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伦斯克,你问得很不错。”
“如果说只是百分之十三点五的贸易增量,当然不足以让安塔卢西亚人去蹚这滩浑水。”
“毕竟这百分之十三点五放在一年的贸易报表里确实是个拿得出手的数字,但对于安塔卢西亚那样的体量来说,这个增长幅度还远远没到值得他们押上外交筹码去跟帝国皇室对着干的程度。”
“但如果我告诉你,安塔卢西亚大公在帝国刚迅速决定出兵布尼亚克总督区的时候就猜到了戈顿河大航线必将衰落的情况。”
“你觉得如果你是安塔卢西亚大公,你还会不会参与进来呢?”
马尔森将军的话让克伦斯克陷入了迷茫,他不明白为什么安塔卢西亚大公会在帝国刚决定出兵的时候就预见了戈顿河大航运的衰败。
要知道当帝国决定出兵布尼亚克总督区的时候,距离当地的通天塔倒塌其实也没过去多久。
革命军起义的时间发生在冬天,而这个季节也刚好是戈顿河大航运的休眠期。
每年入冬之后戈顿河上游的几段河面都会结冰,虽然下游通常不会全域封冻,但上游尤其是亚季盆地出口的那一段通常会被凌汛影响。
这对船只航行来说是一个不小的威胁,所以在冬天和春天的时候走戈顿河的商船数量就会锐减。
也就是说在市场规律的作用下,当时的沃尔夫格勒沦陷并没有对戈顿河大航运造成什么直接的影响。
这条河还在,除了沃尔夫格勒之外的大部分港口也在,屯在仓库里的货也没长腿跑不掉,商船到了开春照样可以跑,怎么看都不像是要大难临头的样子。
“而且再说了,即便在之后整个航运会因为战争的关系受到影响,但安塔卢西亚大公也不至于在那个时候就能预见一年之后的事情吧?”
“战争会打成什么样谁都不知道,万一帝国军一到就把革命军碾平了呢?”
“万一双方在某个地方僵持住了打成拉锯战呢?”
“万一革命军主动往山里一钻根本不跟你正面打呢?”
“战争有太多种可能了,安塔卢西亚大公不管怎么说也不能算到一年之后的每一个变数。”
“他是怎么就敢拿自己的国策去赌一个远在天边的战争会朝着某一个特定的方向发展呢?”
第七方面军的克伦斯克总参谋长问出了自己心里最大的疑惑,而马尔森将军却笑着看了他一眼。
然后等再品了一口茶,他才缓缓地往椅背里一靠,目光悠远而通透地缓缓开口道:
“所以啊,我才说我见过无数精于算计的权贵与诸侯,却很少见过像安塔卢西亚这般将人心与规则玩弄至极致的势力。”
“这些安塔卢西亚人的脑子里装的可不是一天的行情,也不是一年的行情,他们看的是十年以后的事情。”
“安塔卢西亚大公这次算准的其实并不是战争会带来什么样的影响,战争打到什么程度、持续多长时间、谁输谁赢,这些他统统都算不准,而且我猜他也没打算去算。”
“因为他需要算准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帝国皇室会怎么做就够了。”
“只要算准了帝国皇室在接下来会做什么,那么剩下的就都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了。”
马尔森将军淡淡地说道,但克伦斯克却很快反驳道:
“将军,恕我直言,我还是不太明白。”
“帝国皇室会怎么做跟戈顿河大航线的衰落之间有什么必然的联系吗?”
