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寇们到达最南边的海城时,恰好傍晚,美不胜收的海岸线正在进行一场绚丽的落日。
天际与海的边界被落日烧得透亮,远处的海面辽阔得望不到尽头,风裹着咸湿的海风扑面而来。整片大海都被熔金似的霞光铺满,橘红、蜜橙与淡紫一层层晕开,浪涛翻涌时,碎金便随着波纹一路摇晃到无尽的远方。
和视频里的、照片上的、文字说的全部不一样,游寇们第一次直面山海与落日相拥的壮阔,震撼得无法言喻。
奈何都没文化,游寇们憋半天只能激动地飙脏话,然后撒开了奔向海滩。
秦过还想和姜珏漫步在海滩,浪漫一把。结果姜珏的眼睛直勾勾的往海滩边提着小桶捡海货的人群里盯。
海城少有来旅客,秦过几人又气度不凡,居民们都友善地对他们说:“远道而来的客人,海城欢迎你们!要不要一起来捡些好东西?”
浪漫失败,一群人开始赶海。
海水似乎成为了一道天然的屏障,因为水很多,病毒被稀释,大部分的海鱼海鲜变异程度并不高,而这种原本的小型海生物也没有很大的攻击性,顶多变得愈发鲜甜肥美。
花蛤、牡蛎、海螺、梭子蟹、海鱼、对虾……
小桶装满,姜珏玩得头发里面都沾满了细沙。
“这些东西你们要上交四成给到城中管理,其余的可以卖掉或者拿回去,只是要注意,里面有些是不可食用的,若是你们不会辨别,我可以代劳!”一个皮肤黝黑的小男孩跑过来,对着游寇们说,说完,他又有些不好意思,“只是,我要收取一部分费用,不贵,很便宜的。”
秦过丢给他一块能量石,小孩得开心的冒泡。
天黑下来后,小男孩还热情的带着他们找到了帮忙加工食物的地方,游寇们的晚餐就是他们自己捡到的海鲜,不知道是不是意义不一样,制作方法很简单,但却比任何一顿都要鲜甜美味。
一直玩到半夜,一群人还相约第二天一起去海边潜水。
姜珏的头发如今已经很长的,披散下来一大片,秦过抱着他小心的清洗着里面的细沙。
晚餐吃得晚还吃得多,姜珏晕碳,趴在秦过肩膀上打瞌睡,又被秦过洗得舒服,和撒娇一样把脸蹭在秦过的侧脸。
“好撑。”吃多了的姜珏嘟嘟囔囔。
姜珏困得迷糊,又因为吃撑了睡不踏实,下意识地往秦过怀里钻。
秦过失笑,吹干姜珏的头发后,又把人抱到床上揉肚子。姜珏平坦的腹部微微鼓了一点儿,弧度把睡衣撑出了一个极浅的小褶,和平时平坦紧致的触感有些不一样,秦过不知道怎么形容,只觉得掌心里像窝着一只小动物,还随着姜珏的呼吸一点点起伏。
这样子实在是难见到,秦过被可爱的要死。
姜珏慢慢的睡熟,秦过这才把人放下来。
熄灯之前,秦过想了想,还是觉得可爱的要死。
他把姜珏的衣摆撩起来,凑过去亲了亲姜珏的小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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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城是南边几个大基地之一,靠捕鱼为生,常年和海水海货打交道。因为偏远,游客不多,一些商户反而来的勤。
只是秦过一行人没有伪装,气质并不像商队,反而像某家贵族出来旅游。
聪明的向导给游寇们推荐的都是不差钱的活动。
第二天他们去潜水,第三天他们坐船去捕鱼,第四天游轮出海,带他们去寻找鲸鱼和海豚。
游寇们还真不差钱,大手一挥,说下海就下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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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面上的夜幕广袤无垠,在海上颠簸了几日。他们看到了从海面上跃起的海豚,斯蒂芬和艾玛甚至跳进海中和鱼群共舞。
鲨鱼很大,但是对人类不感兴趣。
一连数日,他们并没有找到鲸鱼。
“虎鲸是远洋过客,海洋太大了,它们偶尔出现,大多时间在外海远海活动,见不到也是正常的。”船员安慰游寇们。
这么多天在船上玩的多,只看海吹风也都腻了,游寇们虽然有一些遗憾,但并没有太失望,风浪加剧,山姆有些晕船,所以众人决定返航。
但就在他们往回走的当天,辽阔的海面之上,出现了一支虎鲸群。
艾玛惊声尖叫:“啊——!!快看!!是鲸鱼!!”
