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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4章 后世(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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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幽春晨,晓光穿树,院中古梅的枝桠正漾着浅香。太尊正独坐老梅树下的青石桌旁,慢斟慢饮着朝瑶留下的陈年桂花酿。石桌上茶烟袅袅,漫山的彼岸花海在晨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周遭静得只剩风扫梅叶的沙沙声。

忽听得院门“吱呀”一声被撞开,太尊听得脚步声熟稔,似曾相识,心尖猛地一跳,下意识抬眼望去。视线触及院门口立着的那人时,他指节骤然失力,掌心的青瓷茶杯“哐当”一声重重磕在石桌上,瓷身登时裂成数瓣,半盏热茶泼洒出来,洇透了石桌面的纵横纹路。

院门口立着的人,身着玄色织金锦袍,腰束犀角玉带,身姿挺拔如千年前点将台出征时那般。晓光如金,自他身后天际泼洒而下,将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暖融融的光晕。五官轮廓分明,眉眼间那股沉稳英气,和千年前众人口中最耀眼的大王子模样,半分不差。

是青阳。

千年前战死沙场,他亲手为其立衣冠冢的长子。

太尊脑中轰然一声,满殿奏折、金戈铁马、青冢孤碑,千年来压在心口的所有画面此刻翻涌上来,震得他浑身发麻。

他下意识猛地站起身,拄了数十年的拐杖“嗒”地滑落地面,竟是半分都记不起去扶。白发被晨风吹得猎猎晃动,他脚步踉跄着,几乎是凭着本能往院门口的方向疾走两步,苍老的身形晃了晃,险些站不稳。

青阳见父亲这般模样,心口发酸,几步便快步迎上前来,稳稳伸手扶住太尊颤抖的胳膊。他身躯挺拔如山,掌心传来的温度是那样真实滚烫,沉稳的声音自耳畔响起,和千年前每一次行过军礼时的笃定语气分毫不差:“父亲。”

太尊枯瘦的手颤巍巍抬起来,粗糙的指腹缓缓抚过青阳的眉眼,先触到他温热的眉骨,再顺着鬓角往下,掠过他肩头布料下坚硬的肌理。指尖触到的每一处都是暖的,都是实的,不是午夜梦回抓不住的虚影,不是画像上没有温度的墨痕,是活生生的,站在他面前的青阳。

千年来压在心底的愧疚、思念、悔恨齐齐涌到喉间,堵得他半个字都吐不出来,憋了半晌,只哑着嗓子挤出一句:“身子骨怎么样?”

青阳稳稳握住父亲冰凉的手,朗声笑起来,眼角的细纹都漾开暖意:“好得很。少昊那老小子前几日拉着我在西炎城打铁铺比试,抡锤打铁打不过我,拼酒三碗就倒了,哪里比得过我。”

太尊反手牢牢攥住青阳的手腕,枯瘦的指节用力得泛出青白,像是怕一松手,眼前人就会像千年前那样,再次消失在风里。

这几千年来,他送走过数不清的亲人挚友,青阳是他此生第一个尝到“生离死别”滋味的孩子。

当年他强撑着帝王威仪不肯落泪,哪怕独自去陵园看着空荡荡的衣冠冢,也硬把所有眼泪咽进喉咙——帝王不能哭,哭便是认了自己错付了孩子的性命。

可此刻指尖攥着青阳温热的手腕,感受到血脉相连的跳动,太尊紧绷了数千年的神经瞬间崩断。他喉结上下狠狠滚动数下,老眼瞬间泛上红意,几近透明的水光在眼眶里打转,强忍着不肯落下半滴。

他不必追问那复活的秘术有多艰险,不必质问众人为何隐瞒数十年,更不必劝青阳回西炎重新拿回大王子的尊荣——青阳性子沉稳通透,既然选择隐世,便是不愿再卷入朝堂纷争,平白给如今稳坐帝位的玱玹添不必要的风波。

“回来就好。”太尊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枯木,他抬起另一只手,重重拍在青阳的肩头上,力道沉得像是要把积攒数千年的亏欠、思念、歉意,全顺着这一拍,狠狠拍进骨肉里。

