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枫还记得,当时这场戏的表演快完时,王传军自己加了一句台词,他抬头流着泪却笑着对徐征说了一句:“是不是都喝多了?”
这句话一度让拍摄中断了许久。
连徐征这种老江湖都红了眼,一旁的谭倬更是直接哭到泪崩。
但林枫觉得很值,并不假思索地将这句台词放到正片中。
画面最开始,林枫用喝酒打闹,渲染欢快的氛围。
接着,镜头反打,程勇独自一人愁眉苦脸,与周围的欢闹格格不入。
林枫就是要用这个反打,为程勇接下来的背叛做铺垫。
然后给了一个大家一起碰杯的画面。
画面中,其他人都是欢声笑语,以为这就是一场比较下雨天别有情趣的团建。
只有程勇,只有他的表情,有种强颜欢笑的感觉,此时的他还在压抑自己。
马上,镜头给了程勇特写——他狠狠喝了一杯酒,开始讲话。
这里的酒,就是他鼓足勇气的道具,也是他即将撕破脸的信号。
“你们叫我一声勇哥,我也很谢谢大家。”
程勇说这话的时候,一个手摇镜头,给了治愈小队每个人的反应,也展示了程勇此刻在他们心中的地位。
这也是一种变相的先扬后抑的手法。
此时的欢声笑语,更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但是天下呢,没有不散的筵席。”
这里,徐征表演有个细节,林枫觉得非常好。
他此时在说话的时候,全程都是向下看的。
什么时候人说话会下意识躲闪?就是做了心虚的事。
“这个药呢,从明天开始我就不卖了。”
程勇此话一出,众人先是一愣,黄毛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这里就已经说明众人其实已经听懂了程勇的意思。
接着,吕受益和刘思慧先后开口。
“这个不好开玩笑的啊。”
“说啥呢?啥玩意啊?”
这几句话的意思,其实都在给程勇台阶下,毕竟程勇不卖药了,就意味着断了大家的活路。
“从明天开始这个药我就不卖了。但是呢,有其他人卖的,价钱贵一点,一万块钱一瓶。但是我跟他讲好了,给你们几个还是三千块钱。”
这时,徐征说话的表情与之前有了一些变化,是看着众人眼睛说的。
为什么之前还低头说话的程勇,现在却抬头挺胸硬了起来?
因为这是一种典型的道德代偿心理,他用“我帮你们谈好了价格”这个筹码,抵消了“我要抛弃你们”的罪责感。
提到张长林,众人瞬间都变了脸色。
要知道张长林之前是卖假药的,而非真的能救命的仿制药。
这里,林枫在后期特意加大了火锅翻涌的环境音,直接将程勇话里的冷意反衬凸显到了极致。
这时率先翻脸的是讲义气又豪爽的刘思慧。
“他卖假药害了多少人你不知道啊?”
程勇不知道吗?当然知道,所以之前他对张长林的态度是厌恶和嫌弃。
而如今,程勇却要为那个自己曾经无比嫌弃的假药贩子说话。
“他这个药就是普乐西痛加点面粉,吃不死人的。上次那个老太太出事是因为她吃了别的不知道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程勇将过错归咎于病人,目的就是合理的美化张长林的人设,将治愈小队众人,没有愧疚地推出去。
这时,林枫剪进去了一个特写镜头,刘思慧无语的转过头。
她懂了程勇究竟要做什么,然后镜头给到黄毛。
“你说的是人话吗?”
“怎么不是人话了?”
“他骗病人钱,不是害人吗?他给你多少钱?”
“不是钱的问题。”
这时,徐征的表演很到位,他说这句话时,下意识地后撤了身体。
这是被拆穿的微表情动作。
众所周知,程勇从卖药以来,自始至终的目的都只有一个——赚钱。
“卖假药判多少年你不知道吗?”
“那你就把我们...那你就把病人推给假药贩子?”
这个断句,并不是失误,而是刻意设计的。
这里黄毛为什么要把我们换成病人?
“我们”意味着程勇还是其中一员,那么“病人”就已经将程勇排除在外了。
“推给他又怎么样?”
徐征也将他的声音抬高了几个节点,这不是一个问句,这是一个挑衅。
之前,程勇说话都是低着头,声音往回缩的,那是他在心虚。
但黄毛戳破了他的道德伪装,他就知道无法说服众人接受张长林。
于是他换了一套逻辑,不说道德,只说结果。
“药又没断,这价钱贵一点啊,那也比4万块钱便宜啊。”
“好多人连5000都吃不起,你不知道吗?”
“那他妈关我什么事情啊?我他妈是个卖神油的,我管得了那么多人吗?我他妈上有老下有小,我没赚钱,他们怎么办?”
程勇发现自己言语有些过激,下意识地望了一下众人,显然程勇心里其实还是在乎卖药小队的。
到了这里,程勇说出了这场戏最残忍的一句话:“我他妈又不是白血病人!”
因为一种亲密关系的终结,往往习惯性用最刺痛的话逼对方离开,来掩饰自己无法承担的愧疚。
这里程勇必须将自己演成一个特别坏特别狠的人,让卖药小队主动选择离开。
黄毛第一个离开。
在他打开神油店的门往外走时,林枫在声音的设计上动了点手脚。
门外的雨声不是渐起的,而是直接涌入观众的耳朵里的。
这其实就是一种用声音完成的一次叙事空间的切换——门内是火锅的暖,门外是雨夜的黑!
店门的一开一合,林枫用这道明暗的分界线划开了“我们”和各奔东西。
程勇用眼神开始审判,一个一个逼走曾经的卖药小队。
下摇镜头给到吕受益,特写给到吕受益绝望的表情,再上摇给到程勇表情。
此时程勇虽然表面上感觉在生气,其实泪花已经在眼里打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