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大婶挤入人群里,好不容易才拉住“菩萨”的手。
“赵大夫,你自个呢?可有中意的?”
那位父亲把眉一竖,一把将那位婶子掰扯开,“她一个只认得几个字,正经书也没念过的娃能知道些什么?”
大婶也不是个好糊弄的,立马叉起腰来,“赵大夫她爹,你也说了她认识几个字,怎么就不能依她心意取了?”
“女孩家家的,名字都是按规矩来,你当是太子哥神仙姐呢,想起什么名字就起什么!妇道人家懂个啥?还她中意,娃娃中意的事多了去了,我们做父母的还能事事都由着她?你一个外行人,管什么内家事,她是你的娃娃?”
“赵大全你怎么说话呢!”
“哼,父母给孩儿起名,天经地义!任他哪个天王老子来了也挑不出半点错处!”
大婶和赵大全嚷嚷着,不消一会就将旁人的声音通通压了下去。
另一头,一位身着黄土色葛布单衣,头戴缁布冠的男子摇着脑袋踱步过来。
“诶,赵大哥糊涂啊,你们让小姑娘自己起名字嘛,也不问人家喜不喜欢,胡掰扯个什么劲呢?”
观他身上所穿,虽皆不系名贵之物,但布料头冠乃至布鞋连一处脏污褶皱也无,极为匀称平滑的,想来是主人常有熨帖,瞧来也是个妥当人。
赵大全见了那人,冒上天灵盖的火气瞬间消下去三分。
“夫子,你这话说的,娃娃是父母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谁家起名不是父母做主的,哪有让娃自个起名的?这不是长幼颠倒了吗?”
夫子砸吧砸吧嘴,“可人现在是赵大夫了,也是个大娃了,什么事不能自己拿主意?”
那赵大全见又有一人跳出来反驳他,谅他是什么夫子,面上的脸早挂不住了。
“嘿,古话还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呢,按楚夫子你的话说,怎么不让娃自己去挑夫婿啊?”
“你…你!”
夫子平日在书院使唤管教学子,听那一溜的恭维,万人之上坐惯了,偏也是个极好声名的人,如今被这赵大全红面粗气地这么一驳,也挣了个冷眉倒挂撂胡子,话也不会说了。
“赵兄啊,你这一问又是以一端攻一端。”
少年声气掀雨而来,众人循声探视,见白衣滚滚,惊花破水。
一只熏得乌光油亮的酒葫芦别在腰间,一下一下敲打着那截伶仃骨。
葫芦不是一般的葫芦,以朱砂雕就的五雷符、紫薇讳,大喇喇敞在葫身,葫芦下腹还以麻线缝了块薄木片的补丁,似乎从前摔碎过一个不小的口子,只是不知其主为何挂着这么一个有疾的葫芦,还不惜花心思与它补上,也不愿找个新的。
总而言之,这只葫芦不是普通的葫芦。
人,也不是普通的人。
“命名与婚姻,轻重不同。名,一人之号;婚,二姓之合,上事宗庙,下继后世,故礼尤重。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非为父母可卖儿卖女,媒妁可欺东瞒西。”
白衣人一手扶着蓑帽,微凉的雨珠从帽檐滚下来,在与帽檐相接的指背上滑出一条濡湿的水痕。
那双似被橡皮擦抹去的眉眼,也一并露了出来。
“就算是婚姻,女儿也可自挑的。父母许之,媒妁通之,六礼成之,那自挑即在父母之命中,何尝不可?若父母不察子女之志,强配非匹,是父母失慈。”
“各位,觉着可有理?”
不止赵大全,当时论得起劲的众人脸上也都青白交接。
这番话明摆着是以婚姻来点人,婚姻大事,连父母都不可独断私立,外人还有什么立场再去评头论足?
“《仪礼》有云:‘冠而字之,敬其名也。’男子二十而冠,取字以表其德;女子十有五而笄,亦当命字以彰其行。今令爱虽不命字,可再行改名也应了此文,况且赵姑娘已及笄,且能自营生计,不正合‘成人’之义?她既有营生,便是立身之本,名字乃立身之始,父母强执,反违‘成人’之礼。再者,命名之事若仍由父母独断,难道不是视其如孩童?外人问起名姓,答说:‘父母所命’,再问其志,答说:‘父母所定’,岂非笑其家无‘成人’之教?”
