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知君想起八年前在岚月湖畔,秋沐也是这样安静地守在她身边。那时的秋沐,虽然话不多,但眼神是温暖的,不像现在这样冷漠。
她不知道秋沐经历了什么,但她知道,秋沐的心里,一定很苦。
“郡主姐姐,”华知君轻声开口,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吵醒她,“不管你想不想听,我都要说。谢谢你救了我。这辈子,我都会记得你的好。”
秋沐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却没有睁开眼。
华知君看着她,笑了笑,低下头,继续看书。
她没有注意到,秋沐放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那天晚上,秋沐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
她的脑海中反复回放着华知君说过的话——“你是不是受过很多伤?”“你把自己裹得很紧。”“不管你想不想听,我都要说。谢谢你救了我。”
那些话语,像是一颗颗小石子,投入她平静的心湖,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她以为自己的心已经够冷了,冷到可以无视所有人的善意。可华知君的出现,却让她发现,她的心,并没有完全冷透。
至少,在面对华知君那双清澈的眼睛时,她会感到一丝丝的愧疚。
那丝愧疚很微弱,微弱到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
但它确实存在。
秋沐翻了个身,却因为肚子太大,动作显得有些笨拙。她叹了口气,放弃了挣扎,就那么躺着,望着头顶的帐幔出神。
她不知道华知君还能坚持多久。也许再过几天,那姑娘就会厌倦了她的冷淡,自己离开了。
那样也好。
她不需要任何人的关心,也不需要任何人的陪伴。
她只需要平安地把孩子生下来,然后离开这里,永远不再回来。
秋沐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了下去。
不想了。不想了。
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沈依依还活着,她的计划还没有完成。
她不能被任何人影响。
包括华知君。
……
雪樱院的清晨来得格外安静。
秋沐睁开眼时,窗外天光微亮,晨雾还未散去,院中那棵银杏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在朦胧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金色。
她试着翻了个身,却发现这个简单的动作如今变得异常艰难——八个月的身孕让她的身体沉重得像灌了铅,腰背酸痛,双腿浮肿,连呼吸都带着一种压迫感。
她躺在那里,望着头顶的帐幔,感受着腹中那个小家伙不安分的动静。这孩子大概是随了她的性子,天还没亮就开始折腾,在她肚子里翻来滚去,时不时踢上一脚,力道大得让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小混蛋,”秋沐轻轻抚着肚子,声音带着一丝无奈,却又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温柔,“你就不能消停一会儿?”
腹中的胎儿像是听懂了她的话,果然安静了片刻,然后又猛地蹬了一脚,仿佛在抗议她叫他“小混蛋”。
秋沐忍不住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转瞬即逝,却是真真切切的。
兰茵推门进来时,看到秋沐已经醒了,连忙上前伺候洗漱。她一边帮秋沐梳理长发,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今日的安排:“郡主,今儿个厨房炖了燕窝粥,还有您爱吃的茶果子。华姑娘一大早就起来了,说要给您做一道岚月的点心,这会儿正在厨房里忙活呢。”
秋沐没有说话,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这已经是华知君住进王府的第七天了。
七天来,那个丫头就像是黏上她了一样,每天都变着法子往雪樱院跑。有时带一碟点心,有时带一束野花,有时什么都不带,就只是坐在她旁边,安安静静地看书。
秋沐赶过她几次,可她总是笑嘻嘻地应付过去,第二天照样出现。
秋沐懒得再管她,索性由着她去了。
反正,再过二十五天,她的预产期就到了。到时候,她就会离开这里,离开睿王府,离开南霁风,也离开这个莫名其妙黏上来的华知君。
用过早膳,秋沐在院子里散步。太医说,多走动有助于生产,她便每日早晚各走半个时辰。兰茵扶着她,沿着院中的鹅卵石小径慢慢地走着。
走了不到一刻钟,院门口就探进来一颗脑袋。
华知君端着一个青花瓷碗,笑嘻嘻地走了进来:“郡主姐姐!我给你做了岚月的椰奶糕!你尝尝!”
