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兴州城里的梧桐树刚抽出新叶，徐大志却已经在会议室里扔下了一颗炸弹。
“小麦彩电、小麦电话机，这两块业务全部砍掉。”
会议桌旁坐着的十来个人，表情几乎在同一瞬间凝固了。副总王建军手里的茶杯悬在半空，总助蔡亮正在翻笔记本的手停了下来，空气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滴答作响。
王建军第一个反应过来，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不留后路了？徐董，小麦彩电在咱们集团虽然利润薄，可还是有销路有市场的，这一刀砍下去，生产线上的工人怎么办？渠道怎么办？”
蔡亮跟着点头附和，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是啊徐董，小麦电话机在几个省的县级市场卖得还不错，虽说利润不高，但现金流稳定，这一下全砍了，是不是太急了？”
徐大志靠在椅背上，手里捏着一支钢笔，没有立刻接话。他环顾了一圈在座的人，目光落在那张摊开的业务报表上，小麦彩电那一栏的数字他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单台毛利薄得像纸一样，稍有风吹草动就得赔钱。
“利润太薄了，不划算。”徐大志把钢笔往桌上一搁，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商量的劲儿，“三鑫彩电的生产线留着，三鑫品牌的利润摆在那里，国内彩电市场短期内形不成对三鑫的压制，这块蛋糕咱们还能吃好多年。”
他说这话的时候，脑子里盘算的是另外一回事——九十年代刚刚拉开序幕，老百姓的钱包正在一点一点鼓起来，谁先在高品质家电这条路上站稳了，谁就握住了未来十年的门票。小麦彩电卖一台赚的钱，还不够三鑫彩电卖一台的零头，这种生意做下去，除了拖累集团的资金效率，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意义。
王建军还想再说什么，嘴巴张了张，终究没出声。他跟了徐大志一段时间了，知道这个年轻人的脾气——看着有商有量的，心里头却比谁都清楚自己要什么。
“兴州城的电子分厂，全部改做摩托车和助动车配件。”徐大志翻开下一页规划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生产线改造的步骤和节点，“这不是撤退，是转场。”
蔡亮又忍不住了：“徐总，摩托车市场咱们从来没碰过，技术储备、供应链、销售渠道全是从零开始，这个风险……”
“后路就是前路。”徐大志打断了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们想想，中国有多少人？城市里自行车都快挤不下了，老百姓对速度的需求摆在眼前，摩托车、助动车，这是早晚要爆发的市场。咱们现在不动手，等别人把山头全占了再想进去，那才叫没后路。”
这一番话说完，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马仪第一个放下抱在胸前的双臂，点了点头：“快通物流中心全力配合新业务的物流调度，需要什么样的运力衔接，我这边来安排。”
马仪做事向来稳重，他说配合，那就是真的会把事情落地。徐大志冲他微微点头，心里对这位部下的信赖又重了一分。
杨云南坐在角落里，手里的笔一直没有停过。散会前他抬起头，镜片后面的眼睛里带着一种熬夜加班也不觉疲倦的光：“人事调整方案我连夜做，各条线的负责人要动的话，周末之前给名单。”
徐大志看了他一眼，说了句“辛苦了”，便没有再多话。有些事情不用天天挂在嘴上，谁在关键时刻靠得住，他心里有一本账。
当天晚上，徐招娣的办公室灯亮到凌晨。她面前摊开的是集团各子公司的资金报表，一支红笔在她指尖转来转去，最后落在汇总那一栏——可调度的现金流，一亿两千万。
这个数字她反复核了三遍，确认无误后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她知道接下来这段时间，各条新业务线要钱的地方多的是，钱不能卡在半路上，否则再好的战略也落不了地。
徐招娣在报表首页写下一行批注：资金调度优先保障新业务，各子公司按需申报，三天内批复。落笔的时候她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两个字：特急。
