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顾过去的这一年。
季翃觉得经历了好多事,像是过了一个十年。
云霄南兆联军指挥王春河带领二十万人,一直打到东丰皇城下,彻底打垮了东丰兵马。
四十六天仗,从秋天打到入冬,城下的壕沟里填满了人和马的尸首。
最后一天攻城,王春河左肩中了一箭,他把箭杆折断继续挥刀往前冲,直到城门被撞开。
东丰皇上宇文利惊慌失措,企图易容逃离,但他平时作恶多端,被宫里一拥而上的近侍,用一条麻绳勒死。
东丰国不可一日无主。
兵荒马乱中,昔日被宇文利打压的东丰旧臣们集体商议,迎回了老皇上倪镂的公主倪落翘,拥她坐上了龙椅。
开天辟地,倪落翘成为东丰第一位女皇。
她登基那天穿的是一件素色衣袍,头上没有冠冕,只有一根玉簪。
她昭告天下,东丰的国库空了,省下那顶金冠的钱,够三千户人家过冬。
满朝文武跪了一地,没人敢抬头看她。
陆伯嵩成了女皇夫君,完婚后,从云霄搬到东丰,任职户部与礼部尚书,为百废待兴的东丰国打理朝政。
上任第一天,陆伯嵩把宇文利时代的各种繁杂礼制砍掉了七成,腾出人手去清点各地粮仓。
三个月后,东丰境内六座空仓重新装满了粮食。
他跟倪落翘经常为国事吵架,最多的,是女皇总想把夫君俸禄翻倍,被坚决拒绝。
王春河是云霄国兵部尚书,他把边境的仗一打完,急匆匆赶回京城,与云霄公主季语完婚。
婚礼是在军营里办的,很简单,五百将士列了两排,用刀剑架起一条通道。
王春河牵着季语走过那条刀剑长廊时,满脸通红,比上战场时还紧张。
季语倒是落落大方,走完了还回头朝将士们摆了摆手。
西霞新帝尚苔藓,昭告天下恢复“倪青翘”本名。
那封昭告是他亲自写的,写了三遍,第一遍太愤懑,第二遍太悲切,第三遍才算平和。
昭告上说,今日自己收归本姓,一来是告慰战死疆场的三叔倪锡,二是回归倪姓族谱。
这道昭告传遍西霞,很多被尚继贤压制贬谪的老臣与将士都泪流满面,他们记得二十多年前兵部尚书倪锡战死疆场的那一夜,满城灯火尽灭。
尚家江山改姓“倪”,也算是和平过渡。
尚氏宗亲里也有不服的。
倪青翘没有动刀,只是公开告知了尚继贤本来就是行为不检篡位,而龙脊山铜鼎自爆,尚家龙气已散归山河。那些不服之人的蠢蠢欲动心气儿也就散了。
新帝倪青翘说,从此,无人再能借天地之势压人。
三国都是新帝上台,都面临需要开发财源,以济国计民生的急迫。
东丰的米价在三个月内翻了两番,西霞盐价飞涨,一度闭市;
南兆的布匹流通近乎停滞,老百姓冬天买不起棉衣。
季翃召集三国新帝和文臣武将议事,毫不客气地说:“国命在乎民,民命在乎食。诸位要是连让百姓吃饭穿衣吃盐的本事都没有,那就该换窖下台。”
满堂肃然。
南兆新帝和颐治国安邦,旗开得胜。但是,一直也手头很紧,缺乏银子。
云霄皇上季翃想起,御史古连翘说过,若青牛秘境挖到宝藏,一定无条件奉送和颐,用于南兆经济好转。
于是,他找到古连翘——已经换回了本姓——叫倪连翘,对她说:“三国百废待兴,处处需要建设,处处需要银两,若解决不了这个问题,就会面临物价飞涨,回到民不聊生的过去。而云霄一国没有能力援助三个国家......”
话还未说完,倪连翘秒懂,拱手:“皇上放心,我们姐弟仨早就商量好了,准备全部捐出“青牛秘境”财富,一两银子不留。”
季翃忍不住拍了拍她的肩膀:“那太好了,真是雪中送炭!”
