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表哥握着舵轮的手顿了一下,偏头看了陈业峰一眼,脸上带着几分疑惑:“超市?那是什么东西?”
他活了几十年,种地、出海、跑运输,听遍不少行当,压根没有听过这个词。
陈业峰靠在船舷上,看着大表哥那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表情,忽然反应过来。
八零年代的海岛小镇,连电都没有通,能有个小供销社就不错了,哪里有什么超市的说法。
这年头,别说岛上,就是县城,市里也没人知道超市是什么。
供销社、代销店、小卖铺,这些名头大家都熟,超市这个词还没传进来呢。
“先开船,路上我慢慢跟你说。”陈业峰笑了笑,抬手示意道。
大表哥虽然一头雾水,心里满是好奇,但还是点点头去发动柴油机。
随着机器启动,舢板船缓缓驶出海湾,调头朝斜阳岛的方向开去。
柴油机的突突声在耳边响起来,船头切开平静的海面,水花向两侧翻涌。
两岸的滩涂田野不断后退,不一会儿,舢板船就行驶在碧波荡漾的海面上。
“我说的超市,其实就是个大一点的小卖铺。”陈业峰提高了嗓门,让声音盖过机器声,“不过比一般小卖铺,货更齐全,种类更多,价格也便宜些,公道实惠。”
大表哥听得似懂非懂,皱着眉道:“可岛上已经有公家供销社了,供销社啥都有的卖,我们再开家卖东西的,能卖的动吗?”
这也是他最疑惑的地方。
岛上村民几十年来,买盐、买油、买布、买日用品,全都认准供销社。
也就是去年陈业峰从县城带一些物资上岛,价格便宜,东西齐全,品种也多,再加上有瓜果蔬菜,前来购买的岛也挺多的。
但要是要开个店,阳建国还真没有底。
“岛上那个供销社,东西又贵又不齐全,好多东西还要票,有钱都花不出去。货不齐不说,还经常断货,想买点紧缺的日常品根本没有。”
陈业峰摆了摆手,继续说道,“我说的超市不用票,全是现金交易,想买什么买什么。到时候弄几排货架,明码标价,村民自己看自己挑,不用求人。”
“而且,岛上村民缺什么,想要什么,可以提前跟你们说一声。你们每次进城进货,专门帮大家捎带,按需备货就行了。”
大表哥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琢磨这两个东西到底有什么不一样。
舢板船在涌浪中轻轻晃了一下,他把舵稳住,又问了一句:“那能卖得动吗?岛上人也不是很多,消费也有限。”
“岛上人是不多,可你别忘了,现在是汛期。”陈业峰从口袋里摸出烟来点上,“光是来赶汛的外地渔民就有几十号人,加上岛上原住民,加起来好百多人。这些人,每天吃的用的,都是钱。你现在不卖,他们就得坐船去对面镇上买,来回一趟大半天,油钱都不够。你要是把东西备齐了,他们在岛上就能买,谁还愿意跑那么远?”
大表哥微微沉默了下,他跑了大半年物资运输,岛上的情况他心里有数。
供销社那点货,他比谁都清楚。
酱油只有一种,还是散装的,每次去都要自己带瓶子。
盐倒是管够,但只有粗盐,细盐得去海城那边买。
火柴限量,煤油限量,连粗布都得凭票。
岛上的村民嘴上不说,背地里都在抱怨。
“再说了,你给岛上的人带东西,他们总得给你跑腿费吧?”陈业峰弹了弹烟灰,“现在你每次从内陆带东西上岛,那些村民都是按件给你算的。可你有没有想过,你统一采购、统一运输,分摊到每件东西上的成本其实很低。你要是开个店,东西往货架上一摆,价格比供销社便宜一点,比你单件跑腿便宜一点,赚头就在这中间的差价里。”
大表哥的眼睛动了下,这句话他听进去了。
“货架不用太多,就石屋旁边那间杂物房,收拾一下能放三排货架。”陈业峰一边抽着烟一边道,“你先把岛上最缺的东西备齐,酱油、醋、盐、火柴、煤油、肥皂、粗布、针线,这些是每天都要用的。再备点零食,糖果、饼干、瓜子,小孩子喜欢。烟酒也可以进一些,岛上男人多,这个消耗大。”
“本来就是隔三差五就要去内地拉蔬菜、水果,还有日用品上岛倒卖,本来就是在做这个生意。”
“现在固定一个铺子,相当于定点摊位,客源更加稳定,生意也只会更好。”
“至于进货渠道,现在你自己也熟悉了。”他补了一句,“你跑了这么久,哪个批发部便宜、哪个商贩的货好、哪个地方有处理品,你心里都有数。统一采购,成本还能再压一压。”
大表哥把舵轮往左打了一点,避开前方一片暗礁,才慢慢开口:“你说的倒是有道理,可这店开起来,谁来管?我经常要跑船,老二也有自己的事做,家里就剩我爹跟我娘,他们年纪大了,我爹还要出海,我娘还帮着晒鱼干。就算有时间帮忙看店,可他们也不怎么会算账,怕是不行。”
“让你媳妇看店。”陈业峰说,“她不是一直在岛上吗?守着店,也不用干什么重活,就是摆摆货、收收钱。你有空的时候去进货,没空的时候提前跟人家说好什么时候到,一次多进点,够卖一阵子就行。”
大表哥又沉默下去,他在脑子里把这件事前后过了一遍。
进货渠道、铺面、人手、价格、顾客,一样一样地在心里称了称。
舢板船在海面上稳稳地向前开着,远处的斜阳岛从海雾中慢慢浮出来,轮廓越来越清晰。
“阿峰,这事我得回去跟家里商量一下。”他终于开口了,“我爹那个人你也知道,做什么事都得前思后想,没个准主意他不放心。”
“行,你们慢慢商量。”陈业峰在船舱里换了个坐姿,“反正我这边不急,你们要是决定做,我就彻底放手,让你们自己来做,货你们自己进,钱赚了归你们,我一分不拿。”
大表哥愣了一下,转过头来看他:“你不分成?”
“分什么成,这买卖本来就是你跟建军哥在负责。”陈业峰摆了摆手,“我平时也帮不上什么忙,就是出个点子。你们要做就做,做起来了是你们哥俩自己的本事。”
大表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比陈业峰大几岁,赶海打渔也十来年,在岛上也算是个能干的。
可这大半年跟着陈业峰跑物资运输,他才慢慢明白,什么叫脑子活络。
同样的买卖,别人能把它做成苦力活,陈业峰就能把它做成顺水推舟的事。
“那要是赔了呢?”
陈业峰笑了笑道:“岛上就你一条船往内陆跑物资,赔了也赔不到哪去。最多就是积压点货,慢慢卖就是了。又不会烂,又不会坏,怕什么。”
大表哥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斜阳岛,语气比刚才轻快了一些:“行,我回去好好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