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此言的杨诺,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在心底反复斟酌着措辞。
可他的沉默,却让香滢红了眼眶,泪珠子吧嗒往下掉。
无奈之下,还没想好如何回答的他只得仓促开口,语气僵硬的圆场道:
“在说啥呢,你可是有夫…有道侣之妇呢,这么做岂不是对不起红缨吗?”
话语落下,香滢竟真的收了泪不再哭了,只是用那双泛红的眼眸定定望着他,
然后,猝不及防地吐出一句:
“她不介意,”
“啊?!?!”杨诺一脸震惊,
“她也不介意。”香滢又说了一句近乎重复的话,
杨诺心头瞬间涌起一股不妙的预感,他可不认为,香滢的第二句话只是单纯的重复而已。
果不其然,在他震惊的目光里,香滢接下来的一句话,让杨诺震了又震,
“我们商量过了,她不介意我给你……你若是觉得不够,她也愿意陪我一起……”
杨诺震惊,杨诺不理解,杨诺败退,慌忙岔开话题:
“哎呀,差不多到地方了,我们下去仔细搜索。”
说罢,他不等香滢回应,便带着她径直落向下方那片湿地丛林。
待得双足踏上坚实的地面,杨诺松开揽着香滢的臂膀,转头望去,只见香滢眼中的泪水已然蒸发殆尽,既仿佛方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唯有那还有些许微红的眼眶,似是还能证明些什么。
此刻,香滢的嘴角噙着笑意,眼神促狭地后退两步,鼻尖轻哼一声:
“哼,刚逗你玩呢,哪知道你这么不经逗?谁要赖着你了啊?”
说罢,她便率先迈步朝前走去。
刚行出两步,发现杨诺还没跟上,又转过身,对着一脸愕然的杨诺扬声唤道:
“还愣着做什么呢?我不等你了啊!”
说完,也不等杨诺回应,便又转回身去,双手背在身后,一步一跃,步履轻盈雀跃地向前走去。
杨诺望着态度转瞬便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的香滢,一时无言,抬手挠了挠脸颊,迈步跟了上去……
……
又是月余光景过去,
离洲,湿地丛林深处。
杨诺驾驭着飞舟,在丛林上空缓缓飘移,神识全力铺开,细细扫过下方每一寸土地。
“找到了!”
突然,闭目盘坐的杨诺猛地睁开双眼,惊喜叫道。
船舱内的香滢闻声亦是眼前一亮,快步走到舟头,欣喜之色溢于言表:
“哪里哪里?让我看看!”
“喏,就在那里。”杨诺抬手指向一处,
“那里有个略高于水面的土坡,中心有个巨大洞穴垂直向下。”
说着,他便已驾驭飞舟,径直朝那深洞落去。
这个垂直洞穴极深,洞壁交错着无数的通道,通道漆黑,也不知通向何处。而那洞壁之上,还长着各类植被苔藓,其间此起彼伏的灵虫蛙鸣,在杨诺二人接近的瞬间骤然收声,齐齐化作了幽深的静谧。
水流在那些植被之间冲刷奔涌,瀑落而下,坠入下方幽深的洞穴深处,水珠又在空气中层层打散,化作白蒙蒙的水雾,遮蔽了向下的视线。
洞壁光滑,极难攀爬,但这拦不到身为修士的杨诺和香滢。
他们收起飞舟,凌空缓缓下落,又足足下落了小半个时辰,才终于在洞壁上找到了幽冴所说的那个三角形夹角洞穴。
当即俯身进入,在甬道中穿行数个时辰后,终于抵达目的地。
眼前是一片足有蹴鞠场大小的空旷空间,头顶岩石封顶,不见天光,却有清幽月华自穹顶洒落,将中央那株十余米高的巨大植株照得清晰无比。
它茎秆枝叶皆如昙花,七八个半人来长的花骨朵倒垂而下,在幽冷月华下泛着淡淡的莹白光晕,更添几分神秘之色。
两人望着这株神秘的植株,眼中尽皆闪过惊艳之色。
香滢禁不住小嘴微张,轻轻惊叹道:
“这就是…月琼花吗?!”
……
“呼哧——呼哧——呼哧!”
粗重如闷雷般的喘息声,在灼热的空气里沉沉作响,
老鹿只觉喉干涩得像是灌入了沙子,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烧般的刺痛,连鼻腔都被热浪熏得发疼。
它恢复了意识,茫然地抬眼四望,入目的是炽烈得近乎把人烤焦的烈日,脚下是滚烫的无垠黄沙,漫天的狂风卷着沙粒,打在它粗糙的皮肤上,簌簌直响。
它是谁?
为何会站在这里?
过往的一切,皆如被黄沙掩埋的痕迹,半点也寻不到……
甚至,它都没有丝毫想要去追寻的念头……
它低下头,发现自己正处于一个不断行进的队伍末尾,队伍中人尽皆一言不发的沉默着,一步一步,好似永无止境地跋涉着……
在它的身前,是个约莫十几岁的少女,身着洗得发白的朴素布衣,身形纤细,正垂着头沉默前行。
老鹿凭着它那比少女高出整整一倍的身形,它的目光越过少女再往前看去,那是一个覆着全身金属重铠的身影,那身影步履蹒跚,铠甲碰撞得哐当作响,而那铠甲造型,竟也是个女子的身形轮廓。
队伍中段的身影被风沙模糊,老鹿却也能瞥见依稀的轮廓,只是,它却已无心去细看了。
它的目光,已被队伍最前方,那道身逾三米的高大身影牢牢吸引……
“祂”,一身褴褛如碎布的暗紫色衣袍,身形高瘦颀长,两条手臂都缠满了遍布着暗褐色的斑痕的褐黄绷带,绷带那些许的缝隙中,是干枯暗红的血肉,如同被剥去了皮肤,在风干制成的木乃伊似的。
“祂”的每一步,都踉跄着,似是背负着千钧重担,又似承受着无尽痛苦,仿佛随时都会倒下,再也无法起身……
可就只是这么遥遥望了一眼,老鹿便觉世间所有的黑暗、苦痛、怨憎,乃至虔诚的信仰,都尽数消散了……
所有的一切,在那道身影面前,都显得那般的渺小……
刹那间,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臣服之意,如泉水般涌起,如潺潺之泉,浸润它的神魂,让它俯首……
它不知自己身处何方,亦不知将要去往何处……
但最前方那道身影,给它带来了无与伦比的安心与信赖,那让它甘愿俯首,让它抛却所有杂念……
只是本能地,迈开脚,一步,一步,跟随着队伍……
在这无边无际的灼热沙漠里,缓慢前行……
就好似,只要是那道高大的身影所在之地,便是它魂灵最终焉的归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