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上的人没有回应,依旧安静地睡着,只是睫毛几不可查地颤了颤。
南霁风知道她醒着。从她略微紊乱的呼吸,从她微微颤抖的睫毛,他知道她醒着。她只是不想理他,不想看见他。
“沈依依已经关进地牢了。”南霁风自顾自地说着,仿佛在说给她听,又仿佛只是在自言自语,“十年前的事,我都知道了。是她陷害你,是她自导自演了那场中毒的戏,是她让春桃把毒药放进你房间的……我都知道了。”
床上的人依旧没有反应,仿佛睡着了一般。
南霁风也不在意,继续说着,仿佛要将这十年的悔恨和痛苦,一股脑地倒出来。
“这十年,我一直在找你。我找遍了整个北辰,甚至派人去了南灵、岚月……可都没有你的消息。他们都说你死了,说你在跳下忘川涧的时候就死了。我不信,我不信你会死。我的沐沐那么坚强,那么聪明,怎么会那么容易就死?”
他的声音渐渐低沉,带着压抑的痛楚。
“我常常梦到你。梦到你穿着大红的嫁衣,笑着对我说,‘南霁风,我会一直陪着你’。梦到你坐在秋千上,让我推你,笑声像银铃一样清脆。梦到你为我研墨,为我煮茶,为我抚琴……可每次我伸手想去碰你,你就消失了,只留给我一个冰冷的背影。”
“沐沐,我知道我错了。我知道我错得离谱。我不该不信你,不该写那封休书,不该让你一个人面对那些流言蜚语,不该……不该让你失去我们的孩子。”
他的声音哽住了,眼中浮起一层水光,却强忍着没有落下。
“这十年,我没有一天不在后悔。我常常想,如果当初我信你,如果当初我保护好你,如果当初我没有写下那封休书,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你是不是还会在我身边,笑着叫我‘霁风’,我们是不是会有几个可爱的孩子,围在我们身边,叫我们‘父王’、‘母妃’?”
“可是没有如果。我伤了你,害了你,失去了你。这十年,是我应得的惩罚。我活该孤独,活该痛苦,活该在每个午夜梦回时,被悔恨啃噬。”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轻轻握住了秋沐放在被子外面的手。
那只手很凉,凉得让他心疼。他用力握紧,想要将自己的温度传递给她。
秋沐的手微微颤了一下,却没有抽回。
南霁风心中一颤,仿佛看到了某种希望,连忙继续说下去。
“沐沐,我不敢求你原谅。我知道我不配。我只求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弥补,让我用余生来偿还欠你的,好不好?你想怎么惩罚我都可以,打我,骂我,杀了我,都可以。我只求你别离开我,别再消失不见……”
他的声音哽咽了,眼泪终于控制不住,滑落下来,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滚烫。
秋沐依旧没有回应,只是手又微微颤了一下。
“这个孩子,”南霁风的目光落在秋沐平坦的小腹上,眼中充满了温柔和痛楚,“是我们的孩子。沐沐,谢谢你,谢谢你愿意留下他。我会用我的生命保护他,爱护他,把我亏欠你的,亏欠第一个孩子的,都补偿给他。我会让他成为这世上最幸福的孩子,我会让他知道,他的父王和母妃,都很爱他。”
“沐沐,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给我一个照顾你,照顾孩子的机会。我发誓,从今往后,我只会信你,只会爱你,只会护着你。我再也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再也不会。”
他说了很久,很久。从他们初遇,说到大婚,说到那些甜蜜的时光,也说到这十年的寻找和悔恨。他说得很慢,很细,仿佛要将这十年缺失的话,一次性全部说完。
秋沐始终闭着眼,没有回应,但南霁风能感觉到,她握着他的手,从最初的冰凉僵硬,慢慢有了一丝温度,一丝松动。
这细微的变化,给了他莫大的鼓励。他握紧她的手,仿佛握住了全世界。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天色渐渐泛白,新的一天即将来临。
南霁风说得口干舌燥,声音都已经沙哑,却依旧不愿停下。他怕他一停下,这难得的平静就会被打破,她就会再次将他推开。
“王爷。”门外传来阿弗压低的声音,“该上朝了。”
南霁风这才惊觉,天已经亮了。他看了一眼依旧闭目沉睡的秋沐,轻轻松开她的手,为她掖好被角,然后起身,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
门外,阿弗和兰茵、方嬷嬷都候着。
“照顾好郡主。”南霁风对兰茵和方嬷嬷吩咐道,声音疲惫而沙哑,“有任何情况,立刻来报。”
“是。”两人连忙应下。
南霁风又看向阿弗:“地牢那边,看紧些。没有本王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另外,去查查那个刘婆子,还有清漪院所有下人的底细,一个都不准漏。”
“属下明白。”阿弗点头,犹豫了一下,又道,“王爷,您一夜未眠,要不要先休息一下再去上朝?”