姜珏拉着秦过跑到船舱外,遥远的海平面上,几道漆黑的背鳍缓缓刺破水面。
真的很大,比他们见过的任何生物都要庞大,黑白分明的巨大脊背一次次划破碧蓝海水,高高的背鳍在远方起伏。它们不疾不徐,破浪而行,每隔片刻便浮出海面,喷出一簇白茫茫的水雾,水雾被海风揉碎,消散在微凉的空气里。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失语般的看着巨大的生命从深蓝之中来去。
“好漂亮啊……”艾玛说,“怎么会这么漂亮呢……”
海风吹起每个人的头发,姜珏也有片刻失神,回过神来后,他拉着秦过的手,有些磕绊地重复了这句话:“好漂亮啊……”
秦过在他身边,一如既往地笑着接住他的表达。
好漂亮啊
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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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轮上的最后一个夜晚,姜珏整理着拍下来的照片。
每个游寇都有属于自己的空间和习性。零喜欢各种各样的资讯,她喜欢整理,也喜欢数据,她会将行走过的每一寸土地在地图上标记,像在完善一张庞大的地图。依兰喜欢各种各样的机械武器,所以他的藏品全都是机械义肢。艾玛喜欢收集各种漂亮的、可爱的东西,和无数的化妆品。山姆喜欢一切零件、工具,斯蒂芬就不用说,他热衷于各种唱片和歌曲……
姜珏也不例外,他的收藏品更加多而杂,有秦过送他的礼物,有每经过一个地方留下的纪念品……还有大量的照片。
秦过送他了一个相机之后,姜珏似乎爱上了拍照。他还有一本相册,端正的摆在床边的小柜,得空了就会把新拍的照片放进去。
秦过翻开过一次,第一张照片就是得到相机的那一刻,他拍下的梅花鹿。
姜珏在照片下面写:西塔新纪75年6月7日 小鹿斑比 送给承玄的礼物
照片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斑比在瑟拉多斯草原上自由自在的奔跑。
之后的照片就多起来,不知道姜珏是不是找小黑龙要的一些照片打印,居然还有在蓉城的时候的照片:秦过伪装成一个自由商人,而姜珏像贵公子一样,他们相携走过蓉城拍卖会场繁花簇拥的长廊,像一对新人一样。
然后有游寇的照片,甚至还有陈风和艾玛的合照。
时间好长好长,因为不断的相逢和分离,让重量变得沉甸甸的。
今天新拍的照片有海豚和鲸鱼,游寇们在甲板上冲着镜头比手势,因为依兰太大只,蹲在边缘,姜珏和秦过在画面中间,他们的背后是广袤无垠的海与天,虎鲸高耸锋利的背鳍此起彼伏,像一列列扬起的浆。
姜珏在照片背面写:西塔新纪75年9月13日 虎鲸群 漂亮的生命
“它们在海洋里自由自在的翱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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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插曲是……离开海城的时候,按照惯例,每个游寇都带了一两件特产。依兰带了海城的徽章做纪念,山姆搜罗了不少珍珠,斯蒂芬也选取了一筐海货在路上当零嘴。
姜珏倒是省事儿,揣了一兜子贝壳和珍珠,因为这些东西漂亮。
主要是艾玛不知道又是被哪个天才忽悠,买了十多个罐子。
就像末世之前卖给小孩子的生物观察箱一样,每个透明罐子里面都装着廉价的发光灯带,以及一些伞盖轻轻搏动收缩的水母、摆动尾巴的小鱼、偶尔冒头的乌龟、亮晶晶外壳的寄居蟹……
秦过沉思:“之前在瑟拉基地,那些小猫小狗你忘了吗?”
说起小猫小狗……艾玛只坚持养了两天,最终没有办法坚持下去,那些小猫不是摔碎她的化妆品,就是把她的裙子抓坏。精力旺盛的小狗也一直在拆家。
因为猫狗众多,艾玛根本清理不过来,她的房间混合着小猫小狗的臭臭宠物味道,让她疲于应付。
三箱小动物全部退了回去,艾玛甚至钱都没要回来。
“水生物很好养活的!!”艾玛故态复萌,强调,“我一定会照顾好的!!”
