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奎跟刘华果的船靠上望角码头的时候,码头上的人已经散了大半。
他们是故意晚回来的,主要是怕看到陈业峰他们尴尬,毕竟昨天晚上蹭灯可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老奎把缆绳系好,跳上岸,回头看了一眼刘华果。
刘华果也上了岸,两人一前一后往张麻子的小寮走去。
他们昨晚蹭灯没蹭到多少,两条船加起来也就六七十斤小管,外加几筐杂鱼,拢共不到一担货。
陈竖长那边是去不了的,退了灯捕架子的钱,又把货卖给张麻子,这个脸他们拉不下来,只能往张麻子那边送。
张麻子的小寮在码头靠里的位置,搭得比老陆那边宽敞,棚顶上盖着石棉瓦,四周用竹篱笆围了一圈,也没有什么招牌,简简单单。
棚子里面摆着一张长条桌,桌上搁着一杆大秤,旁边堆着几摞鱼筐和一卷草绳。
张麻子正坐在桌后头喝茶,翘着二郎腿,一双旧拖鞋挂在脚尖上晃荡。
周二蹲在棚子门口理渔网,嘴里叼着根牙签,看见老奎和刘华果走过来,笑眯眯站起身 来。
“哟,老奎,刘华果,今天来得晚啊。”周二往他们身后的船上看了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咋地,就这点货?昨晚睡睡觉了去了?”
老奎憋着一股气,把鱼筐重重的摔在地上。
刘华果也把筐放下,两筐并排摆着,筐底那层小管鱿鱼稀稀拉拉,看起来有点辛酸。
周二低头看了一眼,嘴角撇了撇,轻蔑的笑笑,转头走开了 。
张麻子从桌后头站起来,慢悠悠地走到筐边,低头反复看了看,蹲下来伸手翻了翻。
他翻了没两下就停了手,站起来拍了拍指尖上沾的鱼鳞,语气淡淡的:“老奎,你这货不行啊。”
“怎么不行了?”老奎心里咯噔一下。
“你看你这小管,个头参差不齐,大的大,小的小,还有几条破了皮的。就这品相,搁以前我都不会收。”张麻子把手插回裤兜里,脸上挂着一副为难的表情,“不过咱们也算老主顾了,我按低一档的价收,你要是愿意就过秤,不愿意就拉回去。”
老奎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他转身看向刘华果。
刘华果上前一步,将自己的渔获摆放在地上。
“麻子哥,那你看看我的。”
“不用看了,你的也差不多。”
刘华果蹲下来翻了翻自己的筐,有点不服气,嘴里嘟囔了一句:“我这些货,也没差到哪儿去啊。”
“你们要是不想卖的话,就快点拿走,别脏了我的地盘。”
张麻子懒得理他们,走到桌后头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皮都没抬。
周二在旁边帮腔:“你们这货确实不行,昨晚没捞到多少吧?我听人说你们去蹭灯了,蹭了一整夜就捞这么点?张老板肯收就不错了,换别人连秤都不给你上。”
老奎的拳头攥紧,怒目看着他。
他看了一眼刘华果,对方却不吱声,老奎不由气得跺脚。
沉默了一会儿,老奎先站起来,把筐拎到秤边上:“行吧,按你说的价。”
张麻子这才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秤边上。
周二过去帮忙挂秤,秤砣往外一推,秤杆翘起来,张麻子低头看了一眼秤星,报了数:“老奎,四十二斤。”
“四十二斤?”老奎皱起眉头,“我在船上看过,明明有五十多斤。”
“你自己那个破秤准吗?”张麻子把秤杆转过来给他看,“你看看,秤砣在这个位置,四十二斤整。信不过的话,你拿到老陆那边去称,看他给你称多少。”
老奎盯着那根秤杆看了好一会儿。
他知道张麻子的秤有问题,码头上的人私下都在传,说张麻子那杆秤动过手脚,每秤少个三五斤是常事。
可他没有证据,就算拿到老陆那边去称,老陆也不会为了他得罪张麻子。
他咬了咬牙,没再争辩,看着周二把筐里的鱿鱼倒进张麻子的大筐里。
刘华果那筐也过了秤,三十七斤。
两个人加在一起,七十九斤。
张麻子从抽屉里翻出几张皱巴巴的票子,按低一档的价算了算,递过来的时候还补了一句:“这么点货,我就不给你们记账了,现结,够意思吧,下次还有货记得过来。”
老奎接过钱,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他那些鱼货按低一档的价算下来,比卖给陈竖长那边少了将近五块钱。
他心里堵得慌,可又发不出火来。
老奎把钱揣进兜里,转身就往码头自家停靠的船上走去。
刘华果跟在后头,手里攥着自己那份钱,脸色也不好看。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着,谁也没跟谁说话。
海风从湾口灌过来,吹得码头边的木麻黄树沙沙响,吹得老奎心里那团火越烧越旺。
走到码头拐角,老奎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来。
“刘华果…”他声音里压着一股火气,“我问你一句话。”
“老奎,你吃枪药了?”刘华果停下步子,抬头看他,“说吧,是有什么话?”
“刚才在张麻子那儿,你为什么不吭声?”老奎盯着他的眼睛,“那杆秤一看就有问题,老子都称过了,明明有五十多斤,他却说只有四十斤,差了十几斤。你那边也差不少吧,你蹲在那儿,连个屁都不放。”
刘华果嘴唇动了动:“我吭声有什么用?张麻子那杆秤,码头上谁不知道有问题?你跟他吵,他就不收你的货了。不收,你拉回去?拉回去烂在船上?”
“所以你就不吭声?”老奎的声音高了几分,“他在你头上拉屎,你连嘴都不张一下?”
连夜熬通宵,风吹浪打,冒着尴尬去蹭灯,收获却这么少,到头来还要被坑,真是想想就气。
忙活整整一个晚上,赚到手的钱,还不如之前老老实实卖给陈业峰来得多。
最让老奎寒心的是,不是钱拿少,也不是丢人,而是刚才在张麻子那边发生的那一幕。
他个大猪头周二阴阳怪气的嘲讽,还有张麻了那副吃定他们的丑恶嘴脸。
可从头到尾,刘华果一声不吭。
明明是两个人一起吃亏,一起受辱,对方却缩着后面,一句话都不敢说。
真特么太窝囊了!
“我张嘴能怎么样?”刘华果被他说的有点不好意思,脸上带着几分不自在,低声嘟囔,“你张嘴跟人家吵,人家给你按五十斤算了?还不是四十二斤!你吵完,以后连张麻子这边都卖不了,你信不信?”
“人家张麻子在码头根基深,咱们是外地人,怎么可能争得过他?”
老奎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冷笑了一声,把手里的烟头往地上一摔:“刘华果,我算是看透你了。你之前跟我说什么来着?说陈业峰黑心,说阿贵怂货,说你刘华果有办法。你有办法?你有个屁的办法!你就在窝里横,在船上骂这个骂那个,到了码头上,在张麻子面前,你连个屁都不敢放。”
刘华果的脸涨得通红:“老奎,你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