
空侧过头,是加斯帕。
他还是那副臭脸,头上的绷带换了新的,白得刺眼,衬得下巴那道弧线更紧绷了几分。
他站在桌边,俯视着这一桌的人,像是随时准备挑出点什么错来。
众人下意识地停下了动作。
加斯帕没有立刻开口,等待了两秒,像是这句话从牙缝里挤出来颇费了点力气。
“公爵大人找你们,十分钟内到达。”
说完,他没有多停留,转身走了。
沉默过后,派蒙猛地抬起头,眼睛亮了,“莱欧斯利找我们?!他是不是想到办法了!”
娜维娅已经站起来,眼睛很亮,把餐盘往旁边一推,“走。”
所有人都兴奋跟着起身,往莱欧斯利的办公室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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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派蒙第一个飘进去,嘴里还嚷着,“莱欧斯利你是不是想到办法了——”
声音卡在了半空。
屋里不止莱欧斯利和阿蕾奇诺。
靠窗的位置站着一个人,背对着门,一头白色的长发垂在身后,在屋里偏暗的光线里格外醒目。
那身姿太挺拔,也太眼熟。派蒙猛地刹住,整个人往后倒退了好几米,撞在了空的肩上。
“那维莱特?!”她差点忘了怎么动,手指直直地戳向窗边的人,“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空也僵在了门口。
他最后一次见到那维莱特,是这位最高审判官坐在高处,居高临下地敲定了他们的罪名,从头到尾没有多看他们一眼。
此刻那个背影就站在几步之外,空一时竟不知道该往前还是该后退。
身后的克洛琳德和娜维娅也停下了脚步。林尼下意识侧了半步,挡在了派蒙身前。
戒备,是他们见到任何一个曾把他们推下水的人时,最先冒出来的东西。
“呦,人都到齐了。”
莱欧斯利倚在桌沿,端着一杯茶,慢悠悠开了口,像是早就等着看他们这副表情。
他呷了一口,搁下茶杯,朝窗边的人抬了抬下巴。
“那我就长话短说——最高审判官有办法带你们从正规渠道离开。”
这句话砸下来,比看见人还让几个人发懵。
“很意外?正常。”莱欧斯利的语气里带着点看热闹的意味,“我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反应不比你们好上多少。前脚特巡队才刚封了梅洛彼得堡的出入口,后脚最高审判官就亲自大驾光临——”
他顿了顿,茶杯在指间转了半圈。
“要说是巧合,未免太牵强了。”
娜维娅最先回过神。
她眉头紧锁着,听懂了莱欧斯利话里的刺,索性接过去,配合他一同施压。
“出口已经被特巡队封死。”她盯着那个背影,一字一句,“而且,最高审判官大人——您是否还记得,当初是您亲口定下了我们的罪。”
那维莱特没有动怒,而是终于转过身迎着众人那一道道毫不掩饰的质疑,神情依旧平静,“是的,我不否认这个事实。同时你们的质疑也合情合理。”
“当日我没有为你们辩驳,因为以呈上的证据来看,无可指摘。身为最高审判官,我不能在没有反证的情况下,推翻一场合乎程序的判决。”
“至于特巡队…”
他停了一下,目光垂下去几分,像是在斟酌怎么把话说清楚。
“断绝水上与水下的信息往来,绝非我本意。特巡队的行动太快,直到他们对梅洛彼得堡完成封锁,木已成舟,相关的文书才经由复律庭,送到我的办公桌上。”
复律庭的办事效率向来为人诟病,这本不稀奇。
可这件事的时机卡得如此精准,就由不得人不多想了。
阿蕾奇诺一直没有说话。
她靠在书架旁,双臂抱在胸前,安静地听到这里,唇角忽然漫开一丝极淡的笑意。
“所以,最高审判官是为了处理特巡队而来的?”她不紧不慢地开口,指尖在臂弯上轻轻一叩,“你刚刚提到‘送我们从正规渠道离开’——我是否可以这样理解:特巡队这一手,触到了你的神经,让你后知后觉地发现有些事您不方便亲自动手,于是…有求于我们?”
