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轩搁下碗筷,目光投向赵月:“你听见什么了?”
赵月也收了笑意,神色沉静下来,一边回想一边缓缓说道:“是那个孙胖子说的。他说方顶天在造反前,曾在乌岩岭藏了一批金银财宝。只要法王能拿到这笔钱,就能去找尼德兰人购置火器、装备大军。到时候莫说是宋军,就连你们北汉派过来的兵马,怕也未必是对手。法王便可裂土称王,甚至一统天下。他们几个跟着办事的,到时候都能封侯拜相,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她稍作停顿,又低声补充:“孙胖子还说,尼德兰的火枪丝毫不逊色不列颠人的,那位法王已和他们搭上了线,只等钱财到手。”说着,她朝刘轩身边挨近了些,嗓音压得更低:“姐夫,你冒充摩尼教主的事,他们好像已经有所察觉了。眼下不过是借北汉抗衡大宋,才暂时没有戳破。你千万当心。”
刘轩面色如常,只微微颔首。赵月话里仍不自觉地将摩尼教视作“逆党”,将北汉军看作“侵略之师”,这是她打小耳濡目染的观念,他并不计较。
可她口中关于“法王”“宝藏”“尼德兰火器”的消息,却如一记惊雷,在他心中轰然炸响。这让他更加清醒地意识到,整肃义军、弥合内部分裂,已是迫在眉睫。
摩尼教中,地位仅次于教主与左右二使的,便是前、后、左、右四位护教法王。前法王与右法王早已战死,如今仅存左法王了然与后法王杨烈。若赵月并未说谎,那么吴铁头背后的倚仗,定是这二人之一。
刘轩脸上依旧波澜不惊,只看向赵月问道:“这么要紧的事,为何现在才说?莫非……是想独吞宝藏?”
“那财宝又没写你家的名字,怎么就叫独吞了?”赵月瞪他一眼,接着道:“他们还说,找宝需有一张图。我本想自己先将图寻到,再连同消息一并告诉你。”
说到此处,她声音低了下去:“今日七叔确实把你气着了,你看在我的情分上才没动手。我先把这消息说给你,权当是替他赔个罪。”
“地图”二字入耳,刘轩心头蓦地一动,顿时想起从孙富有身上搜出的那片旧布。上面所标的位置,正是乌岩岭。难道……那就是赵月所说的、方顶天藏宝之图?
见他沉默不语,赵月端起自己那半碗酒,脸上又挂起嬉笑,岔开话头:“哎呀姐夫,不说这些沉重的事了。来,喝酒!我祝你此去台城,一路顺风!”
刘轩敛起思绪,举碗与她轻轻一碰:“好,承你吉言。”说罢,仰头将酒饮尽。
饭后,刘轩见赵月脸上已有倦色,便道:“早些歇息吧。我也回房了。”
赵月“嗯”了一声,却并未起身,眼神飘忽,吭吭哧哧半天,才小声嘟囔道:“姐夫,小东虽然死了,我一个人在这屋里还是有点怕。反正咱们一起睡惯了,要不……你今晚就还留在这儿吧?”
刘轩失笑道:“拜托,你说话能不能注意些。什么叫‘睡惯了’?叫人听去,指定以为我把你怎么着了呢。”
赵月话一出口,自己也觉不妥,此刻被刘轩点破,脸上顿时飞起两片红云。
看她这副窘迫模样,刘轩也不再逗她,道:“行吧,就当是最后再照看你这伤员一回。”
赵月撇了撇嘴,道:“又让我多喝热水?”
刘轩哈哈一笑,扶着她小心地在床榻里侧躺好,自己则和衣在外侧床沿躺下,中间隔了约莫一臂的距离。
一时无话,屋内只闻烛花偶尔的噼啪轻响。赵月眨了眨眼,侧过身面向刘轩这边,小声道:“姐夫……我睡不着,你再给我讲个故事吧?”
刘轩闭着眼睛道:“真不会讲了,上次已是胡诌到头了。”
“最后一次嘛,”赵月声音里带上了点不自知的软糯:“你明天就要走了,下次见面还不知是什么时候……”
刘轩被她缠得没法,沉默片刻才道:“那……就还接着上次那个讲吧。”
“行行!”赵月连连应承。
刘轩道:“却说那樵夫被白狐一刀捅进胸口,大叫一声,发现又是一场噩梦。但这梦太过真切,吓得他连着两日不敢再上雪山。奈何家里快揭不开锅,只得硬着头皮又去砍柴。不过这次他学聪明了,把家里仅剩的十几个铜板都花了,在镇上买了只喷香的酱板鸭带上。”
赵月嘻嘻一笑,插嘴道:“他是想先救山鸡,再用酱板鸭喂狐狸,两边都不得罪。”
“正是,”刘轩继续道:“这回他砍足了柴回家,夜里也睡得踏实,还梦到两个天仙似的姑娘抢着要嫁他。”
赵月笑道:“做梦娶媳妇,净想美事。”
“梦想有时候也能成真啊!”刘轩道:“第二天一大早,他正准备劈柴,院门吱呀一声又被推开了,走进来一位美貌女子。樵夫这下心里有底了,咧着嘴笑问:‘这位姑娘,你是山鸡仙子,还是白狐娘娘?’。”
赵月忽然抢着说道:“姐夫,打住!你不用再讲了。我知道,这次来的美女既不是狐狸,也不是山鸡,而是那个酱板鸭变的。那樵夫到底还是没逃过一死,他就是专用来被各种精怪杀的。”
刘轩声音中带着赞许:“我小姨子就是机灵,一下就猜中了。这回,我可真是一个字也编不出来了。”
赵月咯咯娇笑起来,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脆:“怎么没得编?依我看,你这故事能讲到地老天荒去,无非是那倒霉樵夫变着花样被害,然后重新来过。”
刘轩也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两人又低声说笑了几句,赵月声音渐渐低了下去,长长的睫毛覆在眼睑上,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她重伤初愈,身子尚虚,竟不知不觉睡着了。
刘轩听身侧传来均匀轻浅的呼吸声,自己毫无睡意。乌岩岭的藏宝、法王的野心、尼德兰人的火枪、台城的暗流……诸多思绪如潮水般再次涌上心头。
良久之后,他微微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赵月。烛光下,赵月睡颜全无白日里的跳脱,带着几分恬静柔美。刘轩吞了口唾沫,心中忽然有些后悔——当初就不该让夏至跟着方真他们一起去台城。
他轻轻起身,准备去熄灭桌上蜡烛。目光无意间扫过墙角,却见那里似乎有个揉在一起的纸团,像是谁写了字又随手丢弃的。
刘轩心中微感奇怪,俯身将纸团拾起。触手粗糙,是济生堂里常用的廉价草纸。他借着摇曳的烛光,小心翼翼地将纸团展开、抚平。
纸上字迹歪歪扭扭,如幼童初学,笔画深浅不一,勉强才能辨出是数行字。刘轩只一眼,便不由怔住。
只见上面赫然写着: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