青阳扶着太尊在石桌旁坐下,接过青阳递来的茶水,仰头便将茶水一饮而尽。茶水清香却如烈酒入喉,像一团烈火顺着喉咙烧进心口,把压了几千年的寒冰,瞬间烧得消融殆尽。

西陵珩提着食盒,从门口缓步走进来,把菜肴一一摆在石桌上,都是刚做好的下酒小菜。赤宸手里托着一只黑陶砂锅,锅盖一掀,浓白的鱼汤热气蒸腾而上,鲜香瞬间漫了满院。

赤宸将砂锅稳稳当当搁在石桌中央,顺手在西陵珩肩头轻轻按了一下,示意她坐下。青阳见了,立刻起身要给妹妹让座,西陵珩却轻轻摇了摇头,她在太尊对面坐下,盛了一碗鱼汤。

“父亲,尝尝这鱼汤。”她将碗往太尊面前推了推,“赤宸天不亮就起来炖的,用的是烛幽溪里的银鳞鱼,朝瑶说这种鱼熬汤最鲜。”

太尊端起碗,低头喝了一口。汤色乳白,入口鲜甜,没有一丝腥气,鱼肉嫩得几乎化在舌尖。他放下碗,沉默了一瞬,然后抬头看了西陵珩一眼,声音沙哑却平稳:“比她炖的好。”

西陵珩怔了怔,随即弯起嘴角,赤宸听见这句,浓眉一挑,大马金刀地在西陵珩身旁坐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服气又带着几分得意:“那是自然,我炖了几十年,还能比不上那丫头三脚猫的功夫?”

“你炖了几十年,是因为她只教了你这一道。”西陵珩不紧不慢地拆他的台。

宸被噎了一下,正要反驳,院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伯谌叽叽喳喳的童音和烈阳中气十足的嗓门。

“獙君你走快些!那坛酒沉得很,我一人可搬不动!”

“你自己非要搬的,与我何干。”

说话间,烈阳和獙君一前一后踏进院门。烈阳今日仍是那袭赤金纹的雪白锦袍,他怀里抱着一只半人高的酒坛,坛身是粗陶的,封泥上印着朝瑶的私章——一只歪歪扭扭的小凤凰。獙君跟在他身后,雪色云锦长衣纤尘不染。

“老爷子!”烈阳把酒坛往石桌旁一放,拍了拍手上的泥,昂着下巴,语气里带着几分邀功的意味,“这可是她亲手酿的梅子酒,今日不喝,更待何时?”

獙君走上前来,朝太尊微微颔首,声音温润如玉:“这坛酒是她酿给您退休时喝的,她说您喝惯了烈酒,偶尔换换口味也好。”

太尊的目光落在那只酒坛上。坛身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是朝瑶的笔迹,墨色已经淡了,但那一笔一画的架势,他一眼就认出来了:老祖宗亲启——退休专用,偷喝的是小狗。

太尊嘴角抽了抽。

“这丫头。”他哑声说了三个字,语气里分不清是气还是笑,枯瘦的手指在酒坛上轻轻拍了拍,像是在拍那个总爱蹦蹦跳跳跑过来蹭他胳膊的小丫头的脑袋。

少昊不紧不慢地踱进院门,步履从容,衣袂不惊。今日他穿了一袭月白长衫,腰间系着一条鸦青色的丝绦,通身上下再无多余饰物,却自有一股清贵之气,如皓月当空,不争不抢,却让人无法忽视。

他手中提着一只青玉酒壶,壶身温润通透,他走到石桌前,将酒壶轻轻搁在太尊面前,微微一笑,那笑意温润如玉,声音也如玉石相击般清朗悦耳,眼底却藏着几分执掌皓翎数千年沉淀下的锋锐:“这壶是我亲手酿的桑落酒,用的还是当年在皓翎后山摘的第一茬桑葚。”

少昊目光落在那只青梅酒坛上,指尖轻轻摩挲过壶身纹理,眼底泛起极淡的暖意。

那些她在皓翎王宫缠着他学酿酒、偷摸往酒里加青梅的画面,隔了数十年的时光,此刻又清晰地浮上心头。

太尊抬眼看他,初见少昊时,他恭恭敬敬地站在他面前,后来他成了皓翎王,成了那个坐在王座上千年不动声色的帝王,杀伐决断、运筹帷幄,手腕之凌厉,连太尊自己都不得不高看一眼。