这话像一根针,精准挑开了那维莱特一直维持着的镇定。
他垂下眼,沉默了一瞬,轻轻“嗯”了一声。
空几人倒吸一口凉气。
“是的。”那维莱特抬起眼,承认得很坦然,“我的确需要你们的帮助。”
“与莫洛斯有关?”阿蕾奇诺笃定地问。
“与莫洛斯有关。”那维莱特点了点头。
他没有马上往下说,仿佛在为接下来的话寻一个开口。
再抬眼时,他的目光落在了空和娜维娅身上。
“在我向你们告知我所知的一切之前,请各位,先接受我的歉意。”
他微微低下头。
这个一向站在所有人之上、替整个枫丹宣判对错的人,此刻竟向几个曾被他亲手定罪的犯人,低了头。
“审判之前,我已隐约察觉,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陷阱。可碍于身份,我没有及时制止这场荒谬的审判。”
“什么意思?”克洛琳德吞咽了一口唾沫,“您是说…您早就知道,这一切都是莫洛斯为我们设的局?”
“…大致。”
那维莱特垂着头,几缕发丝落在额前,遮住了他那双素来不近人情的眼睛,也遮住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悲哀。
“我抱着侥幸。”他低声说,“我始终不愿相信,莫洛斯会亵渎他坚持了百年的‘正义’,仅仅为了将几位定罪、送入水下。”
屋里安静了一瞬。
“…谁不是呢。”娜维娅先笑了。
笑里没什么暖意,更像是一种自嘲,“正是因为我们也曾这样坚信,才会被他又骗了一回。”
她说着,目光却渐渐沉了下去,那个一直梗在心里谁也解不开的疙瘩,又浮了上来。
“可我到现在都想不通。”她抬起头,看向那维莱特,“他费这么大的心思,从搭档踏进枫丹的第一天就开始布局,到底图什么?难道就只是为了把他送进监狱,然后让他离开枫丹——”
“为了降临者的愿力。”
那维莱特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投进水里,把众人心头那团搅了许久的困惑,一下子压了下去。
空怔住了,上一次听到这个名词,还是在须弥与纳西妲讨论未来的行程时。
“利用枫丹百年来积攒的愿力对抗预言,是莫洛斯最初定下的策略。”那维莱特一边说,一边缓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片深不见底的幽暗,像是在望一段他亲自参与的漫长的过去,“可他比谁都清楚,仅凭人们的愿望,撼动不了那样强大的世界意志。”
他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回空的脸上。
“为了改写预言的结局,他需要一种足以与世界意志相抗衡的力量。而那时的提瓦特,唯一能称得上与降临者相关的,只有遗骸塑炼的神之心。”
“这是在你出现之前,他原本的计划。”那维莱特说,“以神之心,去试图超越预言。”
“神、神之心?!”派蒙的下巴都要掉下来了,“他、他不是已经拿到手了吗?!那不就成了——”
“第三降临者的遗骸,早已被这个世界规训,成了天空岛与神明力量之间的一道连接。”那维莱特摇了摇头,打断了她的乐观,“莫洛斯本就对此存疑——一具被驯化的遗骸,是否还留有改变世界的意志?”
他顿了顿,“答案是否定的。”
派蒙张了张嘴,没能接上话。
“所以,他想到了第二条路。”那维莱特说,“炼金术。”
“炼金术”三个字一出,空和派蒙几乎同时一震。
两人对视了一眼,一个本不该出现在枫丹的名字,同时撞进了他们脑海。
“阿贝多!”
两人异口同声,瞳孔一缩。
“阿贝多…?”林尼跟着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却是一脸的陌生。
“他是蒙德骑士团的首席炼金术师!还是‘黄金’的徒弟!”派蒙急吼吼地凑到林尼面前,手舞足蹈地比画,“炼金术非常非常非常厉害的那种!”
她话说到一半,忽然像想起了什么,猛地转回头看向空,声音都变了调。
“你记不记得,阿贝多出发前给我们的那封信?!他说在研究一个课题——这个、这个课题,该不会就是——”
“吸取枫丹现存的全部力量于一身,完成向超越者的升阶。”那维莱特平静地替她说完,“而后,再以炼金术重塑被溶解的枫丹人的身躯,将他们的灵魂等物如数归还。”
这句话落下,屋里没有一个人出声。
那维莱特的视线最后又回到了空的身上,里面满是复杂。
“而为了让这一切万无一失——早在你旅程开始的第一天,他就已经从阿贝多先生的信中,得知了你的存在。”
“并且,为你写好了剧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