毕竟不会吵闹也不用铲屎更不会拆家,她一定有信心。
当然,后续她确实认真在养,只是这些生态盒里面的动物本身就是海城基地人工培育的,活不了很长时间,在返回曙光城的时候,就只剩下了一只小乌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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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西塔大陆地广人稀,风景优美,能吃到不同的食物,见识到不一样的风土人情。游寇们都是超高精力人群,很难说旅行不好玩。
但是旅行并不是总是一帆风顺。
在穿越一片深辐射区的时候,他们被一群变异生物袭击,虽然解决了这群生物,但是斯蒂芬因吸入一些孢子而被感染了。
他们停在一处小基地里休息,且为斯蒂芬注射阻断药剂。
斯蒂芬无法出门,他在寂静的房间中自我隔离等待血检结果,孤单和疾病似乎让他变得脆弱。
“不过只是跨一阶段的G3病毒变种,他早年就已经接种过疫苗,一直以来都很好,为什么会这么严重?”秦过看着斯蒂芬的身体数据,有些惊讶。
数据里,斯蒂芬的身体居然已经到阈值,且非常危险。
艾玛在一旁急得团团转,突然眼眶红了:“我……我和陈风的对话,可能被他看到了。”
“对话?”秦过思忖一瞬就了然,“关于吴耀吗?”
“……是的,”艾玛看了一眼秦过的脸色,似乎有些纠结,却还是继续说,“陈风说审讯出来了曙光城的旧案,顾朗和顾平的口供指认是吴耀传出的消息……已经确认,是他背叛了我们。”
“昨日,陈风才告诉我,我还没有机会和您说,斯蒂芬就先病倒了……”艾玛露出一些符合年龄的不知所措。
怀疑背叛和确认背叛,是不一样的。
如果只是怀疑,尚且可以自欺欺人。或许斯蒂芬逐渐的也明白过来,只是他不愿意相信而已。
秦过点点头,对零说:“先按计划给他治疗吧,如果明天还不好,我再去看他。”
因为这件事情,游寇们也没有心情去玩耍。
气氛略微沉闷,姜珏看了看还在病中的斯蒂芬,在傍晚的时候问秦过:“为什么他如此难过?因为被背叛了吗?”
秦过说:“因为他付出过真心。”
第二天,和秦过预计的一样,斯蒂芬的生命体征没有得到好转,反而更加糟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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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过和零进入了隔离间。
斯蒂芬躺在床上,一贯张扬的脸没有什么表情,见到秦过的时候,只是扯动一下嘴角:“老大……零……我还在感染期……”
零上前去,为他测量了一下体温,再掖了掖被角:“我们已经注射了阻断剂,不用担心。”
底城卫生不太好,长头发并不好打理,离开曙光城后,零开始续发,在如今,她已经拥有齐耳的短发了。发尾在灯光的照映下散发着暖融融的光。
游寇们相依为命很多年,已经成为没有血缘的亲人。
他们各有所长,各有定位。
秦过是心脏,零是神经,其他人是手眼、是武器……很多年前,他们留给小五的定位,是大脑。
那个聪明的孩子,被秦过救回来后,尝试过一些办法融入游寇团体。大家也积极的为他找一些药物、武器,企图让他的身体变得强壮一些。
但是都失败了。
小五没有办法接受基因改造,也没有办法接入义体。
零记得那个孩子的眼神,也记得那个聪明的孩子说的每一句话。
[我没有办法成为游寇,就连底城随便一场变异疾病都可以要我的命,在团队的协作里面,你们需要更高限度的考虑我的身体情况来配合计划、甚至在逃跑的时候,我会永远成为你们的累赘。] 他这样说,[你们不介意养一个普通的孩子,但是游寇的生活充满风险、厮杀、逃亡……我不想要这样的生活。]
他才十六岁,脸色苍白却挺直背脊,站在秦过面前,不卑不亢,[感谢您救助我,我想要走另一条路,我来与您做一笔交易如何?]