可此刻站在他面前的少昊,褪去了帝王冠冕,褪去了朝堂上的雷霆手段,只余下骨子里的温润从容,和眼底那抹从未变过的、对长辈的敬重。

太尊接过酒壶,拔开壶塞,凑近闻了闻。酒香清冽,不烈不燥,入口绵柔,回味却极长——像少昊这个人,面上温润如玉,骨子里却藏着千钧之力。

“好酒。”太尊放下酒壶,看着少昊,顿了顿,又说了一句,“你比我会教孩子。”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可在场的人都听懂了。少昊执掌皓翎数千年,将皓翎治理得国泰民安,退位之后又将帝位平稳交予阿念,促成大荒一统的局面。

没有宫变,没有流血,没有兄弟阋墙。而太尊自己,却在帝位上亲手葬送了太多东西——儿子、女儿、兄弟、挚友。

他这一生最成功的帝王术,恰恰是他最深的悔恨。

少昊闻言,沉默了一瞬,在太尊对面坐下,提起酒壶,给自己也斟了一杯。他端起酒杯,没有接太尊的话,只是轻轻碰了碰太尊面前的酒碗,温声道:“老爷子,过去的事,不提了。今日只喝酒。”

太尊看了他一眼,端起酒碗,一饮而尽。放下碗,目光恰好落在院子外漫山遍野的血枫林。风从林子里吹过来,枫叶沙沙响,像灵曜从前趴在他膝头叽叽喳喳说话的声音。

他从来没信过因果报应。可此刻他忽然觉得,也许朝瑶就是老天爷派来给他的报应——不是惩罚,是救赎。

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带着满身的罪孽和愧疚,孤独地老去,孤独地死去。她用她短暂的一生,把他亏欠过的、失去过的、辜负过的,一点一点,全还给了他。

青阳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拍了拍少昊的肩膀,什么也没说,只是端起自己的酒碗,和少昊碰了一下。两个当年在朝云峰上对弈的少年,一个死而复生,一个退位归隐,此刻并肩坐在老梅树下,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可他们都知道,什么都发生过了。

涂山璟牵着小夭的手,缓步从竹廊下走过来,身后蹦蹦跳跳跟着好奇的伯谌。他一身月白锦袍温润端方,刚把带来的几碟新制的蜜饯在石桌旁摆好,伯谌就探着小脑袋,盯着石桌上刻画的棋盘,那上面有一行歪歪扭扭字迹,他边认边念:“老祖宗,下棋不许悔棋哦。”

伯谌念完抬头看向曾祖父,“曾祖,这个老祖宗是你吗?”

太尊低下头,看着石桌上歪歪扭扭的小字,是朝瑶的笔迹。粗糙的指腹轻轻摩挲过那行字,“不悔了。”他哑着嗓子,对着那行字,对着满山的血枫林,对着那个再也回不来的小兔崽子,轻声说,“外爷这辈子,不悔了。”

他亲手把嫘祖推上王后的位置,又亲手把她推进深渊;他亲手培养青阳,又亲手把儿子送上死路;他亲手把西陵珩嫁出去联姻,又在她最需要父亲的时候沉默。

每一桩每一件,都是他自己落的子。他不能悔,也不敢悔。因为一旦悔了,就意味着他这辈子所有选择的根基全部崩塌——他不再是那个为了江山稳固可以牺牲一切的英明君主,而是一个亲手毁掉自己所有至亲的失败者。

他这辈子,心硬了一辈子,冷了一辈子,唯独在晚年被那个小兔崽子一点一点撬开了缝。

在烛幽的院子里,左边是青阳,对面是西陵珩,他这辈子失去的孩子们,一个一个,全回到了他身边。

她是真的,一粒一粒,把他这辈子洒掉的沙,全捡回来了。

唯独她自己不在了,可她留下的所有人,都在替她陪着他。

太尊又灌了一口酒,他转头看向青阳,看着儿子那张和几千年前一模一样的脸,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你妹妹,比你强。”

青阳愣了一下,笑了:“我知道。”

