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依依猛地抬起头,眼中迸发出希望的光芒。是王爷!一定是王爷来看她了!王爷终究是舍不得她的!
脚步声在牢房外停下,狱卒打开牢门,一个人走了进来。
不是南霁风。
是一个穿着青色宫装、面容严肃的老嬷嬷。她身后还跟着两个粗壮的婆子,手里端着托盘。
沈依依眼中的希望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警惕和不安:“你是谁?”
老嬷嬷没有回答,而是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眼中闪过一丝轻蔑,然后从袖中掏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展开,尖声道:“沈依依接旨——”
沈依依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连忙跪倒在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岚月国公主沈氏,嫁入北辰,不思谨守妇道,和睦宗室,反生妒忌之心,行阴毒之事,谋害皇嗣,罪大恶极。着削去正妃之位,贬为庶人,囚于睿王府地牢,听候发落。钦此——”
圣旨念完,地牢里一片死寂。
沈依依跪在地上,浑身僵硬,仿佛一尊石像。
削去正妃之位,贬为庶人,囚于地牢,听候发落。
短短几句话,将她打入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不!不可能!皇上怎么会下这样的旨意?她是岚月国公主!是两国和亲的象征!皇上怎么敢这么对她?
“不……我不接旨……这不是真的……我要见王爷!我要见王爷!”沈依依猛地站起来,就要往外冲。
老嬷嬷一挥手,两个粗壮的婆子上前,一左一右按住她。
“沈氏,接旨吧。”老嬷嬷将圣旨递到她面前,声音冰冷。
“我不接!这不是真的!我要见王爷!王爷不会这么对我的!我是岚月国公主!你们不能这么对我!”沈依依拼命挣扎,嘶声尖叫。
“岚月国公主?”老嬷嬷冷笑,“沈氏,你是不是忘了,你嫁入北辰,就是北辰的媳妇。谋害皇家子嗣,莫说你只是个和亲公主,便是北辰的公主,也难逃一死。皇上念在两国邦交,留你一命,已是开恩。你若再不识抬举,就别怪老奴不客气了。”
说着,对那两个婆子使了个眼色。两个婆子会意,一个捏住沈依依的下巴,另一个拿起圣旨,强行塞进她手里。
“沈氏,接旨吧。”老嬷嬷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沈依依握着那卷冰冷的圣旨,像是握着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手心发疼,疼得她几乎要晕过去。
完了。全完了。
王爷不要她了,皇上也不要她了。她成了庶人,成了囚犯,成了人人可欺的阶下囚。
不!她不甘心!她不甘心!
“啊——”沈依依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猛地将圣旨扔在地上,疯狂地踩踏,“假的!这是假的!我不接!我不接!”
老嬷嬷皱了皱眉,对那两个婆子道:“沈氏疯癫,以下犯上,掌嘴二十,以儆效尤。”
“是!”两个婆子应声,一个按住沈依依,另一个扬起手,狠狠扇在她脸上。
“啪!啪!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地牢中回荡,伴随着沈依依凄厉的哭喊和咒骂。
“秋沐!你这个贱人!你不得好死!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王爷!王爷救我!救我啊——”
二十个耳光打完,沈依依的脸已经肿得老高,嘴角流血,头发散乱,狼狈不堪。
老嬷嬷看都没看她一眼,对狱卒吩咐道:“好好看着她,别让她死了。皇上说了,要留着她,等岚月国使团来了,再做处置。”
“是。”狱卒连忙应下。
老嬷嬷又看了沈依依一眼,眼中没有丝毫同情,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地牢里恢复了死寂。
沈依依瘫坐在地上,脸上火辣辣地疼,可那疼,比不上心中绝望的万分之一。
完了。全完了。
王爷不会来救她了。皇上不会放过她。岚月国……岚月国远在千里之外,父王病重,哥哥们争权夺利,谁会在意她这个和亲公主的死活?
她成了弃子。一颗没用的,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
“哈哈……哈哈哈……”沈依依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凄厉,在空旷的地牢中回荡,像是鬼哭。
她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可是,她不甘心!她就算死,也要拉秋沐那个贱人垫背!