南霁风摇摇头,揉了揉发胀的眉心:“不必。备马,进宫。”
秋沐是在晨光中醒来的。
她睁开眼,看着头顶熟悉的帐幔,有瞬间的恍惚。昨夜的一切像是一场噩梦,却又真实得让她心头发冷。
沈依依的香囊,红麝散,腹痛,见红,南霁风的震怒,沈依依被拖走时的尖叫……
一幕幕在脑海中闪过,最终定格在南霁风握着她的手,在她床边说了一夜话的场景。
那些话,那些悔恨,那些痛苦,那些承诺,她都听到了。一字一句,清晰入耳。
可她心里,却没有半分波澜。
十年了。这十年,她每一天都在恨,每一天都在计划着复仇。恨意已经融入她的骨血,成为她活下去的唯一支撑。南霁风的悔恨,来得太迟了。迟到她早已不再需要,迟到她早已心如死灰。
手背上似乎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和那滴滚烫的泪。
秋沐看着自己的手,眼神空洞。她应该甩开他的,应该骂他,打他,让他滚。可她没有。不是因为心软,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累。
从决定回来的那一刻起,从踏上北辰土地的那一刻起,她的心就一直紧绷着,算计着,谋划着。她像一个戏子,在舞台上扮演着各种角色,冷静的,愤怒的,脆弱的,可怜的……她演给沈依依看,演给南霁风看,演给所有人看。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有多累。
复仇这条路,从来都不轻松。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每一句话都可能埋下祸根。她要算计人心,要权衡利弊,要步步为营。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昨夜的那场“意外”,是她计划中的一环。沈依依会下手,在她的预料之中。那香囊里的红麝散,她早就发现并调换了。她故意佩戴,故意让南霁风发现,就是为了将沈依依彻底打入地狱。
一切都在按照她的计划进行。沈依依被关进了地牢,南霁风对她充满了愧疚和悔恨,她腹中的“孩子”也暂时“保住了”。
可为什么,心里却空落落的,没有半分快意?
“郡主,您醒了?”兰茵端着一盆温水进来,见秋沐睁着眼,连忙上前,“您感觉怎么样?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秋沐摇摇头,在兰茵的搀扶下坐起身。小腹处传来隐隐的坠痛,那是服用“假孕药”后的正常反应。这药能模拟出怀孕甚至流产的症状,但对身体也有一定的损害。不过为了计划,这点代价,她付得起。
“周太医开的药已经煎好了,老奴服侍您喝药吧。”方嬷嬷端着一碗浓黑的药汁进来,浓郁的药味瞬间弥漫开来。
秋沐接过药碗,面不改色地一饮而尽。药很苦,苦得她眉头微蹙,但比起这十年她受过的苦,这点苦根本不算什么。
“郡主,王爷他……”兰茵欲言又止,小心地观察着秋沐的脸色,“王爷昨夜在您床边守了一夜,今早天不亮才离开,去上朝了。临走时吩咐,让奴婢好生照顾您。”
秋沐“嗯”了一声,没有多余的反应。
兰茵和方嬷嬷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担忧。郡主对王爷的态度,太冷淡了。冷淡得仿佛陌生人,不,比陌生人还不如。陌生人至少不会有恨,可郡主对王爷,分明是恨到了骨子里。
“郡主,早膳已经准备好了,是清淡的粥和小菜,您多少用一些吧。”方嬷嬷接过空药碗,轻声劝道。
秋沐确实饿了。从昨天傍晚“出事”到现在,她几乎没吃什么东西。腹中的孩子虽然不存在,但她的身体是真实的,需要营养。
“端进来吧。”她淡淡道。
早膳很清淡,但很精致。清粥熬得软糯,小菜爽口,还有一笼热气腾腾的蟹黄汤包,是秋沐从前最爱吃的。
秋沐看着那笼汤包,眼神有瞬间的恍惚。从前在王府时,南霁风知道她爱吃蟹黄汤包,特意从江南请了厨子来,就为了让她随时都能吃到。那时她多傻啊,以为这就是爱,以为这就是幸福。
可后来她才知道,爱是可以伪装的,幸福是可以假装的。当他写下休书,当她被赶出王府,当秋家满门抄斩,她才明白,所谓的爱,不过是一场笑话。
“郡主?”兰茵见她盯着汤包发呆,小声唤道。
秋沐回过神,拿起筷子,夹起一个汤包,却没有立刻吃,而是用银针试了毒,又仔细闻了闻,确认无误后,才小口小口地吃下。
味道还是从前的味道,鲜香可口,汤汁浓郁。可吃在嘴里,却味同嚼蜡。
“以后我的饮食,依旧要仔细查验,不可有丝毫大意。”秋沐放下筷子,用帕子擦了擦嘴角,吩咐道,“沈依依虽然被关起来了,但她在王府经营十年,难保没有别的眼线和暗桩。小心驶得万年船。”
“是,奴婢明白。”兰茵和方嬷嬷齐声应下。
用过膳,秋沐觉得精神好了些,便让兰茵扶她在屋里走走。躺了一夜,骨头都有些僵了。
“郡主,您慢点。”兰茵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她,在屋里慢慢踱步。
走到窗边,秋沐停下脚步,看向窗外。院子里,那几株梧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在秋风中簌簌作响,偶尔有几片飘落,打着旋儿落在地上,平添几分萧瑟。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秋沐问。
“回郡主,快午时了。”兰茵答道。
午时了。南霁风应该下朝回来了。不知道他会怎么处置沈依依?是直接处死,还是等岚月国使团来了再做定夺?
