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价五块的消息炸遍全村,人人艳羡陈家满池鱼苗,唯独王芝兰又妒又疯,死死盯着自家院里那只木盆。
盆里浅浅一层水里泡着她熬了半个月夜,拼死抢来的四十多条鳗苗。
吴金龙心慌得整夜睡不着,天刚蒙蒙亮就爬起来,蹲在盆边反复打量。
“阿兰,真不卖?现在五块一条,全部出手能卖两百多!咱们一年农活都挣不来这钱!”
两百多块钱,在这个年代,也算是一笔“巨款”,就算有固定工资的工人,一年到头也没法攒下这么多钱。
这笔钱对于他们来说,自然是一笔不菲的财富。
王芝兰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眼底全是不甘和偏执。
“慌什么!”王芝兰咬牙低吼,“陈业峰都捂着不出,说明还能涨!万一后天涨到五块五、六块呢?现在卖,那就是亏!”
“可咱们是木盆暂养啊!水这么浅,又不换活水,夜里闷热得很!”吴金龙急得满头汗,“村里懂鱼的都说,鳗苗娇气,最怕闷水、死水、过夜挤养。人家陈业峰是水泥大池,活水循环、日夜控水,咱们这木盆根本比不了。”
“他是他,我们是我们!”王芝兰根本听不进去,满脑子都是翻身暴富、压过陈业峰的执念,“就几十条苗,能出什么事?再捂一天,就一天,涨到顶我立刻出手!”
她铁了心贪最后一口行情。
夜里,陈鹏把王芝兰叫到床前。
屋里没点大灯,就着窗缝漏进来的一点月光,他半靠在床头,说话气短,声音像从喉咙里一点点挤出来的。
“阿兰,听我一句,把那些鱼苗卖了吧。别跟陈业峰斗,你斗不过他的。咱们安安分分过几年,把这阵子挣的钱攒下,比什么都强。”
王芝兰原本就不耐烦,听了他这话,火气一下就上来了。
她扭头狠狠瞪他:“卖卖卖,你就知道卖。你以为现在赚这两个钱,是天上掉下来的?那是我熬了半个月夜,在河里头泡出来的!这时候卖了,大头全让别人赚走,你怎么不去把你那张病床卖了?说不定还值几个钱。”
她越说越气,胸口剧烈起伏,压着嗓子,像怕隔壁听见,又像恨不得全村都听见。
“陈鹏,我真是瞎了眼才跟了你!你看看你现在这样,瘫也瘫不死,活又活不了,整天跟个死人一样躺着。这个家,吃的穿的,哪一样不是我想法子弄回来的?你还劝我安安分分?安分能当饭吃?安分能把你这几个娃养大?”
陈鹏张了张嘴,喉咙里滚了一下,到底没说出话来。
“你以为你是什么好命?我当年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才被你那张嘴骗了。”王芝兰冷笑,眼底全是怨毒,“你追我那会儿说得倒好,以后给我过好日子。结果呢?瘫了。
你知不知道外头多少人笑话我?我一年到头伺候你,给你端屎端尿,还要找男人回来养你们一家。陈业峰当年那样追我,我都没正眼瞧他。
早知道他有今天,我就该跟他,现在多少女人都想嫁给陈业峰这样的男人。现在好,他发了,你叫我去求他?我看你这张脸,还不值那条鱼苗钱。”
陈鹏的手指在被单上慢慢蜷起来,又慢慢松开。
他偏过头,望着墙上那片清灰的月光,好半晌,才哑着声说了一句:“是我不好。我这条命,拖累了你。”
王芝兰听见这话,非但没软下来,反倒更怒:“你知道拖累我,还劝我卖鱼苗?你但凡争点气,我至于让一个死瘫子拴在家里?你死也死不了,活也不像个男人。我养你是情分,不养你是本分。你再多话,就滚回你兄弟家去,看谁敢要你。”
陈鹏没再吭声,他的眼眶酸得厉害,却流不出泪来。
床头还是那个他年轻时候亲手让人打造的旧木箱,上头的红漆已经磨得只剩几道印子。
他记得王芝兰刚进门那会儿,还蹲在灶前给他煮过一碗姜汤,说以后咱俩好好过日子。
如今那碗姜汤早凉透了!
他不怪她,她跟着他,受了太多委屈。
他能做的,也只是闭着嘴,不再多说。
王芝兰坐了一会儿,起身走到门边,回头冷冷一句:“鱼苗的事,你少管…以后老娘的事都不让你管!”
说完,门吱呀一响,她出去了。
陈鹏独自靠在床头,听着外头时远时近的海风声。
他在想,自己这辈子,大概也就是这样了。
只是可惜了那两个孩子,跟着这么一个家里长大,也不知道将来会成什么样。
他慢慢合上眼,没再说话,眼角的皱纹被月光照得又深又长。
第二天,天色大亮,日头越来越毒,海边晨间闷热无风。
木盆摆在院子角落,被日头烤得发烫,盆里浅水温度骤升,水体浑浊发黏,一点点耗光仅存的氧气。
鳗苗娇贵,最怕高温死水、高密度闷养。
没过多久,盆里原本灵动游动的小鱼苗,动作渐渐变慢、发僵,不再四处游动、穿梭,全部挤在水面大口吞咽空气,密密麻麻浮在表层。
这是最典型的缺氧浮头。
吴金龙最先发现不对,脸色瞬间煞白:
“阿兰,快快来,不对劲…鱼苗全浮头了!”
王芝兰心里咯噔一下,强装镇定上前查看。
只见原本银亮剔透的鳗苗,此刻大半身子翻白、歪歪扭扭,有的贴着水面半死不活,有的沉在盆底一动不动。
水里微微发腥,浑浊得厉害。
“不可能!怎么会这样!”王芝兰瞬间慌了,伸手疯狂搅动盆水。
死水搅动,不仅没用,反而彻底搅起盆底污物,水质彻底崩坏,耗氧更甚。
浅水无循环、无遮阴、无增氧,加上她连日不换水、高密度囤苗,高温一晒,直接闷缸缺氧。
这种八十年代土法暂养,撑死就几天,根本扛不住连日捂货。
短短半个时辰。
一条条纤细的鳗苗彻底翻肚、僵直、沉底。
一条、十条、二十条……
四十多条拼死捞来的鱼苗,成片闷死在木盆里。
最后只剩三条最弱最小的苗,勉强苟活,奄奄一息,根本卖不上价钱。
“死了……全都死了……”
吴金龙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满眼绝望。
熬了半个月夜、熬得眼底发青、熬得腰酸背痛,冒着风险抢潮捞苗,到头来,一场空!
两百多块的巨款,瞬间化为一盆死鱼浑水。
王芝兰呆呆看着满盆死苗,整个人彻底僵住。
风吹过院子,盆里死水微微晃动,翻白的死苗轻轻飘荡,刺得她眼睛生疼。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王芝兰嘴唇发抖,眼圈瞬间通红,积压多日的憋屈、悔恨、嫉妒彻底崩塌。
她想跟着陈业峰喝汤。
结果,别人吃肉,她连汤都洒得一干二净。
村里传来阵阵欢腾,贩子依旧围着陈家院子抢天价鱼苗。
一边是盆满钵满、万众追捧、一飞冲天。
一边是满盆死苗、一地狼狈、彻底崩盘。
天上地下,云泥之别。
从此,王芝兰心里那根刺,彻底扎死生根。
她再也不只是羡慕陈业峰。
是彻骨的嫉妒,疯狂的红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