秋沐,你等着!我就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沈依依被关进地牢的消息,像一阵风,迅速传遍了整个京城。
朝野震动,百姓哗然。
沈依依是谁?岚月国的和亲公主,睿王南霁风宠了十年的妻子,如今竟因谋害皇嗣被关进地牢,这消息怎能不让人震惊?
一时间,各种猜测流言四起。有人说沈依依是罪有应得,有人说这是睿王府的内斗,也有人说这是北辰和岚月国关系恶化的前兆。
沈依依被关进地牢的第三日,秋沐觉得自己“修养”得差不多了。
清晨,她用过膳,在兰茵的伺候下换上一身素净的衣裳——月白色对襟褙子,浅青色百褶裙,外罩一件银鼠皮镶边的披风。秋日的早晨已经有了寒意,她如今“大病初愈”,自然要做出畏寒的样子。
“郡主,您真的要去地牢?”兰茵一边为她整理衣襟,一边担忧地问,“那地方阴冷潮湿,您身子还没好利索,万一着了凉……”
“无妨。”秋沐淡淡道,对着铜镜理了理发髻,“有些话,总要当面说清楚。”
方嬷嬷在一旁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忍不住劝道:“郡主,沈氏已经被打入地牢,翻不起什么浪了。您何必亲自去见她?万一她又使什么幺蛾子……”
“她能使什么幺蛾子?”秋沐转过身,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阶下囚而已。我只是去告诉她,让她死也死个明白。”
兰茵和方嬷嬷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担忧,却也知道劝不住郡主,只好取了件厚实的斗篷备着,跟着秋沐出了雪樱院。
地牢在睿王府的西北角,与雪樱院一东一西,几乎要穿过大半个王府。秋沐走在甬道上,步伐不疾不徐,目光平静地望着前方,仿佛只是去赴一场寻常的约会。
沿途的下人见到她,纷纷低头行礼,态度比之前恭敬了许多。沈依依倒台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王府,所有人都知道,这位失踪十年后归来的德馨郡主,才是睿王府真正的主人。
秋沐对这些恭敬的目光视若无睹,径直往地牢方向走去。
快到地牢入口时,远远便看到一个身着玄色劲装的身影守在那里,腰佩长刀,身形笔挺,正是阿弗。
阿弗也看到了秋沐一行人,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快步迎了上来,抱拳行礼:“属下参见德馨郡主。”
“阿弗统领不必多礼。”秋沐停下脚步,语气平淡,“本郡主要进地牢,探望沈氏。”
阿弗脸色微变,侧身挡在了地牢入口前,沉声道:“郡主,王爷有令,没有他的手令,任何人不得进入地牢探视沈氏。还请郡主见谅。”
秋沐挑了挑眉:“任何人?包括本郡主?”
“是。”阿弗低下头,语气却不容置疑,“王爷特别吩咐,尤其是……郡主您,更不能进去。沈氏虽然已被废黜,但她心思歹毒,手段阴狠,恐会对郡主不利。王爷也是为了郡主的安全着想。”
秋沐轻轻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讽刺:“为了本郡主的安全?阿弗,你觉得,一个被关在地牢里、手无寸铁的阶下囚,能对本郡主做什么?”
阿弗沉默了片刻,依旧不让步:“郡主,这是王爷的命令。属下不敢违抗。”
“若本郡主一定要进去呢?”秋沐的声音冷了下来。
阿弗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着秋沐,一字一句道:“那属下就只能冒犯了。王爷有令,任何人不得进入地牢,违者——格杀勿论。”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兰茵和方嬷嬷都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挡在秋沐身前。
秋沐却毫不在意,只是静静地看着阿弗,那双清澈的凤眼中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
“阿弗,”她缓缓开口,“你跟了王爷多少年了?”