[我需要一个身份去下城区学习,两年后,我会参与曙光城高庭招生考试,三年后,我会成为曙光城廷议会旁听生,四年后,我将参与政选,五年后,我会加入高庭议会,成为你们在内城区的眼睛。]他说,[到时候,高庭的路线、政策关系、甚至是地图——我都会回报给您。]
而这群游寇也确实得到了高庭的路线、政策关系、甚至是地图——他们凭借着这些东西,在曙光城如鱼得水,积累了大量从高庭贵族那里抢夺的财富……
“对不起,老大……是我泄露了消息,我不应该……一直和他那样密切的联系。”斯蒂芬说,“我们一直合作,我以为,他会念着旧情……对不起……”
秦过摇摇头:“你有错,但不用太自责,你提供给他的消息,他再转述给南区,往往会有信息差,不会对我们造成太致命的影响,且他这样的背叛在计划之内……我要和你说一个更加残酷的事情。”
斯蒂芬愣了一下,感染期让他的思维也有些缓慢,片刻后他才问:“什么?”
“还记得抢夺切尔斯的军火计划吗?”秦过缓缓开口,“那时候,他就给了我们错误的情报,我们差点全部丧生。”
前面说了,游寇们需要配合作战,他们信任彼此,在这个团队当中,他们会百分之百按照计划行事。
他们按照计划行事,依赖于情报、信息。而切尔斯是横跨两区的最大军火商,如果没有十足的把握,他们怎么会这样贸然去抢夺呢?
他们得到了假的情报,导致了他们全线崩溃。原本的轨迹当中,那一次的计划,游寇团队全军覆没。
而假的情报,由吴耀提供。
背叛不在他们从曙光城逃离的那一刻,而是在更早之前。
“什么?”斯蒂芬张张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为什么……他为什么……”
如果,如果是因为他们抢夺姜珏而从曙光城逃离,他们的信息全部被南区挖出来,那么斯蒂芬还能再欺骗一下自己……
他有苦衷,他有可能被威胁……他没有办法……
但如果背叛在更早之前呢?更早之前,曙光城风光无限的年轻廷议长,早就对这群地底的游寇产生了杀机呢?
秦过看着病床上痛苦的男人,这个鲜活的、似乎永远都张扬的孩子,被巨大的痛苦冲击,生命体征开始剧烈的波动,似乎下一秒就会死掉一样。
有些难得的不忍,秦过开口说:“你可以自己去问他为什么。”
“好起来,然后去亲口问问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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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翡翠笼》
斯蒂芬痊愈之后,车队开始往回走。
他们离开曙光城的时候才三月,回去的时候已接近十月,气温开始骤降,十月底的时候秦过已经给姜珏穿上羊毛的里衬。
“我们还从没有离开过曙光城这么久,小时候,我一直觉得曙光城很大,下城区都是人,中城区更是密密麻麻的矮楼,高庭高不可攀,像一座大城堡。”艾玛跟姜珏说,“离开了曙光城,我才发现,原来外面的世界这么大,曙光城原来几只鲸鱼都放不下。”
姜珏想了想,说:“有没有可能,一般的基地都放不下几只鲸鱼?”
艾玛笑起来。
离开了许久,曙光城倒是没什么变化,依旧是在荒原之上的一个倒扣的绿色大碗。“翡翠笼子”关住里面的人。
这次入城,游寇们进行伪装,依旧是骗人的三件套:商队,从南往北,做交易。
因为有着陈风的关系,他们还有南区的通行令,臭名昭着的游寇摇身一变,成为曙光城的座上宾,被风风光光的迎入高庭。
日子也是好起来了,几人租了独栋的别墅区,把五辆满满当当的车停进去。
如今他们确实更像一支商队了,路途遥远,他们带了大量其他基地的特产,有一些珍稀酒水、干的海货、珍珠、南区的药材和武器……这些东西在曙光城罕见,他们可以去交换很多想要的东西。
登记了他们的交易品后,曙光城为他们送来了拍卖会的名帖。
“自从半年前开始,游寇就一直猖獗,城中不太平,您的贵重物品一定要保管好,”
“城防队不管吗?”