秋沐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也没有停下脚步。
华知君也不在意,端着碗跟在她身边,像一只欢快的小尾巴:“我做的椰奶糕可好吃了!在岚月的时候,我每次不开心,吃一块就好了!郡主姐姐你尝尝嘛,就尝一口!”
秋沐被她念叨得有些烦,停下脚步,看了她一眼。
华知君立刻将手中的碗递到她面前,眼中满是期待。
碗中的椰奶糕切成整齐的小方块,雪白莹润,上面撒着一些金黄色的椰丝,卖相确实不错。一股清甜的椰香飘散开来,让人食欲微动。
秋沐沉默了片刻,还是伸出手,拈了一块,放入口中。
椰奶糕入口即化,甜而不腻,带着浓郁的椰香和奶香,确实好吃。
“怎么样怎么样?”华知君眼巴巴地看着她,“好吃吗?”
秋沐咽下口中的糕点,淡淡道:“还行。”
华知君顿时笑得眉眼弯弯,像是得了天大的夸奖:“那我明天再给你做!”
秋沐没有接话,继续往前走。
华知君跟在她身边,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话:“郡主姐姐,你知道吗?这种椰奶糕的做法,还是我娘教我的。我娘是岚月人,她做的椰奶糕可好吃了!姐姐,你也认识我娘的,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淡淡的伤感。
秋沐的脚步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正常。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华知君很快又打起精神来,继续说道:“不过我相信,郡主姐姐肯定是记得的,只是不愿意说出来罢了。”
秋沐沉默地走着,心中却微微动了一下。
连她的那份一起快乐地活着。
这句话,让她想起了洛淑颖。当年她跳下忘川涧,被师父所救后,一度心如死灰,整日不言不语。师父没有劝她,只是在有一天,淡淡地说了一句:“你要是想死,我当初就不该救你。既然活了,就好好活着。连你娘的那份,一起活着。”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提过死字。
“郡主姐姐?”华知君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你怎么了?”
秋沐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停下了脚步。她垂下眼帘,遮掩住眸中那一闪而过的情绪,淡淡道:“没什么。走吧。”
华知君看着她,总觉得秋沐刚才那一刻的神情有些不同,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同。她挠了挠头,没有多想,又笑嘻嘻地跟了上去。
傍晚时分,南霁风准时出现在了雪樱院的门口。
这七天来,他每天都是这个时辰来,雷打不动。有时带一些时新的果子,有时带几本秋沐可能会感兴趣的医书,有时什么都不带,就只是坐在院子里,静静地喝一盏茶。
秋沐对他的态度,和对华知君一样冷淡。不赶他走,也不搭理他,就当他不存在。
南霁风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坐在那里,时不时看她一眼,确认她一切都好,便心满意足。
今天他来的时候,秋沐正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手里捧着一本书。华知君蹲在她面前,正兴致勃勃地给她看什么东西。
“表哥!”华知君眼尖,第一个看到了他,朝他招了招手,“你快来看!我给郡主姐姐画了一幅画!”
南霁风走过去,低头一看,只见华知君手里捧着一张宣纸,上面画着一个女子,身姿绰约,眉眼温婉,怀中抱着一个襁褓,正低头浅笑。画工虽然算不上精湛,但胜在用心,每一笔都带着真挚的情感。
“画的是郡主姐姐和小宝宝!”华知君得意地说,“我画了好几天呢!郡主姐姐,你喜欢吗?”
秋沐看了一眼那幅画,目光在那女子低眉浅笑的容颜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淡淡道:“还行。”
华知君已经习惯了她的冷淡,笑嘻嘻地将画收好:“那我把它裱起来,挂在郡主姐姐的房间里!”
秋沐没有说话,算是默许了。
南霁风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下,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秋沐高高隆起的腹部上。她的肚子比寻常孕妇八个月的肚子要大上一圈,圆滚滚的,像揣了一个大西瓜。他知道,那是他们的孩子,还有二十五天就要来到这个世界的孩子。
他多想伸手去摸一摸,感受一下那个小生命的动静。可他不敢。他怕自己的触碰会让秋沐反感,会让她好不容易对他放松的一点点戒备又重新竖起来。
“沐沐,”他开口,声音轻柔,“今天感觉怎么样?孩子有没有闹你?”