满山的血枫林,枫叶沙沙响,像那小兔崽子在说:老祖宗,你看,我没骗你吧。

“今天是个好日子!”烈阳一掌拍开酒坛封泥,一股浓郁的酒气冲天而起,混着青梅的酸甜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类似烧焦的糖浆混着发酵过头的野果子的复杂气味,瞬间弥漫了整个院子。

满院寂静。

赤宸端到嘴边的鱼汤停在了半空,西陵珩夹菜的手僵在原处,小夭下意识往后仰了仰身子,连兴致勃勃的伯谌都抽了抽鼻子,嘟囔了一句“什么东西糊了”。

烈阳方才还昂首挺胸、此刻被这股酒气一冲,眼瞳骤然收缩,那身贵气逼人的雪白锦袍都仿佛黯淡了几分。

他端酒坛的手僵在半空,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不,不是冷水,是比冷水更可怕的东西,是那种尘封了几十年的、本以为这辈子再也不用面对的噩梦,突然又被人从记忆深处挖了出来。

“这……”烈阳的声音都变了调,他低头瞪着怀里那坛酒,像是瞪着什么洪水猛兽,“这坛是她什么时候埋的?不像只有几十年。”

獙君站在一旁,雪色云锦长衣在晨风中纹丝不动,面上依旧是那副儒雅通透的从容模样,可握着筷子的手指却几不可察地收紧了几分。他微微侧头,目光落在那坛酒上,沉默了一瞬,极克制地缓缓开口:“她说这是她酿的最好的一批。”

满院再次陷入死寂。

“最好”两个字,像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湖面,激起的不是水花,是所有人脸上那层名为“体面”的面具,一块一块地碎裂。

赤宸第一个放下鱼汤,把碗搁在石桌上,动作极轻,像是在拆什么随时会炸开的机关。他浓眉紧锁,盯着那坛酒看了半晌,喉结又滚了一下。

西陵珩面无表情地放下筷子,轻轻叹了口气,望着酒,嘴角微微抿了一下,那个弧度与其说是微笑,不如说是一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无奈。

小夭已经悄悄把面前的酒碗往涂山璟那边推了推,动作极其自然,仿佛只是在整理桌面。涂山璟低头看了看被推到自己面前的酒碗,又抬头看了看小夭,九尾狐族特有的敏锐嗅觉让他早在封泥拍开的那一刻就分辨出了那股气味中潜藏的危险信号。

怕是比当年百黎那顿五毒酒的后劲还大。

他温润如玉的面容上浮现出极淡的无奈,修长的手指轻轻按住酒碗边缘,不动声色地又推了回去。

小夭瞪他。

涂山璟微微一笑,那笑意温柔极了,可推碗的手纹丝不动。

“咳。”少昊轻轻咳了一声。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他身上。少昊面上挂着温润的笑意,目光落在那坛酒上,眼底却掠极难察觉的、只有经历过的人才能读懂的复杂神色,混合了慈爱、无奈、纵容和某种深埋心底的“不堪回首”的微妙表情。

“那丫头的酿酒术,”少昊开口,语声依旧清朗如玉,措辞极为考究,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的分量,“是我教的。”

少昊抬起眼,目光越过满院的人,落在那坛酒上,嘴角的笑意依旧温润,可眼底却浮现淡淡沧桑的神色,“她总能酿出一种……独一无二的味道。”

“独一无二”四个字,他说得极轻,像是在说什么需要保密的家国大事。

烈阳终于忍不住了,把酒坛往石桌上重重一搁,眼瞳里满是悲愤:“什么独一无二!当年她第一回酿酒,端了一碗给我尝,说是‘烈阳叔辛苦啦,这是我亲手酿的,你尝尝’。我那时候看她笑得那么甜,一口就干了——”

他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然后我在床上躺了两天。”

獙君在旁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温润,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我作证。那两日烈阳连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用眼神骂人。”

“我那不是骂人!”烈阳怒道,“我是在用眼神问她——你管这玩意儿叫酒?”

赤宸听到这里,浓眉一挑,忽然觉得自己当年被朝瑶毒害的经历似乎也不算太惨。他端起鱼汤喝了一口,压了压惊,转头看向西陵珩,低声问:“她后来有没有进步?”

每次一听说瑶儿要酿酒,他消失得比风还快。

西陵珩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觉得呢?”