阿弗一愣,不明白她为何突然问这个,但还是如实答道:“属下自五岁起跟随王爷,至今已有二十五年。”
“二十五年。”秋沐点点头,“那你应该知道,本郡主与王爷之间,有过多少恩怨。也应该知道,本郡主这次回来,是为了什么。”
阿弗的脸色变了变,没有说话。
秋沐向前一步,逼近阿弗,目光如炬:“本郡主今日来,不是为了闹事,更不是为了伤害沈氏。只是想问她几句话,让她死也死个明白。阿弗统领,你也是习武之人,应当知道,有些恩怨,必须当面了结。否则,活着的人,永远无法释怀。”
阿弗看着她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他当然知道郡主和沈氏之间的恩怨,也知道郡主这十年所受的苦。他更知道,王爷对郡主心怀愧疚,恨不得将世上所有美好的东西都捧到她面前,只求她能原谅他。
可王爷也怕,怕郡主见到沈依依后,会想起那些痛苦的往事,会情绪激动,会影响胎气。所以他才下令,不让任何人探视沈依依,尤其是郡主。
“郡主,属下明白您的心情。”阿弗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无奈,“但王爷有令,属下不敢违抗。您……您还是请回吧。等王爷回来,您亲自跟王爷说,只要王爷点头,属下绝不敢阻拦。”
秋沐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叹了口气:“阿弗统领,你是个忠心的。本郡主不为难你。”
阿弗心中一松,正要道谢,却忽然闻到一股淡淡的、甜腻的香气,紧接着,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他只觉得眼前一黑,双腿一软,整个人便不受控制地向前倒去。
在他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他看到秋沐收回了一只藏在袖中的手,那只手的指尖,拈着一方雪白的帕子。
“郡主……你……”阿弗只来得及吐出这几个字,便彻底失去了知觉,软软地倒在地上。
“阿弗!”跟在阿弗身后的两名侍卫大惊失色,连忙拔刀。
秋沐却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只是将手中的帕子收回袖中,淡淡道:“放心,只是迷药,半个时辰后自会醒来。本郡主只是进去说几句话,不会伤害沈氏。你们若是不放心,可以跟着。”
那两名侍卫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阿弗都倒了,他们还能怎么办?难道真的对德馨郡主动手?那可是王爷心尖上的人,他们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秋沐见他们不动,也不再理会,径直绕过阿弗的身体,推开地牢的铁门,走了进去。
兰茵和方嬷嬷连忙跟上,心中又是害怕又是佩服。郡主这一手,也太厉害了,连阿弗统领那样的高手都着了道。
地牢的门在她们身后缓缓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地牢里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和血腥味,混合着便桶的骚臭,令人作呕。
秋沐皱了皱眉,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掩住口鼻,沿着狭窄的甬道往里走。甬道两旁是粗大的木栅栏隔成的牢房,里面空空荡荡,只有最深处的一间,隐约能看到一个人影蜷缩在角落。
狱卒见到秋沐,先是一愣,随即连忙跪下行礼:“参见德馨郡主!”
秋沐摆摆手:“开门。”
狱卒不敢怠慢,连忙掏出钥匙,打开了牢门。
铁锁发出沉重的声响,牢门被推开,一股更加浓烈的恶臭扑面而来。兰茵忍不住干呕了一声,连忙捂住嘴。
秋沐却面不改色,抬步走了进去。
牢房很小,不过几步见方。角落里铺着一层发霉的稻草,上面蜷缩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粗糙的灰色囚服,头发散乱,遮住了大半张脸。身上沾满了污渍,散发着一股酸臭的气味。她蜷缩在墙角,双手抱着膝盖,听到动静,缓缓抬起头来。
是沈依依。
不过短短三日,她仿佛老了十岁。那张曾经娇艳动人的脸,此刻布满了淤青和伤痕,嘴角开裂,结着暗红色的血痂。眼睛深深地凹陷下去,布满了血丝,眼神涣散,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怨毒。
她看到秋沐的那一刻,整个人像是被雷击中一般,猛地僵住了。随即,她眼中迸发出滔天的恨意,像是要将秋沐生吞活剥。
“秋沐!”沈依依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猛地从地上爬起来,扑向秋沐,“你这个贱人!你还有脸来见我!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她张牙舞爪地扑过来,指甲又长又脏,带着污垢,直取秋沐的脸。
兰茵和方嬷嬷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挡在秋沐身前。
秋沐却纹丝不动,只是冷冷地看着沈依依,在她即将扑到自己面前时,忽然抬起脚,一脚踹在她胸口上。
沈依依闷哼一声,整个人向后飞去,重重撞在墙上,又跌落在地,狼狈不堪。
“沈依依,”秋沐收回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冰冷,“阶下囚就该有阶下囚的样子。再敢放肆,本郡主不介意让你吃点苦头。”
沈依依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传来的剧痛让她几乎说不出话来。她抬起头,死死地盯着秋沐,那目光怨毒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秋沐……你不得好死……”她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嘶哑得像是破锣。
秋沐轻轻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本郡主会不会不得好死,不劳你操心。但你,沈依依,你的死期,不远了。”
沈依依浑身一颤,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但很快又被疯狂的恨意淹没。
“你凭什么?你凭什么!”她嘶声尖叫,“我是岚月国的公主!我是两国和亲的象征!皇上不敢杀我!王爷也不会杀我!你等着,等我出去,我一定让你生不如死!让你和你肚子里的野种,一起下地狱!”
