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仓号慢慢驶进海湾,阿志和阿奇的船跟在后面,顺利过了民兵队的关口。
陈业峰把船停在岸边,跳上岸,跟陈大柱打了个招呼:“今年汛期刚起来,过来碰碰运气。”
“你小子,去年可捞了不少,赚了不少钱吧?”
“哎呀,都是赚点辛苦费,养家糊口嘛。”
其实,两人也并不算熟,只是见过几次面 。
去年鱿鱼汛期结束后,陈业峰也时不时上岛,只不过很少有机会跟陈大柱碰到面。
陈大柱也打了个哈哈,没再继续追问,而是往后头看了一眼,“后面那几条船呢?也是跟你一起来的?”
陈业峰回头望了一眼,何道友他们的船正排着队往海湾里挤,打头的何道友站在船头,远远朝这边张望,脸上的表情有些紧张。
“那些人是跟着我过来的,但不是我的人。”陈业峰说得很平淡,“各走各的,我不负责他们。”
陈大柱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带着民兵队的小船往那几条船靠过去。
何道友的船第一个被拦住了。
陈大柱站在船头,声音不高不低:“你们哪来的?是做什么的?”
何道友连忙赔着笑:“我们是烟楼镇石埠村的,跟着前面那条满仓号一起过来的,来赶小管鱿鱼的汛期。”
“有熟人吗?来岛上找谁?”
“没、没有熟人。”何道友的声音矮了几分,“我们就在船上住,自己捞自己的,不惹事。”
陈大柱皱了皱眉,又看了看后面那几条船。
阿贵、老奎还有那几个外村来的年轻人也都挤在船头,一个个神色不安。
有人朝前面喊了一声:“阿峰,你跟岛上的民兵说说呗,我们是跟着你来的!”
听到他的喊声,陈业峰也没有当即搭话。
他答应过带他们过来,可没答应替他们担保。
到了人家的地盘,该走的程序得走,该问的话得问。
刚才听陈大柱说了,最近海上不太平。
现在又到了小管鱿鱼的汛期,外岛人员多,鱼龙混杂,海岛安全也是一个很大的问题。
这种感觉,他们小渔村也深有体会。
当时因为放生美人鱼事件,他们村得到电视台、报纸曝光,声名鹊起,大量外地人涌入,造成了很大的困扰。
他们村也安排了民兵组成巡逻队,这才让村民人心安定。
阿志站在他旁边,低声说了一句:“阿峰,要不要去说一声?”
陈业峰想了想,还是走了过去。
他走到陈大柱身边,说了一句:“大柱哥,这些人都是同一个镇上的,有的还是一个村子的,但是跟我不是一条船。他们是自己开船跟过来的,想赶渔汛。你看岛上有什么规矩,该登记的登记,该交的费用交,让他们自己办。我就带个路,别的事我不掺和。”
陈大柱看了他一眼,明白他的意思,便回头对何道友他们喊道:“行,你们要想在岛上待着,就得守岛上的规矩。人先登记,船停到指定的位置,渔获不许在岛上随便卖,得去望角码头的收购点。另外,夜里照明和用火要注意,岛上都是老房子,别惹出火灾,都听明白了?”
何道友连声应着:“明白明白,一定守规矩。”
阿贵在后面也跟着点头,脸上的笑比刚才老实了不少。
那几个外村的年轻人蹲在船尾,闷不吭声。
陈大柱看了他们一眼,像是要将这些面孔印在脑海里,挥挥手:“行了,跟着前面那条船停过去。”
众人这才如释重负,松了口气。
几条船在民兵队的指引下,慢慢靠到海湾一侧,跟满仓号隔开了一段距离。
何道友把缆绳拴好,跳上岸,朝陈业峰这边走来。
走到跟前,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阿峰,今天的事,给你添麻烦了。”
陈业峰摇了摇头:“不麻烦,住处你们自己找,可以找岛上的大队长陈红军,看看岛上有没有住的地方。”
“不着急,先看看,实在不行就在船上对付几天。”何道友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小渔船,笑着说道,“我们几个大老爷们,都能吃苦。”
他们也有自己的考虑,这鱼还没开始捞,还没开始赚钱,也就没有想着租房子。
要是渔汛不怎么好,他们还得回去,没必要租房子增加开销。
陈业峰也没多说什么,他转身往回走,经过袁小六身边时,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咱们先去我那个石屋,把东西放下,今晚就开始下灯。”
袁小六背着包袱,跟在陈业峰和阿财后面,沿着那条碎石路往村里走。
身后,何道友他们的船还泊在海湾里,几个人的身影在暮色中晃动着,有的在搬网具,有的在船上搭简易的铺盖。
远处的海面上,夕阳正慢慢沉下去,把半边天烧成一片暗金。
海风从湾口灌进来,微微让人有一丝凉意,把岸边木麻黄的叶子吹得簌簌作响。
石屋门口的那条碎石路还是老样子,碎贝壳和珊瑚渣混在一起,踩上去沙沙响。
院门是关着的,还上了锁。
陈业峰有钥匙,打开铁锁,他伸手一推,木门传来“吱呀”的声音。
木门打开后,院子里那几排竹筛子还搁在墙根底下,上面的鱼干和虾皮已经被大舅妈她们收走,只剩下一层竹篾上留下的浅淡盐渍,在暮色中泛着白。
他把手里的包袱往石桌上一搁,站在院子中间看了一圈。
这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利落。
靠墙那排竹架子搭得结实,灶台砌得方方正正,锅碗瓢盆码在棚子底下,拿旧布盖着。
往后院走,那块荒地杂草长得有半人高,几根不知名的藤蔓爬上了后墙,把半面珊瑚石墙都遮住了。
等汛期稳下来,得抽空把这块地重新翻一翻,种几垄青菜,要是周海英他们上岛,也省得三天两头往两个舅舅家拿菜。
“阿峰,这院子比上次来的时候还干净。”阿财把包袱放在堂屋门槛上,四下打量着。
“大舅妈她们勤快,我不在的时候也来收拾。”陈业峰推开堂屋的门,里面光线暗,一股石头房子特有的凉气扑面而来。
他把手电筒打亮,照了照屋里。
堂屋正中一张八仙桌,两边各一间卧室,灶房在后面,摆设跟上次来的时候没有变化,只是墙角多了几只大舅妈她们放杂物用的竹筐。
“我睡东屋,你跟小六睡西屋。”陈业峰把手电筒递给阿财,“自己收拾,铺盖在柜子里,被褥都是晒过的。”
“好。”
点点头,阿财接过手电筒,带着袁小六去了西屋。
陈业峰进了东屋,把自己的包袱打开,换洗衣服叠好放进床头的木柜里,干粮和水壶摆在窗台上。
屋子不大,一张木板床、一个旧木柜、一把竹椅,但收拾得干干净净,被褥上还残留着上次大舅妈晒过后的太阳味。
他站在窗前,推开那扇小小的木窗,外面就是海湾。
暮色里,海面泛着一层灰蓝色的光。
几条渔船远远地泊在水面上,船上的灯已经亮起来了,星星点点的,像是刚从天上落下来的几颗星星掉进了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