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大勇等农兵,深知身后便是村里的妇孺爹娘,即使心生胆怯,也必须站在这里。
村民常走的山路并不崎岖,官兵众多,虽然打退了正面之敌,侧翼也快包抄上来。
“啪!啪!啪!”社兵再填弹放了一枪,正面打死二三十个官兵,便立刻往山上撤。
已有社兵与两翼的官兵打起了白刃战。
胡大勇见这些社兵如此骁勇,心生战意,也加入战斗,手举木制锅盖,柴刀挥去。
打退了十几个官兵,得了喘息之机,拔腿就往山上跑。
要走一段山田,田埂有了山雾,脚下湿滑,不少村民匆忙中滑倒在地。
官兵甲胄在身,而且还带着弓箭。
每人身上,长箭三十支,这是标准配备。
还有这破地形,只能顺着田埂跑,跑快了还容易摔进田里。
可山道狭窄,社兵断后,还是被漫山的官兵追上来,在山田中整队。
“停下,挽弓!”
“咻咻咻!”
社兵太近,反而农兵死伤七八人,当即有农兵吓得不顾走山道,扔了木棒,要径直爬山。
农兵阵型瞬间崩溃,一个接一个逃散。
此时社兵在一亩多大的山田之中,与官兵拼起刺刀。
姜大山在乱战之中,放了一枪,随即刺死一官兵,匆匆回头喊道:“乡亲们!别怕!你们妻儿都在山上看着呢!”
他正要回头再看,却听山田垄边一声火铳声响,自己胸腔闷响,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他表情痛苦,捂着胸口大喊:“咱们的田,莫叫狗官抢了!快快杀贼!杀……咳咳咳……”
连声咳嗽,吐血倒地。
“姜宣教死了,姜宣教死了!”
社兵乱战之余,瞄向倒地的姜大山,山田的麦苗被鲜血染得通红。
“姜宣教!”顺着山坡滑下的小兵刘克林刚好目睹这一幕,他惊呼。
“姜大叔!呜呜呜……”刘克林滑到山田,抱着姜大山的尸体大哭,他想起姜宣教怕自己冻着,为自己披上保民红旗的关怀表情。
“姜宣教!呜呜呜……”一社兵边拔出带复仇之血的刺刀,想起早上姜宣教还教自己怎么捏泥碗,边哭边刺。
农兵们呼喊起来,许多人正在逃跑,听到这话也转身回望。
“姜宣教死了!姜宣教死了!哇呜呜呜呜呜~~~~”
有几个农兵,竟然当场痛哭起来。
刘克林双眼充满血丝,泪流不止,捡起姜大山的火枪,不顾一切冲向那名放冷枪正填弹的营兵。
“我草你娘!还我姜大叔!”那兵抬头惊骇,来不及躲闪,被刘克林狠狠刺中,拔出再刺。
“姜宣教!为姜宣教报仇!”第一哨哨长王培典抹泪怒吼,他想起两人在伊河畅游练水兵的时光。
胡大勇双手紧紧握着木枪,咬牙切齿,招呼族众,大声喝道:“为姜宣教报仇!”
众农兵眼中血红,避开姜大山的尸体,此刻都舍生忘死往前冲。
他们拿着简易的武器,朝着兵力比他们多,武器比他们精良,还浑身穿着甲胄的官兵杀去。
“都疯了!”带队的千总见不过死了一个贼兵而已,竟然引得众贼群体暴动,如发疯的野牛,不顾死伤杀来。
张任学持刀惊骇,官兵个个惊怕,边打边退,旁边千总也大呼:“他们为何不畏死?”
在张任学看来,士卒伤亡一成,就必定要溃败而逃了,若是给自己这么好的兵,能杀穿整个河南贼寇!
而眼前这百余人,已死伤四五十人,伤亡达到了四成,竟还在不要命的做自杀式冲锋。
“贼兵为何个个效死,官兵反而畏首畏尾?”张任学在山脚仰望山腰田间,喃喃自语。
王寡妇带着十几个健壮妇女从山顶上跑下山,此刻她后悔为了田地一两寸之差,和姜宣教争吵。
身后跟着二十多个孩童,孩童还想着姜宣教塞给他们的饴糖,哈哈大笑教他们舔糖纸。
各各手持木棒,娇喝震天,从山头冲下,高喊:“为姜宣教报仇!”