赤宸沉默了。

太尊坐在老梅树下,一直没说话。他手中端着那碗鱼汤,目光落在那坛酒上,苍老的面容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可若是仔细看,会发现他端着碗的手指,指节在微微发颤——不是气的,也不是怕的,而是一种极复杂的、被压在心底几十年的记忆,被这股熟悉的气味猛然勾了起来。

他记得。

他当然记得。

百年前,朝瑶端着一碗自己酿的酒,蹦蹦跳跳地跑到他面前,仰着笑脸,眼睛亮晶晶的,说:“老祖宗,我酿的酒,你尝尝!”他那时候正在批折子,头也没抬,说了句“放着吧”。朝瑶不依,把酒碗往他面前推了又推,非要他当场喝。他拗不过,端起来抿了一口。

他沉默了很久,朝瑶歪着脑袋,满脸期待地问:“怎么样怎么样?”

他看着那张笑脸,把所有的话咽了回去,只说了两个字:“不错。”

朝瑶高兴得差点蹦起来,转身就跑出去跟所有人炫耀,老祖宗说我酿的酒不错!老祖宗从来不夸人的!外爷说不错那就是真的不错!

后来玱玹私下找到他,委婉地问他,那酒到底怎么样。太尊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和少昊方才几乎一模一样的话:“独一无二。”

玱玹当时就懂了。

“倒上。”太尊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却不容置疑。

所有人都愣住了。

烈阳瞪大了眼睛,“您认真的?”

太尊没有回答他,只是把面前的酒碗往前推了推,枯瘦的手指在石桌上轻轻叩了一下。

烈阳看了看太尊,又看了看那坛酒,喉结滚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像是要上战场。他咬了咬牙,抱起酒坛,小心翼翼地往太尊碗里斟了小半碗。酒液是浑浊的琥珀色,倒在碗里还在微微冒着气泡。

太尊端起酒碗,凑到嘴边。

“父亲。”西陵珩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担忧。

太尊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很平静,却让西陵珩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满院寂静。所有人都看着太尊的脸。太尊放下酒碗,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缓缓闭上了眼睛。

一息。

两息。

三息。

太尊睁开眼睛,目光扫过满院神色各异的儿孙故人,最后落在青阳身上,哑声说了一句:“比你当年酿的,还是强些。”

青阳随即朗声大笑起来,笑声震得梅枝上的花瓣簌簌落下。他笑够了,伸手去拿酒坛,兴致勃勃道:“那我可得尝尝,能被父亲说比我强的酒,这世上可不多。”

“不可!”

西陵珩和少昊几乎同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急切的一致。西陵珩伸手按住了青阳的手腕,少昊则直接起身,将那坛酒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尺,动作之快,完全不像一个退位多年的帝王。

青阳愣住了,看看妹妹,又看看挚友,满脸不解:“怎么了?”

西陵珩和少昊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同一个意思——不是舍不得,是真的不想让这位好不容易活过来的兄长/挚友,在重生后的第一场家宴上,留下什么浓墨重彩的阴影。

“哥,”西陵珩斟酌了一下措辞,语气尽量平和,“你刚回来没多久,身子要紧。”

“我身子好得很。”青阳皱眉。

“青阳,”少昊接过话头,面上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笑意,可眼底却藏着只有青阳这种认识他几千年的人才能读懂的恳切,“这酒窖藏了几十年,后劲极大,还是先喝些清淡的为好。”

青阳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明白了什么。他青阳是什么人?西炎大王子,当年带兵打仗的时候,什么苦没吃过?什么罪没受过?

区区一坛酒,还能把他怎么样?

“我说你们,”青阳靠在椅背上,双臂环胸,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至于吗?不就是一坛酒?我当年在军中什么没喝过?烈酒、浊酒、馊了的酒,哪样没灌过?还能被一小丫头酿的酒吓住?”

“青阳,”少昊斟酌了一下措辞,语气极为委婉,“这酒与你当年在军中喝的那些,不太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青阳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不就是难喝吗?能难喝到哪里去?”