秋沐没有看他,只是淡淡道:“还好。”
“我让太医开了些安胎的方子,你记得按时吃。”
“嗯。”
“天气越来越冷了,你出门记得多穿些衣裳,别着凉了。”
“嗯。”
“你要是有什么想吃的,尽管吩咐厨房去做。要是厨房做的不合你胃口,我就去外面请个厨子回来,专门给你做饭。”
“不用了。”
对话一如既往地简短,一如既往地冷淡。南霁风已经习惯了,也不在意,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她。
华知君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她看得出来,表哥很喜欢郡主姐姐,郡主姐姐肚子里怀的也是表哥的孩子。可两人之间的氛围,却冷得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冰。
她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表哥心里一定很苦。
“表哥,”华知君开口,试图打破这沉闷的气氛,“你吃过晚饭了吗?厨房里还有椰奶糕,我去给你拿!”
南霁风摇了摇头:“不必了,我不饿。”
“那我给你沏壶茶!”华知君说着,不等南霁风回答,就一溜烟跑了出去。
院子里只剩下南霁风和秋沐两个人。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秋沐低着头看书,仿佛南霁风根本不存在。南霁风看着她,目光中带着复杂的情感。
过了许久,南霁风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沐沐,我……我有话想跟你说。”
秋沐翻书页的手微微一顿,却没有抬头:“说。”
南霁风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我知道,你恨我。我知道,我当年做的事,不可原谅。我不奢求你的原谅,我只想……只想求你一件事。”
秋沐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无波:“什么事?”
“等孩子生下来,”南霁风的声音有些发抖,“让我……让我看看他,好吗?就看一眼。我保证,我不会打扰你和孩子的生活。只要你不想见我,我永远不会出现在你面前。”
秋沐沉默了。
她看着南霁风眼中那近乎祈求的光芒,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这个男人,曾经是她最爱的人。她为了他,可以付出一切,包括生命。可也是他,亲手将她推入深渊,让她失去了一切。
如今,他跪在她面前,小心翼翼地请求她,让他看一眼他们的孩子。
多么讽刺。
“南霁风,”她开口,声音冷淡,“孩子是我的,与你无关。你想看?凭什么?”
南霁风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啊,他凭什么?他有什么资格去看那个孩子?他辜负了孩子的母亲,他有什么脸面去做那个孩子的父亲?
“我……我知道了。”南霁风低下头,声音嘶哑得厉害,“对不起……是我唐突了。”
他站起身,脚步有些踉跄,转身,一步一步地走了出去。
秋沐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看着他微微佝偻的身躯,心中某个角落,微微刺痛了一下。
只是一下。
她低下头,重新翻开手中的书,却发现那些字迹在她眼前变得模糊不清。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她不需要心软。她不需要同情。她只需要平安地把孩子生下来,然后离开这里。
永远不再回来。
华知君端着茶回来时,发现南霁风已经不在了。她看了看秋沐淡漠的神情,又看了看空荡荡的院门口,心中明白了什么。
她没有问,只是默默地将茶壶放在桌上,倒了一杯茶,放在秋沐手边。
“郡主姐姐,”她轻声说道,“喝茶。”
秋沐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杯冒着热气的茶,沉默了片刻,还是端起来,轻轻抿了一口。
茶水温热,带着淡淡的茉莉花香,滑过喉咙,暖到了胃里。
“郡主姐姐,”华知君在她旁边坐下,小心翼翼地说道,“我不知道你和我表哥之间发生了什么。我也不想问。我只想说,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秋沐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她转过头,看着华知君,目光中带着一丝复杂:“你支持我?我可是在伤害你表哥。”
“那又怎样?”华知君耸了耸肩,“我表哥是大人了,他能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再说了,我相信郡主姐姐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你一定有你自己的苦衷。”
秋沐沉默了。