社兵、农兵、妇女、孩童,站在山田间,或刺杀,或砍劈,或挥棒,或扔小石子。
个个双眼通红,泪流满面。
“保家为民!”
“种田吃饭!”
张克林把一孩童猛的拉向身后,刺死要砍杀孩童的官兵,但自己小腿也被划伤,鲜血浸染裤腿。
王寡妇想着这些毫不相识的人,来到这里,给自己分田地,并为了救自己和婆婆,与这些官匪厮杀起来,他们图什么呢?
自己贱命一条,谁也不曾珍惜过自己。
就连自己,也不珍惜自己,为了些盐油甚至一捆好柴就陪人睡觉。
可这姜宣教,教导自己,妇女也是半边天,给自己讲他们农会里崔守贞的故事来激励自己。
王寡妇见那个谆谆教导自己的姜宣教,此刻已成尸体,不住抹眼泪。
她扔了木棒,捡起地上一把火枪,端着刺刀向官兵拼去。
胡老屁惊见和自己有一腿的王寡妇,已不是那个为了活着谄媚讨好众人的王寡妇,而是怒发泼辣,挥枪乱刺的王寡妇!
胡老屁心道,难道自己还不如一个娘们吗?我要护着她!
“大勇!”胡大勇听到胡老屁召唤,两人合到一处,尽量按照王哨长教导的鸳鸯阵杀敌。
第一哨哨长王培典此时只剩一只胳膊,单手握着枪杆刺刀,带头从山田冲下,竞向千余名官兵反攻!
常道立看贼兵如此壮烈,不禁头皮发麻,喃喃道:“这贼兵如此送死,值得吗?”
张任学听了,肃然道:“反贼戕害了新安乡绅王贽,均分了他的土地和山林,必然效死。”
常道立皱眉不解:“就为了这些贫瘠山田,他们值得如此送命吗?”
张任学摇头,他望着一个髡发贼兵,左胸被划了一刀,露出钢片和棉絮,四处飘散,仍咬牙大吼刺杀,那官兵吓的双脚不稳,从山坡上滚落下来。
他叹道:“山田虽贫瘠,但是村民一家活命之本,我不能理解的是,这些远道而来的贼兵,他们又为何而战呢?”
常道立突然拔剑,醒悟道:“周怀民此人太过妖孽!必是使了妖法!”
张任学斜望了常道立一眼,摇头喃喃道:“不对,不对,肯定不是如此,这练兵之法闻所未闻,他们的信念和意志竟如此坚定,周怀民是如何做到的?他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山腰上的官兵死伤渐多,官兵不住回头,已有溃败之势。
张任学呆望山腰,此刻道心被动摇,自己两千之兵,竟被百余人的一哨之兵杀败,妇孺和孩童也加入战斗,到底哪方是贼?哪方是官?
自己这么攻杀的意义是什么?
他望着几个跪地的孩童,对着一具尸体哭泣,此刻有些心神恍惚,难道……难道自己才是反贼?
他心神一震,惊道:“抚帅!赶紧收兵!不然在此地溃败,不堪设想!”
常道立一向信服张任学的本事,赶忙招呼鸣金收兵。
正在此刻,有几个衙役匆匆赶到,对常道立说:“抚台,有旨意!请速速回城!”
常道立闻听脸色惨白,双手无力下垂,佩剑掉落在地。
“到此为止了,退兵吧。”
“官兵退了!官兵退了!”山田之上,众人没有欢呼,只有跪地瘫软哭喊。
这片巴掌大的山田,已然躺满尸体,黄绿色的麦苗皆为红色。
一只胳膊的哨长王培典,大腿血肉翻烂,他无力坐在地上,巴掌已被刺刀割烂,神情恍惚,已听不到社兵的呼喊,倒地不起。
“王哨长!王哨长也死了!”十多个幸存的社兵,无力的哭道。
按照保民营制度,凡战时哨长、宣教阵亡,则从第一队队长自动晋升哨长。
然而第一队的队长也已阵亡。
幸存社兵从第一队开始数,一直数到第八队,才有队长。
第八队队长马天,暂时代为哨长。
马哨长也多处受伤,他擦掉眼泪,站起望向仍伏在姜大山尸体上抽泣的小兵刘克林。
还有无力嚎哭的社兵和村民,单拳紧握:“各位保民社兵!保民农兵!农会的村民们!组织振作起来,先去村里扑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