此言一出,所有人同时转过头来看他,目光里带着怜悯的神色。

赤宸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语重心长地开口:“青阳,你这句话,我当年也说过。”

赤宸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直抖,烈阳已经毫不客气地笑出了声,连獙君都低下头,用袖袍挡住了嘴角的弧度。小夭把脸埋在涂山璟肩上,肩膀一抽一抽的,涂山璟轻轻拍着她的背,自己的嘴角却也忍不住弯了起来。

太尊没有看青阳,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说了四个字:“三思而行。”

这四个字从太尊嘴里说出来,分量比旁人千言万语都重。太尊是什么人?当年在朝云峰上,面对千军万马都不曾皱一下眉头的人。能让他说出“三思而行”四个字,这酒的分量,可想而知。

众人越是拦着,青阳越是好奇;众人越是说这酒厉害,他越是不信邪。他青阳死都死过一次了,还怕一坛酒?

“行了行了,”青阳一摆手,伸手就去够那坛酒,“少昊你松开,我就尝一口,一口能怎样?”

少昊护着酒坛的手纹丝不动,目光平静地看着青阳,语气温润却不容置疑:“青阳,你我相识数千年,我何曾骗过你?”

青阳看着少昊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玩笑,没有夸张,只有坦诚。少昊这个人,做了千年的皓翎王,喜怒不形于色,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能让他露出这种表情的事情,这世上不多。

可青阳偏偏就是那个不信邪的人。

“一口。”青阳竖起一根手指,语气斩钉截铁,“就一口。我青阳活了这么多年,什么阵仗没见过?还能被一小丫头酿的酒放倒?”

少昊看着他,沉默了三息,然后缓缓松开了护着酒坛的手。他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盏,用一种极轻的声音,对身旁的西陵珩说了一句:“备好醒酒汤。”

西陵珩已经站起身,默默往灶房走去。路过赤宸身边时,赤宸压低声音问了一句:“要不要顺便把大夫也叫来?”西陵珩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青阳没理会这些人的小题大做,伸手拎起酒坛,往自己碗里斟了满满一碗。酒液是浑浊的琥珀色,倒在碗里还在微微冒着气泡。

青阳端起酒碗,凑到鼻尖闻了闻。那股气味冲进鼻腔的瞬间,他眉头猛地一皱,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嗡”地响了一声。

但话已经说出去,当着一院子人的面,总不能闻一下就放下。

青阳咬了咬牙,仰头,一口灌了进去。

世界安静了,青阳端着酒碗的手僵在半空,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样,一动不动。他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把那一口酒咽了下去——不是因为想咽,是因为身体下意识反应,不咽下去就会当场喷出来。

先是眉头猛地拧成一团,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然后是眼睛骤然睁大,瞳孔剧烈收缩,仿佛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接着是嘴角开始抽搐,从左边嘴角抽到右边嘴角,再从右边嘴角抽回来,整张脸的表情像是被人揉成一团又展开,展开又揉成一团。

最后,他的眼眶红了。

不是感动,不是难过,是被那股味道硬生生逼出来的红。就像有人往他嘴里塞了一整颗没熟的青梅,又浇了一勺陈年老醋,再撒了一把盐,最后用烧焦的糖浆封了口。

“咳——咳咳咳——”青阳猛地弯下腰,一只手撑着石桌边缘,一只手捂着喉咙,咳得惊天动地。他咳得整个人都在发抖,玄色锦袍下的肩膀剧烈起伏,额头上青筋都暴了出来。

满院的人默默地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惊讶,没有担忧,只有一种“早就告诉你了”的平静。

赤宸递过来一杯清水,青阳一把夺过来灌了下去,继续咳。烈阳递过来一块帕子,青阳接过来捂住嘴,继续咳。獙君默默推过来一碟蜜饯,青阳看都没看,继续咳。

少昊坐在椅子上,端着茶盏,心想我教了她几百年酿酒,她酿出来的东西,连我都不敢喝第二口,你凭什么觉得自己能扛住?