她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大大咧咧的姑娘,竟然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你倒是想得开。”秋沐淡淡道,放下茶杯。
华知君笑了笑,那笑容中带着几分豁达:“人生在世,开心最重要嘛。纠结那么多干嘛?郡主姐姐,你也不要太为难自己了。有什么心事,可以说给我听。我虽然不一定能帮你解决,但至少可以做一个好的听众。”
秋沐看着她,看着她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看着她脸上真诚的笑容,心中某个角落,微微松动了一下。
只是一下。
“我没有什么心事。”秋沐收回目光,重新拿起书,“你想太多了。”
华知君撇撇嘴,却也没有再追问。
她知道,秋沐的心门,不是那么容易打开的。但她有的是耐心。
总有一天,她会等到秋沐愿意向她敞开心扉的那一天。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
华知君依旧每天往雪樱院跑,风雨无阻。她学会了做各种各样的点心和菜肴,每天变着花样给秋沐做好吃的。秋沐的胃口被她养刁了不少,原本只能喝半碗粥,现在能喝一整碗了。
南霁风依旧每天傍晚准时出现在雪樱院,坐上一个时辰,然后默默地离开。他不再试图跟秋沐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她。有时华知君也在,三个人就那样沉默地坐着,谁也不说话,气氛诡异而又莫名和谐。
秋沐对他们的态度,始终冷淡。不赶他们走,也不搭理他们,就当他们是空气。
可华知君注意到,秋沐偶尔会在不经意间,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虽然转瞬即逝,但确实是笑了。
华知君觉得,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这天晚上,秋沐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她翻了个身,却因为肚子太大,动作显得有些笨拙。她叹了口气,放弃了挣扎,就那么躺着,望着头顶的帐幔出神。
距离预产期,还有二十天。
二十天后,她就要离开这里了。离开睿王府,离开南霁风,离开华知君,开始新的生活。
她早就计划好了一切。等“孩子”足月,她会“生产”,然后带着孩子离开。师父公输行已经在江南为她安排好了一切,她可以去那里隐居,独自将孩子抚养长大。
一切都安排得天衣无缝。
可为什么,她的心里,却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舍?
秋沐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了下去。
她不需要不舍。她不需要留恋。她只需要按照计划,一步一步地走下去。
她摸了摸肚子,感受到掌心下传来的胎动,心中涌起一股柔软的情绪。
“孩子,”她轻声说道,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被人听到,“娘会保护好你的。娘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
腹中的胎儿像是听懂了她的话,轻轻地踢了她一下,仿佛在回应她。
秋沐的嘴角浮起一丝温柔的笑意。
那是她在这冰冷的王府中,唯一的温暖。
第二天一早,华知君又来了。
这次她带来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红枣小米粥,还有一碟酱菜。她把粥碗放在桌上,笑嘻嘻地说道:“郡主姐姐,今天我给你做了红枣小米粥!这粥最养人了,你多喝点!”
秋沐看着那碗粥,沉默了片刻,还是端起碗,喝了一口。
粥熬得很稠,红枣的甜味都渗进了米粒里,入口绵软香甜。
“好喝吗?”华知君期待地看着她。
秋沐点了点头:“嗯。”
华知君立刻笑得眉眼弯弯,像一只被夸奖了的小猫。
秋沐喝着粥,心中却有些恍惚。
她已经记不清,上一次有人这样真心实意地对她好,是什么时候了。
这十年来,她习惯了独自一人,习惯了冷漠和防备,习惯了不依赖任何人。
可华知君的热情和真诚,却像是一束阳光,照进了她封闭已久的内心。
也许……有些人,是值得信任的。
秋沐放下粥碗,看着华知君,目光中多了一丝柔和。
“多谢。”她说。
华知君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灿烂了。
“不客气!郡主姐姐,以后我给你做更多好吃的!”
秋沐看着她明媚的笑容,嘴角也不自觉地浮起一丝笑意。
也许,这个黏人的小丫头,并没有那么讨厌。
傍晚时分,南霁风又来了。
他今天带来了一本医书,是市面上少见的孤本,记载了许多珍贵的妇科和儿科方子。他把书放在桌上,轻声道:“这本书,或许对你有用。”
秋沐看了一眼那本书,封面已经有些泛黄,显然年代久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