居然,还正儿八经地拱拱手还礼:“我代表四国百姓,感谢你们仨姐弟大义解决燃眉之急。”
倪连翘慌了:“使不得,使不得,皇上大礼,连翘受不起!”
于是,云霄皇上季翃在南兆国皇宫大殿召集三位新帝,四国大臣和高级将领共商国事。
会议庄严而隆重。
季翃道:“仗打完了,接下来,就该解决百姓的事了。百姓的事,最要紧的就是吃饱穿暖有房子住,让那些死了丈夫和儿子的妇孺能够活下去。但四国都没钱,怎么办?”
在座的大臣们和高级将领们都左看看,右看看,面面相觑,很是疑惑,又很是尴尬,怎么一回事——是让我们捐出银两,为救国救民出力吗?
一个老臣颤颤巍巍站了起来,迟疑开口:“老臣愿意捐出十两......”
话音未完,季翃做了一个让他坐下的手势,对着倪连翘:“你来说。”
倪连翘拿出亲爹,原云霄国都统倪铭在二十多年前,留给他们姐弟的亲笔信。一字一句读了起来。
“我仨儿女见此图时,当知为父经营二十载,非为私利,只为倪氏清白与民生。四国本一家,但祖宗里的兄弟总是反目,残忍厮杀争夺皇位,也不知哪年哪月就分裂了。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四国之弊——贫穷,内腐加羸弱,银矿可解,留与汝辈大展宏图。谨记。为父即将返回云霄,匆匆留笔。”
倪连翘翻到图纸背面,继续读倪家二叔,原东丰皇上倪镂留言:“读罢,泪水不干。大哥期待侄儿侄女不负期望。倪镂笔。”
又读倪家三叔,原西霞兵部尚书倪锡留言:“这是大哥给你们仨姐弟的亲笔,我去日无多,珍藏于秘境。期待侄儿侄女不负期望。倪锡笔。”
大殿里鸦雀无声。
倪青翘哽咽不止,倪连翘和倪落翘早已泣不成声。
片刻,倪青翘见季翃对自己示意,立即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向在座的拱手行礼,然后郑重地宣布:“我们三姐弟经过慎重商议后决定,按照亲爹倪铭的遗愿,将“青牛秘境”里的所有财富全部捐赠。我们的要求是,由云霄国皇上季翃主持使用,用于四国的经济复苏。”
顿时,大殿内寂静无声。
片刻,突然喧嚣四起。
“有救了,有救了,百姓有救了,我们也终于有救了......”
激动的声音,伴着感叹,伴着感动,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在座的大臣,将领们既为倪铭三兄弟“心系天下,胸怀宏阔”的举止肃然起敬,也为三姐弟的善举大义感动,纷纷抢着传看那封倪铭的亲笔信。
大殿内沸腾着鼓舞人心的昂扬之气。
接下来,季翃宣布决定:“四国联合开发“青牛秘境”,第一阶段,将银矿所得全部用于四国入冬后,百姓的吃穿住行建设......”
两个月后,季翃以诏书形式告知天下:“已经探明,‘青牛秘境’是一座福地洞天,里面有丰富的银矿和其他矿产,以及温泉,地热资源。‘青牛秘境’是倪家前辈留给子女倪连翘,倪落翘,倪青翘的遗产。他们经过慎重考虑,决定全部捐给四国。四国已经约定,共同开采秘境矿石,用于基础建设,共同开发秘境地热,在高原种植粮食和经济作物。所得全部用于解决四国国计民生。”
四份御印同时在诏书上落下。
消息不胫而走。
四国市井乡间传遍,街市彻夜通明,百姓欢欣鼓舞,载歌载舞。
......