还没等克伦斯克说完,马尔森将军就抬起一只手打断了他的话,他笑着说道:
“你不明白没关系,毕竟我也是才在今年年初的时候刚想明白的。”
“之前我跟你一样,也觉得安塔卢西亚人这次参与得莫名其妙,直到我把时间线都对了一遍,才发现人家早就把所有的事情都算好了。”
“克伦斯克,你现在啥都不要想,咱们从头开始分析一下两年前的那次布尼亚克战争。”
“你把你的思路放空,就跟着我的节奏走,一步一步地推,等分析完了,你差不多都该明白了。”
听闻将军要系统性复盘这场改变了北希德罗斯格局的布尼亚克战争,克伦斯克参谋长也瞬间收敛心神,他端正坐姿,整个人的精神状态都变得愈发专注肃穆。
毕竟他们第七方面军就是在这场战争中崛起的,从一个本该在后方蹲冷板凳的预备部队一路打成了帝国在北希德罗斯方向的主力之一。
这段经历哪怕现在说出去都还是响当当的。
作为这场战争的见证者和参与者,克伦斯克在回想起这场战争的时候,第一时间就会去惋惜帝国在战争开始之前的各种令人窒息的操作。
在他看来正是帝国的内斗,给予了革命军本就不该有的发展空间。
这是他们在这场战争当中所犯的第一个错误。
如果当时的帝国在第一时间就把兵派过来,在革命军最虚弱最混乱的那几个月里直接扑上去,可能现在早就没有什么革命军了,整个希德罗斯的局势也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但是在这个问题上呢,很抱歉了,克伦斯克,我的看法可能和你不太一样哦。”
马尔森将军听着克伦斯克参谋长的论述,脸上带着些许歉意的表情打断道,随即就抛出了自己更为通透、也更加贴合帝国体制的独到见解。
“在我看来吧,帝国在出兵准备这件事上其实已经是正常发挥了。”
“首先你说帝国内斗严重影响了军事部署,这一点我不否认。”
“但我觉得你也应该把同样的情况放到别的战场上去比一比嘛。”
“要知道在远东或者波尔南那边,一旦发生大规模的起义,帝国也通常是需要半年或者一年的时间才能准备好平叛部队的,有时候甚至更长。”
“我们的帝国是个有史以来最大的国家,而块头大也就意味着转身慢。”
“你指望它今天听说哪里出了事明天就把军队开过去,那是不现实的,别说帝国做不到,以往历史上的任何一个国家都做不到。”
“布尼亚克这里的起义事发突然,沃尔夫格勒的通天塔几乎在一夜之间就倒了。”
“等消息传到旧大陆的时候,我们连起义军的准确规模都还没搞清楚,更不知道这些人究竟是谁。”
“而且在同一时间,帝国在波尔南那边还有一个很大的摊子要处理,伯尼尔塔姆的军事贵族们正忙着打一场关键的决战,你要帝国怎么两头兼顾?”
“这一次帝国只用了大半年的时间就把部队给派遣过来,其实已经不算慢了。”
马尔森将军在这个问题上其实并没有在帮帝国找补借口,他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帝国的派系斗争本就存在,公国和皇室之间、海军和陆军之间、文官和武将之间,这些矛盾都不是一天两天了,也不可能因为一次突发的地方起义就瞬间弥合。
这是帝国这套政治体制的底色,谁都改不了的。
所以在马尔森将军看来,帝国这一次的应对其实是比较中规中矩的,既不比以往更差,也没有特别好。
该有的毛病全都有,该拖的时间也全都拖了,但总体来看并没有超出他对帝国决策效率的预期。
只可惜的是,帝国这次面对的敌人实在太过超纲了。
以前他们面对的大多是拿着锄头和猎枪的叛匪,而这次面对的却是一个拥有完整革命纲领,且能在绝境里翻盘的政治实体。
这两者之间的差距根本不是用兵力数字就能简单衡量的。
“而且说到这,克伦斯克参谋长,我相信在战争结束之后,你也应该研究过革命军那边的情报了吧?”
面对马尔森将军的问询,第七方面军总参谋长克伦斯克默默地点头。
他当然在战后研究过革命军的情报,而且研究得相当深入,几乎把第一集团军从沃尔夫格勒搜集回来的所有档案和战报都翻了一遍。
到这时候他才知道,在沃尔夫格勒的通天塔刚被炸毁的时候,革命军究竟是有多么虚弱。
彼时的他们损伤惨重,炸塔的行动虽然成功了,但参与行动的核心成员几乎折损殆尽。
叶格林带来的雷曼沼泽游击队几乎快被打没了,而活下来的人也大多带伤。
更要命的是,他们当时又面临着饥荒、严寒、缺少药品和城市秩序崩坏等一系列问题。
沃尔夫格勒的市民在通天塔倒塌之后的第二天就陷入了巨大的恐慌,店铺关门,粮食断供,取暖的木柴和煤炭被一抢而空,街头到处是尸体,有之前在战场死的、也有刚冻死的。
说实话,克伦斯克之前的时候就试着把自己代入过革命军的视角去重新审视过这一时期的他们。