太尊坐在老梅树下,看着咳得死去活来的青阳,嘴角极轻极轻地弯了一下,“不听老人言。”

青阳终于缓过来了。他直起身子,眼眶通红,眼角还挂着泪水,玄色锦袍的领口都被咳歪了。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复杂地看着那坛酒,沉默了很久。

沙哑还带着劫后余生般颤抖的声音,说出了他重生以来最真诚的一句话:“这丫头——是怎么酿出这种东西的?”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没有人知道答案。

少昊教了她最好的酿酒术,她学得比谁都认真,笔记记了厚厚一摞,每一种原料的配比、每一道工序的火候、每一坛酒的窖藏时间,都记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可不知为什么,所有完美的步骤加在一起,最终酿出来的,永远是这种独一无二的、让人终身难忘的味道。

“她用的方子,是我亲手写的。”少昊终于开口,困惑的无奈,“原料是我亲自挑的,工序是我手把手教的,窖藏的温度和时辰都是按古法来的。每一步都对,每一步都分毫不差。”

他目光落在那坛酒上,声音里浮现出一丝极淡的、只有经历过的人才能读懂的沧桑:“可不知为什么,最后出来的,永远是这种味道。”

青阳擦了擦眼角的泪水,缓缓说道:“少昊,你教了她几百年酿酒,她酿出来的东西连你都不敢喝第二口。你教了她几百年打铁,她连一把菜刀都打不出来。你教了她几百年弹琴,她弹出来的曲子能把方圆十里的鸟全吓飞。”

他看着少昊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出了那个困扰了所有人的问题:“你教的,到底是什么?”

满院的人都看向他,目光里带着同样的疑问。

少昊是什么人?皓翎王,酿酒冠绝大荒,打铁独步天下,琴艺更是出神入化。他亲手教出来的徒弟,不说青出于蓝,至少也该有他三五成功力。可朝瑶学了他的酿酒,酿出来的东西谁喝谁摇头;学了他的打铁,连一口锅都铸不出来;学了他的弹琴,弹出来的曲子能让活了上万年的神兽都想堵耳朵。

这到底是师父的问题,还是徒弟的问题?

少昊目光越过满院的人,落在远处那片彼岸花海上。晨光洒在花海上,泛起层层叠叠的金红色波浪,像是那个小丫头几十年前在皓翎王宫里跑来跑去时,裙摆扬起的弧度。

“她学酿酒的时候,总喜欢往酒里加些奇怪的东西。有一回加了青梅,说这样会更甜;有一回加了蜂蜜,说这样会更香;还有一回,她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株灵草,说加进去能延年益寿——”

青阳坐在椅子上,听着少昊这番话,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无奈,最后从无奈变成混合着心疼和好笑的神色。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只空了的酒碗,碗底还残留着几滴浑浊的琥珀色酒液,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气味还在鼻尖萦绕。

他笑了一声。不是苦笑,不是无奈的笑,而是一种极轻的、极淡的、带着几分纵容和宠溺的笑。此刻,他坐在这满院的晨光里,看着那坛难喝到让人崩溃的青梅酒,心里涌上来的不是嫌弃,不是好笑,而是一种极深的、说不出口的遗憾。

她酿的酒这么难喝,他却只喝到这一回。

她弹的琴那么难听,他却再也听不到了。

“这酒,”青阳放下酒碗,声音沙哑却平稳,“确实难喝。”

“但这是我喝过的,最好的酒。”

没有人反驳他。

满院的人安静下来,连伯谌都不闹了,乖乖窝在太尊膝边,眨巴着眼睛看着青阳。风吹过老梅树的枝桠,抖落几片花瓣,落在青阳的肩头,他没有去拂。

少昊端起酒壶,默默给青阳面前的酒碗重新斟满——斟的是他自己的桑落酒,不是那坛青梅酒。青阳看了他一眼,少昊微微一笑,什么也没说,只是举杯碰了碰青阳的酒碗。

青阳端起酒碗,仰头饮尽。桑落酒清冽醇厚,入口绵柔,是好酒。可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嘴里还残留着那股青梅酒的怪味,酸酸的,涩涩的,带着一股烧焦的甜。

像极了那个小丫头。

太尊坐在老梅树下,看着这一幕,端起自己面前的酒碗,将碗中最后一口青梅酒一饮而尽。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味道再次涌上舌尖,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风过梅枝,花瓣簌簌落下,落在空了的酒碗里,像是一个极轻极轻的回应。

太尊他低头看了看面前那只空了的酒碗,碗底还残留着几滴浑浊的琥珀色酒液,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气味还在鼻尖萦绕。

难喝。

真的难喝。

可他喝过天下所有的美酒,没有一种,比这碗更难喝的酒,更让他觉得——活着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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