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哥,你别紧张,我就是借个电话用用。”陈业峰从口袋里摸出烟,递了一根过去。
戴老板接过烟,别在耳朵上,也没着急点,反而把柜台底下的书又抽出来,翻到刚才那一页,拿一张旧报纸夹好,这才站起来指了指角落里那台暗红色的拨盘电话:“自己去打,费用照旧。”
陈业峰也不客气,走过去拿起听筒,拨了村委的号码。
电话转了几道总机,终于接通了。
接电话的是老邢的声音,粗声粗气的传来:“喂,石埠村村委,找谁?”
“邢叔,是我,陈业峰。”
“哟,阿峰啊!你现在在哪儿呢?有段时间没见你人了。”
“在海城这边送货呢,邢叔,麻烦你帮我去家里喊一声我家海英,让她来村委接个电话,我过十五分钟再打过来。”
“行,我这就去喊。”
陈业峰挂了电话,在柜台边等了一会儿。
戴老板已经重新翻开那本书,埋头苦看,嘴里嘀嘀咕咕地念着书里的句子,像是在背台词。
陈业峰凑过去看了一眼封面,这回不是天龙八部,也不是金庸,封面上印着三个字,卧龙生。
“哟,戴哥,换书了?这回不看金老先生的了?”
戴老板抬起头来,把书往柜台底下一塞,脸上露出一副警惕的表情:“看完了,换换口味。”
他是被陈业峰搞怕了,动不动就剧透,这谁受得了?
“卧龙生的《飞燕惊龙》?”陈业峰眼尖,瞥见了封面上那个书名。
戴老板脸上没有表情,嘴里嘟囔着:“你少打听,上次《天龙八部》阿紫的事我还没有跟你算呢。”
陈业峰嘿嘿一笑,也没再说什么,找了张凳子坐下等时间。
他想起之前跟戴老板聊金庸,聊到阿紫瞎眼、乔峰自尽,戴老板难受了好几天没缓过来。
这回换了卧龙生,估计是怕他又剧透,提前换了作者。
“你放心,卧龙生的书我没看过,没法剧透。”陈业峰补了一句。
戴老板斜了他一眼,半信半疑地把书重新摸出来,翻到刚才那一页,但没有立刻看,而是盯着陈业峰看了两秒:“你真没看过?”
“真没看过。”
“那还行。”戴老板把目光落回书页上,嘴里低声念了一句,“这个卧龙生写得也不错,就是比金庸差了点意思。”
陈业峰也没再接话,看了看手上的机械表,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重新拨通了村委的电话。
这回接电话的是周海英的声音,带着一路跑过来的喘息:“喂,阿峰?”
“是我…你跑过来的?”
“老邢叔去家里喊我,我抱着阳阳一路跑过来的。你那边怎么样?出海还顺利吗?”
“顺利,现在是旺汛,每天都能有千把斤,那条舢板船都装不过来。我跟大哥开船送货到海城,刚卸完货呢。家里怎么样?欣欣和荣荣听话不?”
“都听话,欣欣这次单元考又考了双百分,老师都说很厉害,将来能考大学。荣荣天天跟着阿娘去海边,还有杀鱼晒鱼干,晒得黑不溜秋的,我说她她也不听。”
说着,周海英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
听到这些,陈业峰嘴角也跟着弯了弯。
他在柜台边站了一会儿,听周海英说了些家里的琐事。
鸡下了几个蛋、菜地里的青菜长得不错、阿嬷前两天过来送了一篮子红薯。
他都听着,偶尔应一声,心里面高兴得不行。
“好好,家里好就行了,也不用我挂念。”
“都挺好,就是……”周海英那边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就是…阳阳这两天有点发烧,前天开始的,烧到三十八度多,我给他喂了点退烧的药,昨天退了,今天又有点反复。”
陈业峰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站直了身子,声音紧了几分:“怎么发烧了?看医生了没有?”
“看了,村里的胡医生来看过了,说是着凉了,开了点药。吃了两天,白天好一些,晚上又烧起来。”周海英的语气尽量放平,但陈业峰听得出来,她心里也着急。
“现在多少度?”
“早上量了,三十七度八,不算太高,但孩子闹得很,不肯吃东西,一直要抱着。”
陈业峰在柜台边站了一会儿,手指头攥着电话线,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
他出来大半个月了,家里的事全丢给周海英一个人,三个孩子,还有晒场和家里的大小事,全靠她一个人扛。
阳阳才多大,发烧反复两天,她一个人守着,连个搭把手的人都没有。
“电话里说不清楚,我等会儿就回去一趟。”陈业峰的声音沉了下来,安慰道,“你先别急,我回去看看,要是不行就送县医院。”
“不用回来吧?你那边还忙着呢。”周海英嘴上这么说,但声音里那股紧绷的劲儿松了一点。
“忙也不差这一两天…货已经卸完了,剩下的让大表哥他们跑。我等下开船回去,天黑之前赶回岛上就行了。”
“那行,你路上慢点。”周海英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别着急,阳阳没那么严重。”
“我知道,你先带他回去,别在村委等了,那边人多,容易交叉传染。”
挂了电话,陈业峰把听筒搁回去,在柜台边站了片刻。
戴老板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大概是看出他脸色不对,没有多嘴问什么,只是把书合上,铁面无私道:“电话费两毛。”
陈业峰从口袋里掏出钱放在柜台上:“再给我来两碗猪脚粉,只要猪脚,不要粉。”
听到周海英说儿子的病情不严重,他心里面也微微好受点。
现在肚子也有点饿了,填饱肚子再说。
“行,你等下。”戴老板把钱收了。
至于陈业峰说的“只要猪脚不要粉”,他当没有听到。
他知道陈业峰的为人,平时这家伙总是爱开玩笑,而且说话也很古怪,总是蹦出一些让人听不懂的新名词。
等到猪脚粉煮好了,他先是给大哥端了一碗过去,陈业新待在码头那边看着船。
给大哥送完粉,陈业峰自己坐下来吃起粉条。
卤汁浓郁,猪脚油润,还没动筷子,闻着那股香味,就觉得全身暖乎乎,肚子被勾得咕咕直叫。
“吸溜~”
嗦上一口,软糯的米粉裹着鲜美的汤汁,香味刺激着味蕾。
他忍不住夹起一块猪脚咬下,虎皮般的猪皮q弹软糯,肉香醇厚,在这个缺少油水的年代,真是让人无法用语言来形容。
解决完整碗粉,就连汤汁都没有放过,一滴不剩的进了他的五脏六腑。
擦了擦嘴巴,打了个饱嗝,跟戴老板告辞一声,就往码头停靠的渔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