“出去?”秋沐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眼中的讥诮毫不掩饰,“沈依依,你是不是在地牢里关傻了?你以为,你还能出去?”
她向前一步,蹲下身,与沈依依平视,目光如冰:“你谋害皇嗣,证据确凿。皇上已经下旨,削去你的正妃之位,贬为庶人。等岚月国使团离京,就是你的死期。沈依依,你以为岚月国会为了你一个和亲公主,与北辰开战?你太看得起自己了。你不过是一枚棋子,一枚用完了就可以丢弃的棋子。”
“你胡说!”沈依依疯狂地摇头,眼中充满了不甘和绝望,“王爷不会这么对我的!王爷是爱我的!他只是被你蒙蔽了!等他看清你的真面目,他一定会来接我出去的!”
“爱?”秋沐轻轻重复这个字,仿佛听到了世上最好笑的笑话,“沈依依,你确定,他爱的是你吗?还是他以为的那个‘救命恩人’?”
沈依依的瞳孔猛地一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秋沐看着她骤变的脸色,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沈依依,你口口声声说你对南霁风有救命之恩。那我问你,二十年前,在天山救南霁风的人,真的是你吗?”
沈依依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怎么?不敢回答了?”秋沐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刀子,狠狠扎进沈依依心里,“因为你知道,救他的人,根本不是你。你只是恰好出现在那里,恰好看到了我离开,然后就恬不知耻地将这份救命之恩,据为己有。”
“你……你怎么知道……”沈依依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中充满了惊恐和难以置信。
秋沐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抬起手,解开自己领口的盘扣,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肌肤。那里,有一道浅浅的、几乎看不清楚的疤痕,像是一朵残缺的梅花。
“这道疤,是十八年前,我在天山救南霁风时,被滚落的碎石划伤的。”秋沐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讲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往事,“那年我五岁,跟着母亲去拜师学艺。去的路上遇到了雪崩,荒山野岭,有一个昏迷的少年差点被埋在雪堆里。”
沈依依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秋沐锁骨下方那道疤痕,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消失,变成了死灰一般的惨白。
“是我救了他。是我娘用手,一点一点把他从雪堆里刨出来的。我娘的手冻僵了,指甲断了,流了很多血。而我,跑着去救下南霁风,可我不敢停,我怕我一停下来,他就会死。”秋沐的声音依旧平静,可那平静之下,是冰封了二十年的记忆,“我晕倒了,我娘把他托付给了一个恰巧出现在荒山野岭的一个女孩,也就是你沈依依。”
“你……你胡说……”沈依依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可那反驳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你才五岁……你怎么可能……”
“五岁怎么了?”秋沐打断她,目光如炬,“五岁就不能救人了吗?沈依依,你做不到,不代表别人也做不到。我救了他,因此落下了寒疾,每年冬天都会发作,痛不欲生。这二十多年来,我饱受寒疾之苦,可我从没有后悔过。因为我知道,我救了一条人命。”
她顿了顿,看着沈依依灰败的脸,一字一句道:“可你呢?你做了什么?你不过是恰好路过,然后就冒充是我的功劳,用这个谎言,骗了他二十年!沈依依,偷来的救命之恩,你用着,就不觉得亏心吗?”
“不!不是这样的!”沈依依猛地尖叫起来,声音凄厉而疯狂,“你撒谎!你在撒谎!救王爷的人是我!是我!你有什么证据?你能拿出什么证据?!”
“证据?”秋沐冷笑,“我锁骨上的这道疤,就是证据。我体内的寒疾,就是证据。沈依依,你要看吗?我随时可以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