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街上已经有了货郎挑担子叫卖的声音,铁匠铺的锤子叮叮当当地响了起来。
陈识换了一身青衫,出门闲逛着往东走。
“大枣——甜枣——新到的青州大枣——”
“卖布嘞!翠织楼的上等绸缎!”
药铺的伙计正往门口的竹匾上摊晒药材,陈识路过,走在人群里,就像是在看风景。
其实也真的是在看风景。
走到城东街口时,他看见了卦摊。
卦摊寒碜,一张破木桌,桌腿下面垫了一块瓦片才能稳住。
一杆旧布幡歪歪斜斜地插在旁边的石头缝里,白布上用墨写着四个字:仙人指路。
字写得倒是有点意思,笔锋瘦硬,骨架端正。
桌后坐着一个老头,头发灰白,胡须稀疏,眼睛半眯着靠在椅背上。
旁边蹲着一个小姑娘,约莫十岁,扎双丫髻,穿一件青色短袄,手里捧着一把瓜子正嗑得欢,地上已经堆了一小堆瓜子壳。
卦摊前冷冷清清,一个人也没有。
这也没办法,旁边隔三间铺子就是城里有名的药铺,人家门口排着长队等着抓药,哪有人会拐过来找个打瞌睡的老头算命。
陈识在街对面站了片刻,看了看那卦摊,又看了看那祖孙俩。
然后他穿过街道,在卦桌前的条凳上坐了下来。
老头眼皮都没抬,照样半眯着,像是根本没注意到面前坐了个人。
小姑娘倒是眼睛一亮,把瓜子往兜里一倒,拍了拍手:“呀!生意来啦!爷爷爷爷,有客人!”
周一仙这才懒洋洋地翻了一下眼皮,瞟了陈识一眼。
“年轻人,想算命?”
陈识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子搁在桌上。
不到五两,但也不少了,够一个普通人家一个月的花销。
碎银落在粗糙的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算一卦。”
周一仙的目光终于从那块银子上移到了陈识脸上。
他坐直了些。
“这位居士,我看你印堂发黑,霉运……”周一仙张口就来,结果讲到一半,却硬生生的把自己的字全部给吞下去了。
“你还是好好算一卦吧。”陈识淡淡道。
“可以……写个字吧。”
陈识想了想,用手指蘸了蘸桌上残存的茶水,在桌面上一笔一划写了一个字。
“道。”
周一仙低头看着那个字,看了两息,然后闭上了眼睛。掐指。
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动了动——普通人可能看不出,但陈识看见他手指颤动,有着固定的节奏,像在拨动一个看不见的算盘。
然后周一仙的手顿住了。
他没有继续往下算。
他的脸色还算平静,但两只眼睛里全是惊骇。
他停了足有七八息的时间。
小环察觉到了不对,轻轻拉了拉爷爷的袖子:“爷爷?”
周一仙深吸一口气,然后把那五两银子从桌上推了回去。
“阁下这卦,我算不了。”
陈识挑眉:“为何?”
周一仙声音变了,多了几分认真,认真到连他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因为阁下的命里,没有卦象。”
“哦,这是何解?”
“我周一仙行走江湖几十年,见过帝王将相,见过妖魔邪祟,见过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命格,但从来没有见过一个连因果线都缠不上去的人。”
“阁下的命,是一片空白。”
他看着陈识的眼睛。
“阁下从何而来?”
陈识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但他心里已经对这个穿灰袍的邋遢老头高看了不止一眼。
这时候旁边一直没说话的小环忽然歪着头,大眼睛一眨一眨地打量着陈识。她离得近,几乎趴在桌子上凑近了看陈识的侧脸。
“……咦。”
她像是发现了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周一仙清了清嗓子,重新换上了那副笑呵呵的面孔,像是刚才那一瞬间的严肃从来没有发生过:“不过话说回来,阁下这卦我算不了,但阁下要是不嫌弃,我和孙女请你吃碗馄饨?”
他指了指巷口那家正冒着热气的摊子。
“算是交个朋友”
小环立刻蹦了起来:“爷爷!你今天终于大方了一回!!”
她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陈识看着这一老一小,点头:“好。我请客。”
小环已经蹦蹦跳跳地朝馄饨摊跑过去了。
周一仙慢悠悠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瓜子壳,走过陈识身边时停了一下。
“老朽周一仙,那是我孙女小环。”
“陈识。”
“阁下莫嫌我多嘴,您这样的人,不该出现在这里。”
他说完也不等回答,便慢吞吞地跟在小环后面走了。
小环已经在矮桌前坐下,冲他招手。
“快一点呀!不然凉了!”
陈识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