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阳府裕州城北二十里处,有一山名曰方城山。
山脚下乃是南阳通往许州的官道,官道旁有一乡村食肆。
食肆里有行商在这里吃喝,其中有一个商人,圆圆的脸儿,绒帽长须,长的和善。
这身装扮,若是周怀民在此,估计也认不出牛保仙。
身后跟着十几个镖师护卫。
“客官,咱自家酿的俏罗春,您尝尝。”掌柜见这商人出手阔绰,大献殷勤。
良久,从南边来了一个商队,马车不少,有众多镖师打扮的人穿着官靴,隐隐拱卫着一顶锦轿,从食肆旁徐徐经过。
牛保仙吩咐一护卫:“去把这封信送往南召程家庄,必须亲手交给程孝耕,拿着他的印信回来领赏。”
龙门镖局这年轻镖师心喜,这位爷不知姓名,但大东家奉若上宾。
他出手阔卓,跟着他吃香喝辣,实在自在。
……
五省总理王家祯没撑到过年,就丢了乌纱帽。
因为兵部尚书杨嗣昌觉得王家祯是个智障,于是推荐熊文灿代替,崇祯本来就有恼火,立刻同意这个任命。
熊文灿升官调任,真的要好好感谢杨嗣昌。
上任,不,是上上任五省总理的卢象升,如今已任宣府、大同、山西总督,专门负责防御满清叩关入侵。
卢象升此时在安心种田,根据户部的建议还有自己从民报中的感悟,建厂并安置宣大一带,带着流民开垦荒田,根本没花朝廷的银子,却把满清年中祸害的民生恢复了不少,甚至还招兵五千。
崇祯非常高兴,特别发了嘉奖令,要求九边认真学习卢象升的先进经验。
……
为崇祯背锅的河南巡抚常道立,这会还不知道自己大难将至,正急的团团转。
他和张任学、孔道兴,三天之内两次进攻保民大营,都以战败告终。
周怀民的大营还和常见营寨不同,奇形怪状,像个八爪鱼一般,多个营寨连成一片。
炮台、壕沟、火枪配合,极难攻克。
虽然他有万余兵卒,但驻防在此处的保民营新安攻略团也有五千多人,背靠仅三十里的洛阳,辎重给养源源不断。
但常道立这边就惨了,大冬天的,粮草难筹,只能向附近渑池、灵宝、以及怀庆府摊派粮草。
渑池、灵宝,这些都是山地穷县,又经秦地流贼来回摩擦,哪有什么粮草可派。
也只有怀庆府,还比较富裕一些,导致大军粮饷一直积欠,吃两顿饿三顿,士卒哗变,在外吵闹索要兵饷钱粮。
常道立焦虑的吃不下饭,来回踱步。
忽听外面哨探来报,通过本地山民,找到一条直达宜阳的山间小道,从宜阳可直达洛阳。
常道立大喜,正要令拔营,却被张任学劝阻。
“抚帅,山道难行,大军难至,若是周贼察觉,前后夹击,我等在山道间将全军覆没。不如率两千劲旅,从山道奇袭,而另有大军佯攻周贼大营。”
“所言极是。”常道立抚须赞道,他求功心切,自领两千从山道入山,并许诺在山中征得粮饷皆士卒所有,才把哗变压下去。
不怪山民告密,实在是黄至光实在太能闹腾。
周怀民让他滋扰朝廷大军,但这厮大胆至极,竟把自己的八个哨,化整为零,洒下新安县南的大山之中,开始大肆均田,方便为自己供粮。
而自己只率两哨,从山路一路向西,绕过新安县城,开始在渑池一带滋扰为新安运粮的役夫。
这一动静,把整个大山之中的百姓弄的人声鼎沸,流言遍地。
流言从刚开始反贼均田,最后传到渑池山区,变成流贼杀来了!