接引员面带苦涩,“几家贵族闹了不愉快,如今曙光城并不统一,城防队很忙…廷议员忙得焦头烂额,最近似乎有大事情……”
几十年来,文夫人的影响已经根深蒂固,随着南区的政变影响,辐射到各个基地都有或多或少的高层变动,曙光城也不例外。
游寇们都狂到把南区抢了,在自家大本营难道还怕被抢?
几人和回家一样,非常松弛。
零拿起终端就和进自家网络一样顺手,嗖一下就连上了高庭内部网络,顺便入侵了“天幕”控制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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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庭 行政大楼 廷议长办公室
吴耀和往常一样,他的面前堆积着数不清的政务,他一条一条的看过去,而他的身旁,有三名助理听从他的安排,有条不紊的将他的任务记录、分派、存档、进入执行状态。
如今他已经执掌了近三分之一的议员票选权,不再是那个只能跪着听从命令的廷议长了。
滋啦一声电流的轻响,吴耀似乎心有所感,停住了手中的事。
“怎么了?大人?”一个助理询问。
吴耀看了一眼时间,已经晚十点整,他掏出怀里的终端。
[未读消息 未知人员:三分钟。]
“没事,你们下去吧。”他将手中的东西规整好,将三人赶走。
游寇们是非常注重时间观念的。
每次任务,他们都会精准卡秒,因为时间意味着争分夺秒的抢夺。
送走了三人,吴耀将手中的所有文档一键保存,然后关闭终端。
倒计时两分钟的时候,他把门从内部锁了起来。
最后一分钟,他去卫生间洗了洗手,再用冷水擦了一把脸,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仪容。
秒针跳动最后一下,滋啦一声,所有的灯光全部熄灭。
吴耀被巨大的力量提着脖子按在墙上,疼痛和缺氧让他双腿蹬了两下,手也不受控的想要掰开掐在他脖子上的大手。
指甲在对方手背上抓出几道血痕,但那铁钳似的手指纹丝不动。他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像漏气的风箱。视野边缘开始发黑,无数细小的光点在视网膜上炸开又熄灭。
“斯蒂芬,冷静一些。”带着一丝无奈的叹息,灯光再次亮起。
斯蒂芬松开手,吴耀跌坐在地面,膝盖撞在地上发出闷响,但痛感被更剧烈的咳嗽盖过。
生理性的涕泗横流让他干呕了两声,原本想要一些的体面有点荡然无存,斯蒂芬看了他一会儿,沉默的走了出去。
秦过已经坐在了吴耀原本坐的位置上,正百无聊赖的转动着桌子上的钢笔。
吴耀似乎在卫生间整理了一下,这才走出来,依旧狼狈,安静的站在秦过面前,低垂着脑袋,有些沙哑的开口:“秦先生……斯蒂芬先生……”
秦过颔首:“嗯,好久不见,你似乎干得不错。”
“不过是……一些拙劣的手段罢了,”吴耀说。
秦过点点头,又看了一眼斯蒂芬。
这孩子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梗着脖子,冷着脸,手也在不停的抖。秦过原本想让他自己问,但看这个样子,还是不太行。
年少的情谊太过于轻盈,又太过于沉重。
轻盈是因为再过很多年,他回首看时,也许只能释然一笑。
而沉重在此时此刻,无论进一寸和退一寸,都让他痛彻心扉。
秦过于是开口问:“我们来,是想问,年初的那一批切尔斯军火的消息,你是否故意给予我们错误的情报?”
灯光之下,吴耀的背脊挺直,整个人像一把弓弦。斯蒂芬目光灼灼,似乎要灼穿他的皮肉,看进他的一颗心。
沉默两秒,吴耀回答:“是。”
“是我故意给了你们错误的情报,想要借切尔斯除掉你们。”吴耀继续说。
他丝毫不辩驳,斯蒂芬一拳打在他脸上,眼眶赤红的问:“为什么?!为什么!”
吴耀被打得跌倒在地,捂着脸又咳嗽两声。
似乎破罐子破摔,他扯开一个笑容:“什么为什么?你们在曙光城掀起惊涛骇浪,我需要不停的去填补和善后,与虎谋皮的日子很难过,我不想要继续了,这不是一件正常的事吗?”