他曾经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对着地图和物资清单推演了一整个下午,然后他就发现,自己面对这样的局面简直无解。
兵不够,粮不够,钱不够,盟友没有,退路没有,整个城市就是一个四面漏风的破房子,任何一个方向刮过来一阵大风都能把它吹塌。
但不知道究竟是为什么,他们的对手革命军竟然挺过来了。
他们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稳住了沃尔夫格勒的秩序,把濒临崩溃的粮食分配体系重新运转了起来,甚至在冬天最冷的那几个星期里还组织了几次大规模的物资抢运,把周边乡镇的存粮集中到了城里。
克伦斯克读这些情报的时候感觉自己不是在读一份敌情报告,而是在读一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奇幻小说。
革命军靠着这些在他看来几乎不可能的操作挺过最艰难的冬天,然后他们就以一种十分迅速且强势的状态崛起了。
面对帝国随时到来的封锁和镇压,他们没有选择固守布尼亚克,没有打算据城死守等着被帝国的优势兵力围死,而是趁着帝国军还没准备好的时候主动出击,把战火烧到了周边的帝国势力范围里去。
“其实在这个时候我就试着去揣测过他们的战略。”
克伦斯克此时的表情非常认真,他把面前桌上的一只茶杯和一只茶碟随手挪开了些,用手在桌面上比划着说道:
“我当时把自己带入了他们的视角,然后在这个问题上给出了三个解决方案。”
“这三个方案各有优劣,取舍的点也不一样,虽然跟他们最终的做法不太一样,但也是我基于他们当时的情况和我自己的理解去推演的。”
“其中,我给出的最优解是向着东北方向进攻戈顿夫斯克地区。”
“这里的守卫相对薄弱,驻防部队加起来都不到两个旅,而且分布得很散,一部分在戈顿夫斯克城里,一部分在各自的城镇当中,这些城卫军们彼此之间互不隶属,自然也缺乏有效的协同。”
“以革命军当时的战力来说,集中优势兵力打穿一个点,然后趁势把整个区域拿下来,是可以简单做到的。”
“而且在拿下此地之后,他们将拥有更多的防御纵深以及更多的人口和粮食产量,这对于一个正在跟时间赛跑的政权来说比什么都重要。”
“戈顿夫斯克的粮食产量虽然比不上亚季盆地和布尼亚克大平原,但也是戈顿河沿岸粮食产量第三高的地区。”
“革命军拿下这里就等于是获得了能跟帝国军多抗衡一年半载的底气,而且也打开了进攻亚季总督区的跳板。”
“等这一步走出去,他们的整个战略局面就活了。”
克伦斯克参谋长在论述自己第一个方案的时候语速逐渐加快,声音里带着一种在沙盘推演中找到最佳路径时的笃定。
此时他停顿了一下,稍微整理了思路,又接着说道:
“虽然通往亚季总督区的河段异常艰险,那里的河道暗礁密布,两岸又是陡峭的崖壁,他们要拿下的难度很大。”
“然而如果把风险和收益放在一起对比的话,这个选项的优先级就很高了。”
“毕竟亚季总督区相对封闭,周边有着足够的地理天险隔绝外界,而且这里的通天塔距离其他总督区都相对较远,帝国想要把兵力直接投送到亚季腹地是极其困难的。”
“只要他们拿下此地,并且及时推倒了亚季首府波列兹克的通天塔,那么他们的防守就将固若金汤。”
“帝国空天战舰的作战范围虽然能覆盖亚季总督区中南部地区,但由于最近的几座通天塔规模有限,并且间隔较远,我们的空天舰队自然是没法长时间作战的。”
“在没有了空天战舰的威胁之后,他们只需要守住格利尔芬山脉和萨恩山区交界的那很长一段河道,就可以轻松将帝国的大量部队都堵在亚季之外。”
“我相信以他们现在展现出来的强大发展能力,再结合上亚季的粮食、人口以及天然的地理屏障,要不了多久就能成为帝国的心腹大患。”
“到那个时候我们再想动他们,就不是派几个集团军的问题了。”
克伦斯克说着在自己看来的最优解,而马尔森将军听后也频频点头,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像是在跟着克伦斯克的思路在脑海里重新走了一遍那条路线。
然后他伸手示意克伦斯克接着讲第二个方案。
“我的第二个方案就是向东进攻普利佳耶夫总督区。”
克伦斯克说到这里的时候把手指往桌面上一个假设的方向挪了挪,像是在那片无形的地图上换了一块区域说道:
“我的理由有两点。”
“第一点就是普利佳耶夫总督区当时的防御力量不强,并且由于地理因素,他们的北面和西面都是山脉,因此其军队主力都布置在了南面和东面,用来防范南边的两个伯爵领。
革命军如果翻越格利尔芬山脉下面的帕皮泽山脉,从西面居高临下地打进去,那么他们的出现必将让普利佳耶夫的军队手忙脚乱。”
“因为那个方向从来就不是他们的防御重点,连像样的工事都没有。”