新安县石岭镇草庙沟,第六营第一哨哨长王培典与宣教员姜大山俩人在此为百姓均田。
“姜宣教,这十亩山田和十亩山林,真的是我家的么?”三十多岁的山民胡大勇和众多村民,围在姜大山身边。
姜大山在打麦场席地而坐,示意百姓们坐下听自己讲。
“乡亲们,你们交租的王贽老爷已投靠农会,这些山头已成农会公产,周会长无偿分给大家,就是想让咱们贫苦老百姓能吃饱肚子,能穿暖衣裳。我知道会有人问,他为啥这么好呢?我刚开始分地时,也和你们一样的想法。后来我想明白了,周会长就是老天爷派下来救咱们的……”
第一哨的小兵刘克林在旁打着红旗,听的津津有味。
刘克林心道,姜宣教人真好,从不打骂人,社兵之间闹了矛盾,他总是特别耐心劝解。
自己救了掉入洛河的村妇,他怕自己冻着,把保民红旗披自己身上,并把红旗的含义细细给自己讲解一遍。
山民胡大勇,是刚成立的草庙沟农兵队长。
他心道,这位姜宣教要是能一直留在村里就好了,这半个月,村里无论男女还是老少,都喜欢听他讲话,他办事公道,懂的可真多。
“铛!铛!铛! ……”村民敲着铁锅,在村里大喊:“官兵来了!官兵来了!”
哨长王培典,姜大山赶忙吩咐胡大勇:“快点动员村民上山,不要带钱粮!”
村民怎么可能舍得钱粮,怎么催都不走。
不多时,常道立带着士卒就闯入草庙沟,一路来遭遇不少抵抗,一军官喝道:“此皆从贼之人,鸡犬不留!”
几个带着全副家当转移的农民,被官兵追上来当场砍死。而且割下脑袋,都算是反贼首级,可以报赏论功。
妇女终于不再留恋粮食了,惊慌大哭中像无头苍蝇乱躲。
军官心里本就有火,巡抚每天完全把自己当叫花子一般打发,他在新安县城内吃香喝辣,让士卒在外面住着单薄的帐棚,据俘虏的周贼新兵说,周贼大营里个个都有火炉,在里面还烤肉!
王培典、姜大山带着村民逃向村子后山,远远向下观望,这伙官兵不知是哪冒出来的,竟有两千多人。
向附近其他哨求救也来不及了,山里不像豫中,这里弯弯绕绕,隔了十几里才有一小村沟。
有一叫胡老屁的村民呼哧呼哧爬上来:“王哨长、姜宣教,村里还有王寡妇和她老娘没上来!”
救?还是不救?救就是凶多吉少。
两人为难,商议一番,决定再下山救民,姜大山咬牙定心:“救!胡大勇,你带路!”
“快跑,这里有周贼!”正在搬运财货的营兵,见到保民红旗,吓得扔下东西转身就跑。
常道立看到胡大勇,笑道:“那也算兵?一群农民而已!周贼之兵不过百数,看我等破贼立功!”
这两千兵不弱,皆为抚标精兵,虽然粮饷积欠,操练不勤,但基本的铠甲、武器装备很是齐全。
他们面对的,是保民营一哨社兵,还有只训练了半个月的村民,刚知道左右前后,武器也很拉胯,都是农具加木枪。
一把总张弓射箭,先射中胡老屁。
胡老屁肩膀吃痛,心里惊惧,和身边几个被吓到的村民想要掉头逃跑。
“回来!”宣教员姜大山喊道,“农兵都回来!”
胡老屁身体僵住,才想起来自己此时已是农兵了,便又折回,捡起木棒,大喝:“杀官保田!”
“砰~砰~砰!”小兵刘克林率先开枪,打死山腰正追赶王寡妇的兵卒,“大婶子,往上跑!”
王寡妇是本地人,被救定神,慌张道:“俺娘还在后面!”
众人继续下山,已快到了村边,才见王寡妇娘背着包袱,脚崴了,斜坐在大石旁。
可此时常道立已整队完毕,众人也顺着山路开始上来。
“砰!砰!砰!”社兵组起线阵,先放了一枪,趁着还有些距离,赶忙填弹。
姜大山喝道:“刘克林,把枪给我,背他上山!”
小兵刘克林把枪交给姜大山,拉起老婆子到背上,就往山上艰难爬。
“放箭!”标兵千总趁社兵填弹的功夫,加紧攀爬,得空放箭。
“咻咻咻!”
有十几个社兵中箭,其中两人运气不好,正中面门,直接倒地。
王培典见官兵已很近了,仗着腿脚好,仍不后退,催促道:“快快填弹!举枪就射!”
躲在社兵后的农兵,也有中箭两人,他们心生害怕,手直哆嗦,瞅向宣教员姜大山。
姜大山拍着胡大勇的肩膀,对众农兵喝道:“乡亲们,今天不把狗官留下,他以后还要带兵来抢。抢走咱们的粮食,抢走咱们的田地,抢走咱们得妻儿。大家和我一起喊:保家卫民!”
“保家卫民!”
“保家卫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