“什么狗屁的正常?!你给我们的所有情报!我们都给你报酬!我们每一次任务,老大都为你保留了你的分成!!你要是不想进行下去!你可以和我们说啊!”斯蒂芬愤怒的说。
“怎么说?!游寇的无冕之王——你知道你们的胃口有多大吗?切尔斯是远近闻名的军火商人,行走南北,如此危险,你们还不是一拥而上?你们越来越大胆、越来越大胆!——积累的财富越来越多!你们用财富武装!再去抢夺更多的财富——永无止境!!!你扪心自问!你们会停止吗?!”
“你们保留我的分成!那些金额全都是证据!只是想要捆绑我!!让我继续为你们提供情报!你们越来越危险!!我只是在做正确的事情!!我只是在保护我自己!只有你们都死去!我才会彻底和那肮脏的、黑暗的过往说再见!!”
“怎么再见!!你欠老大一条命!”
“我早就还清了!!”
戛然而止的寂静中,秦过停止了转动指尖的笔。
钢笔似乎是办公文具,上面刻着曙光城的和平鸽,鸽子展翅欲飞。
但是会议室之外,单向玻璃可以清晰的看到曙光城的和平鸽,鸽子在最顶端最接近天空的地方,却依旧被笼罩在一片淡绿的笼中。
翡翠笼子框住了所有。
斯蒂芬又开始发抖,他似乎想要掏出枪杀掉眼前的人,但是秦过和他来的时候把他佩戴的武器全部拿掉了。
没有武器,但是斯蒂芬还有拳头和一把子力气。
他扑上去,把吴耀按在地上,开始揍人。
拳头一拳一拳,吴耀被打的狼狈不堪,头破血流,却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
眼见着人要被打死了,秦过走过去,看似很轻的握住斯蒂芬的拳头,斯蒂芬却动弹不得。
斯蒂芬抬起脸,眼眶通红,泪水也止不住的流。
“好了,你快把他打死了。”秦过把斯蒂芬拉起来,掏出终端,“当集体权益受损的时候,审判权在组织内部是公正的,你们可以投票表决,现在,我发起投票,是否要杀死前游寇团成员吴耀?”
终端另一头,传来游寇们的声音。
吴耀趴在地上,嘴里吐出血的泡沫,眼前又开始冒白光,濒死让他耳鸣,本应该听不清终端里的声音的。
不知道是不是周围太安静,游寇们的声音清晰无比的传入他耳中。
“赞成票,”这个声音冷冰冰的,是姜珏的,对于吴耀要杀秦过那不能忍,他回答的干脆利落,“杀了他。”
“赞成票,杀了他。”零沉默一会儿,一键跟随。
“否定票……但是可以让他有别的惩罚吗?钱,或者给我们一些别的东西……”依兰瓮声瓮气的说,“他死了我们什么也得不到嘛……”
“否定票,让他付出点代价再说。”艾玛说。
“山姆刚才投了赞成票,认为他损害集体利益。”
秦过看向斯蒂芬:“你投什么?”
如果是一年前的游寇,可能会更加愤怒和痛苦一些,谁背叛就杀谁,这样的票数不会出现的。
但是现在的游寇,是经历了一场盛大的旅行后的游寇。
吴耀说的没错,他们就是贪得无厌,就是肆意妄为——游寇的贪婪让他们无法停止掠夺与被掠夺,翡翠笼子里面的故事充满了暴力、挣扎、身不由己、恨海情天。
但是游寇们看过山脊上绵延的云海如何吞没落日,看过雨季里汲取雨水而疯涨的植物,喝过醇香的酒,踩过柔软的海滩,经历过蓬勃的浪花,追逐过海豚,看过鲸群在深蓝的海面翻身……
秦过带着他们往外走,于是澎湃的精力与贪婪开始不必受拘束。
他们不在笼中。
“否定票,”斯蒂芬开口,“你说你还清了一条命,现在,你欠我们七条命。”
他把奄奄一息的吴耀提起来,“从现在开始,我们手中有你勾结游寇的证据,你爬多高,我们的手就伸多长!你成为我们的保护伞,给我们钱!给我们便利!给我们一切——别想着摆脱我们!我们会纠缠你一辈子!直到你死!”
吴耀似乎从喉咙里发出了一些什么声音,没人听清。
“现在!我来收点利息!”斯蒂芬恶狠狠的说,“把你账户里的钱交出来,一分都不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