“他们面对穷凶极恶的革命军,肯定是没法抵抗太久的。”
说完第一个理由,克伦斯克参谋长马上就开始说起了第二个。
“而我的第二个理由就是,普利佳耶夫总督区北面虽然也有山脉阻隔,但却有一条没能完工的道路通向亚季总督区。”
“这条路是前些年亚季总督区和普利佳耶夫总督区一起提议修建的,后来因为预算和利益分配问题就一直搁置在那里。”
“前半段的山路和桥梁都已经基本完成了,就最后通往亚季的那一段了。”
“所以在我看来,等革命军占领了此处之后,他们只要继续修通这条道路,就能北上进入亚季,进而达成我刚才已经论述过一次的局面。”
“并且这个方案还有着额外的优势,那就是帝国在普利佳耶夫区域并没有设置什么军事力量。”
“他们一旦占领这里之后,只需要做出向东威胁伊本亚特总督区或者向南威胁赫恩-霍夫伯国和多贝尔曼伯国的态势,那么就必将牵扯帝国更多的军力。”
“帝国为了保住这几个地方,就不得不把有限的兵力分散到更长的防线上。”
“而要部署更多的军力,帝国也必然会延后最终的出兵时间。”
“时间是站在革命军那边的,能多拖一天他们就能多变强一分。”
“因此这样的态势对于他们来说,怎么看都是利好的。”
克伦斯克参谋长论述完了前两个方案,脸上那股认真劲儿还没有散,但是在说到第三个方案的时候,他主动摇了摇头,语气也从刚才的笃定变成了迟疑。
他给出的第三个方案就是向北进攻沃尔尼总督区。
理由是这里的总督更加贪婪,其军事力量甚至比普利佳耶夫总督区还要拉胯得多。
据情报显示,沃尔尼总督区的部队虽然有着三五个步兵师的编制,但是这些部队常年缺编、装备老旧、训练懈怠,军官吃空饷的情况更是十分严重。
但跟前两个方案不一样的是,这套方案看似简单,然而却是有着比较大的风险,并且这风险还大到了他在推演的时候犹豫了好几次才把它排进选项里。
“属下认为,这其中最大的风险就是,沃尔尼总督区北接查尔霍夫边疆区和马兰茨边疆区。”
“沃尔尼总督区的军队可以孱弱,但他们北方的邻居足够强的话,也能够对革命军形成极大的威胁。”
“革命军拿下沃尔尼不难,难的是拿下来之后能不能守住。”
克伦斯克说的这两个边疆区就是帝国内部一种极为特殊的区域,它们的地位介于总督区和直辖地之间,通常是由帝国专设一个战区负责的。
边疆区的军政长官不叫总督,叫战区司令,由帝国皇帝直接委派,其权力可比总督大多了,也拥有更大的兵力调度权限。
因此这里是帝国体制内为数不多能长期存在集团军编制的地方,也是为数不多可以长期存在司令的地方。
这里的军队在帝国军制划分上属于帝国边军,其待遇要比一般的常备军好,但又要低于最精锐的皇家禁卫军。
不过这些分别其实都是无所谓的,毕竟不管是边军、常备军还是皇家禁卫军,他们都是属于帝国的一线部队,可不是总督区或者伯国下辖的那些二线部队可以比拟的。
一线和二线之间的差距,不是武器装备上的差距,而是整个指挥体系、后勤保障和作战经验上的差距。
总督区的部队可能连一次像样的师级演习都没搞过,而边疆区的部队却长年累月地跟外面的势力真刀真枪地在交手。
这两拨人如果能拉到同一个战场上,其胜负根本就没有悬念。
所以,在克伦斯克参谋长的规划下,革命军进攻沃尔尼总督区的风险是要略高于收益的。
而且更麻烦的一点是,沃尔尼总督区沿海的区域很多,港口分布也较为密集。
换句话说就是旧大陆来的帝国援军能登陆的地点也很多。
敌人可以从海上源源不断地把兵力送过来,而革命军却要在漫长的海岸线上分散兵力去防守,这种被动局面一旦形成,就很难再翻盘了。
“所以属下认为,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革命军在当时的情况下是不应该进攻沃尔尼总督区的。”
“那个方向看起来容易打,实际上是一个能把人拖死的泥潭,进去容易但出来难,想要破局几乎不太可能。”
克伦斯克最后的时候总结着说道。
他刚才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桌面上比划,等说完的时候手指正好停在了一个假设的节点上,好像在无形的地图上画了一个圈,把这三个方案的优劣都圈在了里面。
可以说他的分析是很有道理的了,每一条都站得住脚,每一个风险点都考虑到了,让负责倾听的马尔森将军都不由地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克伦斯克,你这参谋长当真很够格啊。”
“你给出的计划,左看右看都是奔着割据去的,而且还很有道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