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北境的重重雪山中,昆仑是最大,最神秘的山峰。终年云絮不散,峰顶的宫殿隐在白雾之中,只偶尔露寒光一角,仿佛一个沉睡者半睁眼睛。
山中常有雪风穿过冰裂地隙的低鸣,时而如泣如诉,仿佛人类哀怨的哭声,时而咆哮如雷霆,就像妖兽的怒吼。
它们仿佛站在天地的尽头,就那么静静的矗立,千年万年的注视着人间,自身却在红尘之外,不染半分凡俗。
在这天尽头一样的雪山深处,天诛并不是最高的山峰,万寂雪山也不是这连绵雪山最深的地方。
冰天雪地的绝境中,穿着红裙行走其中的身影,仿佛冰山之上唯一盛开的花。
叶青芜站在山巅,仿佛在这里站了千万年,已经看尽沧海桑田的仙人,比天道宫那位公认的,一定要成仙的人,更像一个仙。
天际的尽头,一道不属于人的五色霞光一闪而逝,只有一瞬,悄无声息得就像是天地都没有发觉。
风雪中行来一人,身上披着仿佛云一般洁白的羽衣。
那人走到叶青芜面前,递上一块玉令:“孔雀族的一个幼崽死了,就死在人间界。
他们请您在人间调查清楚真相,必要时引渡他们族中的强者下来报仇。”
叶青芜看了一眼,没有接:“本尊来人间,不是为这种小事的。”
“这是西帝陛下的意思。”来人没有收回玉令:“孔雀一族有三分当年元凤一族血脉,西帝陛下一直在拉拢。”
叶青芜盯着那块玉令看了一阵,一道灵光将摄入手中:“没有下一次。”
那人也不在意,甚至隐隐松了一口气.像是终于完成了某种任务。
“您来人间的事,那边已经知道了,西帝陛下让我提醒您,要小心。”
叶青芜垂眸,状似厌倦的骂了一句:“阴魂不散。”
“本尊知道了。”
风雪吹来,叶青芜的身影仿佛被风吹散。
雪花时而飞扬婉转,时而暴烈泼洒。
“唳!”金雕在空中展翅,飞到百千里之外的一处山谷裂缝之中。
裂缝之下,溶溶温泉滋养一片土地。土地之上建起一座一座檐牙高筑的漆黑宫殿。
它仿佛一夜之间出现,远远看去,缕缕黑气丝丝缠绕着所有的建筑物。
“呜呜……”刺耳的鬼哭声不绝于耳,那是死去的人不甘的痛苦,出入宫殿中的人见怪不怪,时不时有摇着铃铛,或是旗帜,将一两个哭得厉害的鬼魂摄入其中。
“这一批血食还是太差了。”有人不满的抱怨道:“都是炼气期的蝼蚁,只比凡人好一点儿。”
黑气中飘荡纠缠在一起的灵魂,也不知是几个家族的人?
“黑鬼、绝煞、枯骨叟,魔尊传你们觐见。”
一个脸烂了一半的瘦小男人在廊下喊殿前摄魂的几个魔修,姿态没多恭敬,声音还跟指甲刮玻璃似的难听。
瘦小男人的修为明明很低,几个魔修却一个都没敢发作,甚至还有礼有节的拱手:“多谢使者。”
魔修也学会繁文缛节了,让那些正道人士看到,非大笑三声,再骂一句“沐猴而冠”不可。
这一个个桀骜不驯的魔修也不想变得有礼貌,实在是他们新认的魔尊天仇是个喜怒无常的“君子”
天仇魔尊杀人的理由千奇百怪,长的难看、杀人太难看、行事像正道,或是干脆就看你不顺眼。
所以找到一个借口就把人头骨捏碎,魂魄打散也就罢了。
反正他们是魔修嘛,魔修都不讲道理,只以实力为尊。
但“没有礼貌,不像君子”这种理由就特么的离谱了。
他们是魔修啊,魔修讲什么礼貌?魔修本来就不是君子!
但……天仇魔尊实在是太强,如今新成立的“葬仙教”中,谁都探不出魔尊深浅。
那能怎么办?