世界通集团这边的会议开得刀光剑影，另一头的兴州大学校园里却正是午后最闲散的时光。
梧桐树荫下三三两两的学生走过，图书馆前的草坪上有人躺着看书，广播里放着那英刚火起来的歌，整个校园弥漫着一种九十年代特有的朝气。
徐大志从集团赶回学校的时候，衬衫袖子卷到了胳膊肘，手里还夹着一笔记本。他先回了家冲了个凉水澡，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衫，才往学校学生会办公室走去。
陈悦和李婷婷已经到了。陈悦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镜湖风景区第三期音乐节的策划方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翻动纸张的手指上，安静而好看。
李婷婷在对面翻着预算表，嘴里念念有词，时不时拿笔在纸上写写画画。
“迟到了啊，学长。”李婷婷头都没抬，语气里带着点调侃，“音乐节的舞台方案你要再不拍板，我们下周都没事做了。”
“开了个会，多说了几句。”徐大志拉了把椅子坐下，拿过策划方案翻了几页，“舞台设计这块我觉得没问题，关键是安保方案还得细化，第二期的时候入口处差点出踩踏，今年至少得留出三条疏散通道。”
陈悦这才抬起头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刚要开口说什么，徐大志裤兜里的手机震了起来。他掏出来看了一眼，不知是谁，想了想还是接了起来。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又甜又脆，带着一股子首尔江南区才养得出来的娇气：“欧巴，我回南都了，你什么时候有空？请你吃烤肉，新开的那家，听说很地道。”
朴尤莉的声音不大，但学生会办公室安静得很，那声“欧巴”像糖块一样滚进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陈悦翻策划方案的手顿了一下，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她翻页的动作突然变得有点用力，纸张发出细微的声响，紧接着她把那一页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明显是在假装阅读，因为那一页的内容她十分钟前就已经确认过了。
李婷婷倒是大大方方地朝徐大志挑了挑眉，嘴角挂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徐大志对着电话说了几句，大意是最近忙，过段时间再说，便挂了。
他收起手机，抬起头发现陈悦正盯着策划方案上的某一行看得出神，那份专注劲儿明显不太对劲。
“刚才说到安保通道，你们觉得三条够不够？”徐大志若无其事地拉回话题。
李婷婷瞄了陈悦一眼，清了清嗓子：“三条够了。”
陈悦没有接话，低着头在策划方案上写了几个字，笔尖在纸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些。过了几秒，她才用一种很平静的声音说：“音乐节的节目顺序我觉得要调一下，下午场开始的乐队太冷门了，开场得热一点。”
她的话没有毛病，但李婷婷听得出来，那把声音比平时多了一层不易察觉的紧绷，像琴弦被拧紧了一点点，只有天天摸琴的人才能感觉到。
徐大志感觉到了，但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他只隐约觉得陈悦好像有点不太高兴，至于为什么不高兴，他没有细想，因为手头还有太多的事情等着他做决定。
他恨不得把自己劈成两半用。
可命运从来不会因为谁忙就放谁一马。朴尤莉挂了电话之后，转头就订了后天晚上兴州最贵的那家西餐厅的位置，还给徐大志发了条信息，说的是吃饭，落款却写了一句“好久不见，想你了”。
这条信息徐大志后来看到了，看完就把手机揣回了兜里，一个字都没回。
但他不知道的是，朴尤莉这次回南都，带回来的不只是江南区的新款口红和香奈儿套装，还有李社长的一封信。信里只有一句话：“徐社长，摩托车，我们也可以深度合作。”
这一行字背后藏着的东西，比一亿两千万现金流还要重得多。
而学生会办公室里，陈悦已经把音乐节的节目单反复修改了六遍。每一遍改完都觉得不满意，每一遍不满意都让她在心里把那个叫“欧巴”的声音又骂了一次。
她骂得很轻，轻到只有自己听得见。
可有些事情，不是骂一骂就能过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