“父母所定”几个字被他咬得极重,这一提,众人也都低下头去。
赵大夫的志向是什么,他们都心知肚明。
赵大夫是为了什么而舍愿弃志,他们也都心知肚明。
白衣人看着廊内鸦雀无声,倒客气一笑,转了个态:
“《律例》也有:‘凡祖父母、父母在,子孙不得别立户籍,然若成年,析产另居者,许其自便。’从私,令爱若能自择其名,必感念父母之慈。从公,朝廷旌表节孝,也重‘自立’之风。若二位强夺令爱起名之权,恐伤天伦,反为不美,莫不如由赵姑娘自选,亦保全二位‘慈父慈母’之名。”
礼数律令,人情家私,似乎没有什么是这位白衣客搬不出的。
而这话里挖的坑,叩得帽更是不胜枚举,一个不好便是违律违义的罪人,真真煞死人了。
“什么礼啊律的,我一介粗人一概不懂,好,你让我问娃的意思,那就问呗。”
赵大全拽了“菩萨”的手,道:“赵娣,你说,你什么意思?”
“我……我听…”
“赵大夫。”
“菩萨”不知道白衣人是什么时候从廊那边过来的,只知道她一抬头,就撞入少年的眼中。
话语转了个弯。
“我听**大哥的。”
她看到那双眼睛笑了,笑花溅在自己的眼睛里,砰地一声,痒痒的。
赵大全猛地在她的掌心上狠掐了一把,“你这孩子…”
痛感并未存在多久,一只手握着她的手腕,将她抢了过来,护在身后。
“父母之命合义,子从之;不合义,子谏之;谏而不听,子可从义不从父!赵姑娘,与我来。”
她站在白衣客旁仰头,看他松做的肩骨,竹裁的寥脖,鬓边垂下的刘海遮了眉眼,那张构成侧脸的线条过于锋利了。
一把在粼粼流水里漂去糜血的剑,出鞘剑。
连头发也是那样坚顽,笔直地流泻下来,欺光嚼风。
少年带着她快步往前,可身后又有一股阻力扯住了她。
“赵娣!”
脸上的面纱晃了晃,她的另一只手被那位戴着幂篱的女人拽住。
她回头,幂篱下,母亲的脸上满是愤怒,和不可置信。
随即,又有一双手拉过她。
力气还不小。
“周望水?”她惊呼。
“赵姐姐,咱们快些去明堂,再晚些大人们可要关门家去吃饭啦,你想好要取什么名了吗?”
那位小男孩打扮的少年严严实实地握着她的手心,是白衣客的徒弟。
都说小孩身上三把火,小徒弟的火通过相交的手掌也传到了她身上。
“菩萨”有了火,有了人的体温,有了自己的执念,还算菩萨吗?
被小徒弟带动着,白衣少年也跟着跑了起来。
他们拉着她的手,一左一右,在走廊里快速穿梭着。
走廊很长,望不到头,她只看见一排排廊柱向远处退去。
三人的发丝在风中纠缠在一起,络络丝绦绸缪脉脉,也难绾系也难羁。
它们一起揉过廊上花枝,倚过重檐烟雨。
“见山。”
她终于开口道。
不算了。
从她说出这个词开始,就不算了。
菩萨下了那高高的莲台,脱去天衣,褪下宝冠,再次回到了水软山温的人间。
三角梅的花影萦了她满面,她回握住他们的手。
“我名,赵见山。”
少年们笑着,脚步踏在地上越来越响,他们拐过廊角处,惊得莲花缸内的水也震颤不休。
不知何处飘来一袭面纱,携着狂风的余韵渺渺拂拂,最终落入水中,缸内莲花从此多了一条盖头。
而人间,多了一个赵见山。
……
大梦终醒。
五人望着这条寥落的廊道,春天终是远去了,此地不过一片衰黄残灰。
可她们站着,耳边似乎还能依稀听见三位少年的朗朗笑音。
回廊虽再不复往日盛时,起码,属于少年人的鲜活,永永远远留在了这里。
最初看着这些旧时残景,萧萧她们还能打趣几句。
可如今…
沉默像是一个诅咒,一路走来,一个个变得封耳缄口。
“队长,接下来去哪?”最先打破沉闷的,竟是艾艾。
“欸,还能去哪?”姜枣长叹出一口气,“当然是跟着花瓣继续走啊。”
阿比听姜枣那异常轻松的语调,控诉道:“怎么听队长的语气这么悠闲呢?你都不伤心不难过的吗?”
姜枣偏过头,“伤心什么?”
“伤心什么?”阿比一脸难以理解的模样,仿佛她不该问出这个多余的问题,“你不知道赵大夫最后的下场吗?”
“知道啊。”
“那看到她现在这样,回想一下结局,难道不感到悲哀吗?不感到心里发凉发凉的吗?”阿比声情并茂地捂住胸口,一只手向外摆去,“站在故事的开端,望向她必死的结局~”
姜枣用那张极度缺乏表情色彩的脸望向她,“不悲哀,不发凉。”
“姜枣你个没有心的!”
“是,我没心,你有心。”
“气煞我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