都入魔坑了,又打不过,只能躺平挨艹了。
几个被点名的魔修进了魔尊的九幽殿,还没看清楚大殿宝座上魔尊的脸,就被森然的魔气压得只能撅着屁股跪拜。
“见过魔尊。”
天仇魔尊的脸藏在层层黑气之中,也看不清是高兴还是生气,连让人看脸色行事的机会都不给。
“我最近新做了一面万魂幡。”魔尊的声音传来,似乎在苦恼:“只是这万魂幡的旗柄还差几条强大的魂魄做鬼役。”
“三日后,“丹圣殿”有一队丹师会从天道宫前往碎雪城,你们去把他们的魂魄给本尊拿来。”
黑鬼、绝煞、枯骨叟面面相觑:啊?就凭我们?
“魔尊,那是“丹圣殿”……”一个黄阶炼丹师的身边,都至少有一位金丹强者守护,何况是“丹圣殿”的炼丹师大。
“丹圣殿”!不是一般的炼丹师!
平时听到“丹圣殿”的名头,他们都要绕路走,现在竟然让他们去杀了“丹圣殿”的炼丹师做万魂幡的旗柄?!
还不是一个,而是一队!
不敢想象他们身边会有修为多高的正道修士当打手。
魔修只是疯,随时都在以命下注,以小博大。
但他们不傻,明显找死的行为,谁肯干?
“你们是新投过来的,这是你们投诚的机会,好好把握。”天仇魔尊扔下一句话,身影彻底消失在黑色的魔气之中:“本尊厌恶没有诚意的投诚者,记住了。”
三个魔修头皮发麻:被魔尊厌恶的下场是什么,谁不知道呢?
三个魔修面面相觑,心里却都打着拿另外两个祭天,自己脚底抹油的主意。
“三位,这次我会跟着你们。”一个温雅漂亮的青年笑意盈盈的出现在三个魔修身后,身上带着与天仇魔尊相似的威压。
只是比起魔尊来,显得淡泊一些。
三个魔修后脊背一凉,他们三个谁都没发觉他是什么时候来的。
这就意味,他的修为比他们三人都高。
他们想跑,就得先解决这位。
殿中的魔尊的使者板着脸介绍:“你们新来的不知,这位是明月魔君,以后见到要磕头。”
黑鬼、绝煞、枯骨叟:“……”
真是见鬼,他们在修真界混的,谁不是一方魔头?
名字说出来,正道那些伪君子谁不是闻之色变?
自从投靠了葬仙教,上面管着他们的人,还真是一层又一层,魔头混成喽啰,想着都憋屈!
边月逼死了“丹圣殿”两个地阶炼丹师,的确吓破了“丹圣殿”的胆,也让辉月彻底缠上了她。
“我说过了,他们是自戕,与我何干?”边月让辉月滚。
辉月眼神仿佛淬了冰,一字一顿道:“若不是你以至尊威压逼迫,他们何至于此?
炼丹师何等珍惜,白凤族长当真不知?”
“天下修士,谁没有伤老病残?谁不需要丹药?
天下的病人那么多,能成为炼丹师的人却太少。
强大的魂魄,合适的灵根,向道的心性,炼丹的天赋,缺一不可!
仅仅是这些还不够,还需有强大的财富,让炼丹师开炉炼丹,积攒经验。
如此十年百年,日积月累,才能成就一个高阶炼丹师。
你一连逼死两人,难道不是罪大恶极?”
边月让他闭嘴别哔哔:“炼丹师?你们缺,我“安莱”可不缺。
说了这么多,你想干什么?找我要丹药?”
辉月竟然笑了,冷冷的,仿佛被气疯了的狞笑:“是,你“安莱”不止不缺炼丹师,更不缺丹药。
炼丹的灵药有阵法、有化肥、有耕地机、有许许多多天下人都没听过的机器帮你。
炼丹有离心机,有提纯流水线,有恒温控火装置。
即便没有炼丹师,你“安莱”的低阶丹药也能堆成山。
高阶丹药还有你,你的徒儿,你们的丹鼎一脉,你组建的奇药阁。
你“安莱”的修士、凡人,过着比普通人好千百倍的日子。
但天下这么大,你“安莱”的萤火之光,照得亮几寸的地方?”
“白凤族长,这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不是你一人的天下!”
边月:“……我自然知道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
她揉了揉额头:“但是辉月宫主,你讲一讲道理,我为何逼死“丹圣殿”的人,你不知道吗?