是夜。
倪连翘在昭王府老宅院下停留片刻,运一口气,拽着墙缝里长出的野草,蹬蹬蹬,几步就爬上了宽厚的高墙。
坐在墙头斑驳陆离的树影里,劲装与夜色融在一起。
她望着星空,想着穿越而来的那些经历,觉得惊心动魄又十分惬意。
精心查案追寻蛛丝马迹,雪夜纵马在崎岖山路,战场厮杀奇谋退敌,也在最要紧的时候默默无语。
从小捕快一路做到了朝廷御史,为原身报了仇,为原身亲爹恢复了名誉。找到了原身的弟和妹,又将泼天的财富拱手献了出去。
一切都恍若眼前——似乎一口气又活了一辈子。
倪连翘感叹——这是一个现代小户警所不敢想的——她狠,狠,狠知足。
她一个人坐在这旧墙头,静静微笑,觉得“穿越”很值。
蓦地,她又想起多年前的那晚,就在这墙头,认识了一位谪仙公子。
心里头开始扑通扑通地冒粉红泡泡。
正在默默傻笑,树叶一阵窸窣,打断思绪。
她侧身一看:“咦,怎么是公子?”
季翃也诧异,左右看了看:“不会是等我吧?怎么知道我要来?”
他今夜没戴冠,头发用一根墨玉簪松松挽着,看上去不像个皇上,倒像个夜游的书生。
“哪里是等你。想在这儿待一会儿,就来了。”倪连翘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位置。
季翃坐下来,侧头看她,月光穿过云缝,落在她的一缕发梢上。
“那,我们是‘心有灵犀一点通’了。”
“多半是,万水千山走遍,似乎这里才是最想来的地方。”
季翃笑了笑,他知道这是真话。
她跑了无数地方,从云霄到西霞,从南兆到东丰,风里来雨里去,好几次差点把命丢在路上。
晚风袭来,两人有一搭无一搭地闲聊。
“就这么一个人过?”
“嗯。”倪连翘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挺好。一个人想待哪儿待哪儿,不用跟谁商量。”
“御史中丞李坊不错,也仰慕你,要不要我赐.....”
季翃话音还未落,倪连翘就急赤白脸了:“少来!别以为自己是皇上就乱点鸳鸯谱......管天管地,还管起属于我的私事儿来了......”
“急什么,我这不是为你着想嘛。”不知为何,季翃被抢白,心里却暖烘烘的。
“不需要。”倪连翘翻个白眼。
在墙头,二人多年来默认着一个约定。
那就是自动剥离身份,季翃不是皇上,不是表哥;古连翘不是御史,不是表妹。
二人就是灵魂好友,平等对话。
但在这种情况下,季翃就觉得自己脑力欠点。
“有没有孤独寂寞的感觉?”他问。
“你,有没有孤独寂寞的感觉?”她歪头反问。
“想起你,就没有。”季翃脱口而出。
倪连翘蓦地大笑,然后,挎起他的胳膊摇了摇:“净说废话。”
“小心,小心,掉下去了......”季翃心里甜蜜蜜的。
笑够了,她低下头,悄声道:“我也是。”
季翃叹了一口气,想起登基后的第一个冬天,半夜批完奏折,整座皇宫针落可闻。
他推开殿门,外面的宫人跪了一地。他叫都退下,自己在殿前石阶上一直坐到天明。
墙头的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稻田的气息。
“再过两个月,稻子就该抽穗了。”季翃打破沉默。
倪连翘记起,四国议事的时候,季翃把“茶马互市”和“青牛秘境”两条线一起推下去,为的就是让这些稻穗能安安稳稳地长到收割那一天。
院里一只灯笼亮起,幽幽游弋到树下。
“嗨,不知道我这破宅院的墙头有什么好待的,那么高,看掉下来。皇兄,连翘表妹,下来吧,进屋。”
是昭王的声音。
季昭在屋里听见倪连翘的笑声就出来了,站在廊下忙让人点灯。
他又高声道:“好多年没见了,下来跟我说说,你们在南兆西霞东丰干的事。”
门廊深处站着季昭夫人高梅湘,她也叫道:“连翘,咱们也好久不见,屋里温着桂花酒,一起边喝边聊。”
季翃站了起来,牵起倪连翘的手,二人飞下墙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