红尘镜中的影像,你没看到?
我嫡亲弟子的嫡传弟子,被“丹圣殿”的人当狗骑。我等不来你的公道,不出面做主,等着小辈们寒心,各奔前程?”
“辉月宫主,你也是一方霸主,底下人的人心向背有多重要,你就算再清高,也该知道。”
“洪老已经死了!”辉月宫主直白的问边月:“白凤,你敢发誓吗?洪宝来的死跟你“安莱”没有关系。
以天道起誓,你敢吗?!”
边月:“……”
好像,还真不敢?
“白凤,吾这宫主或许做得不好,任由下属贪污受贿有,结党营私有,但我不是睁眼瞎。既然是盟友,还请不要将吾当做痴愚庸碌之辈!”
边月无奈道:“那你想怎样?我可没违背你我约定,丹圣殿的人都是自己死的,与我无关,你定不了我的罪。”
“与“丹圣殿”合作。”辉月宫主直接说出自己的终极目的。
““丹圣殿”派遣有天赋弟子去“安莱”修行,你不得藏私,需将你“安莱”丹药生产的所谓流水线尽数教授。
“安莱”的丹药,诸如补元丹、地裂丹等高阶丹方,也需列入与“丹圣殿”互相往来货物的明目中。
作为交换,“丹圣殿”中从上古传下的丹方,你和你的弟子可以随意观看。
“丹圣殿”十二品珍稀灵药,你都可以采摘。
他们还愿意拿出一处秘境,请“安莱”共同开发。”
边月料到“丹圣殿”会滑跪,但没想到,会滑跪得这么快,请的还是辉月宫主当说客。
这位宫主可是真公主,目无余子,清高自傲的很。
如今说起这些琐事,竟然也头头是道了。
“我需要考虑。”边月没答应,也没拒绝。
她得回去找自己的几个徒儿,还有长老紧急的开个会。
她对“丹圣殿”不太熟悉,需要更具体的情报,对这次合作进行风险评估,来确定是赔还是赚。
辉月宫主却希望她尽快答应:“白凤,每一位炼丹师都很珍贵。
灵气复苏几百年,人妖冲突时常不断,你可知我人族为何至今仍能压妖族一头?”
边月在人妖冲突上一向是冲在第一线,比辉月知道得更清楚。
白族整体素质比天下修士都强悍,对付妖族仍旧吃力。
何况是普通人?
“因为丹药、灵器。”边月叹息一声:“妖族只能粗糙的将天地灵药吞下,汲取它们少许的药力,用来恢复伤口,淬炼药力。
人族却可以通过炼丹,将灵药的每一分药力都利用起来。
单单是对灵药的利用,人类就比妖兽高明百倍。
其次是灵器,妖族不会利用工具。除了用自己得毛发、牙齿、指甲作为进攻武器外,就是对自身肉体的开发。
对于矿石、木材等材料,它们不懂,更不会用。”
“妖族的知识,主要来源于血脉传承。人类却可以将知识写在纸上,互相交流。”辉月宫主直言不讳道:“白凤族长,这是我们面对妖兽强悍的肉体,特殊的天赋时,为数不多的优势。
“丹圣殿”或许得罪了你,但他们都是人族中的佼佼者。
体修、剑修、法修,他们是刀盾,是铠甲,是对抗妖兽的主力,固然可敬。然丹修是元气,是底气,是从头再来的底气。
白凤,你是人族。
为了人族,有些事,可否忍耐?”
边月:“……忍……我还真是几百年都在温习这个字……”
“这样吧,三日之后,你让“丹圣殿”的人来见我。”边月知道,辉月把整个人类结盟都搬出了,自己必须得吐出一点儿东西了。
辉月宫主达成目的,松了一口气,点头告辞。
徐洛隗今日来送赌坊收益时,明显感受到上面那位心情不好。
不过那位非常有修养,即便心情不好,他也没成为出气筒,还被赏了一瓶洗骨的丹药。
“还有一件事要禀报族长。”徐洛隗声音有些懊恼:““丹圣殿”中有七人不知何因去了碎雪城,结果被魔修袭击。
太玄门宁书接了护送任务,已经死了。
明日摘星台的擂台赛,咱们要开天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