以她对南霁风的了解,他应该会选择后者。沈依依毕竟是岚月国公主,关乎两国邦交,南霁风再恨她,也不会在这个时候杀她。至少要等岚月国使团离京之后。
不过,关在地牢里,生不如死,或许比直接杀了她,更让她痛苦。
秋沐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沈依依,这才只是开始。你加诸在我身上的痛苦,我会一点一点,全部还给你。
“郡主,”方嬷嬷从外面进来,低声道,“王爷下朝回来了,正往这边来。”
秋沐脸上的表情瞬间冷了下来。她转身,在临窗的榻上坐下,拿起一本医书,淡淡道:“知道了。”
方嬷嬷见她这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心中叹息,却也不敢多言,躬身退到一旁。
不一会儿,外面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外。
“王爷。”是兰茵和方嬷嬷行礼的声音。
“嗯。”南霁风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郡主醒了吗?”
“醒了,刚用过膳,正在看书。”兰茵答道。
“本王进去看看她。”南霁风说着,推门走了进来。
他换了身常服,玄色的锦袍,腰间束着玉带,衬得他身形挺拔,只是眉眼间带着浓浓的倦色,眼下有着明显的青黑,显然一夜未眠。
他走进来,目光落在临窗而坐的秋沐身上。她穿着月白色的寝衣,外面披了件浅青色的外衫,墨发未绾,松松地垂在身后,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柔和,也格外疏离。
她捧着书,看得很专注,仿佛根本没有察觉到他的到来。
南霁风心中一痛,却还是走上前,在她对面坐下。
“沐沐,”他开口,声音轻柔,带着小心翼翼,“感觉怎么样?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秋沐翻了一页书,没有理他。
南霁风早就料到她会如此,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道:“我进宫见了皇上,将沈依依的事禀报了。皇上很震怒,已经下旨削去沈依依的正妃之位,下了玉蝶,贬为庶人,关在地牢,等岚月国使团离京后,再行处置。”
秋沐依旧没有反应,仿佛没听见。
南霁风继续说着:“他还赏赐了许多补品,又派了两名太医来,专门照顾你的胎。我已经让他们在偏院住下了,每日会来为你请脉。你放心,有他们在,你和孩子一定会没事的。”
秋沐依旧沉默。
南霁风看着她平静的侧脸,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慌。他宁愿她骂他,打他,恨恨地瞪着他,也不愿她这样无视他,仿佛他根本就不存在。
“沐沐,”他伸手,想要去碰她的手,却被秋沐不着痕迹地避开。
他的手僵在半空,良久,才缓缓收回。
“我知道你恨我,”南霁风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压抑的痛苦,“我不求你原谅,我只求你……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好不好?让我照顾你,照顾我们的孩子。我发誓,从今往后,我再也不会让你受一点委屈,再也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秋沐终于放下了书,抬起头,看向他。
她的眼睛很漂亮,是标准的凤眼,眼尾微微上挑,本该是妩媚多情的,可此刻,那双眼睛里却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仿佛深秋的潭水,不起一丝波澜。
“南霁风,”她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你说完了吗?”
南霁风一怔。
“说完了,就请回。”秋沐重新拿起书,目光落在书页上,不再看他,“我要休息了。”
逐客令下得如此直白,如此不留情面。
南霁风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闷痛难当。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对上她冰冷的眼神,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良久,他才涩然开口:“好,你好好休息,我……我晚点再来看你。”
说完,他站起身,深深看了秋沐一眼,转身,脚步有些踉跄地走了出去。
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内室与外间。
秋沐听着他离去的脚步声,握着书的手,几不可查地紧了紧。
兰茵和方嬷嬷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她们看得分明,王爷是真心悔过了,可郡主的心,似乎已经死了。
“郡主,”兰茵小心翼翼地问,“您……您真的不原谅王爷吗?”
秋沐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书页,目光却没有焦距。
原谅?
谈何容易。
有些伤害,一旦造成,就再也无法弥补。有些裂痕,一旦存在,就再也无法愈合。
她和南霁风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十年的光阴,是那个未出世的孩子,是她被践踏的尊严和真心。
如何原谅?
怎么原谅?
睿王府的地牢,位于王府最偏僻的角落,阴暗潮湿,终年不见天日。
沈依依被关在最里面的一间牢房里。牢房很小,只有一张破旧的木板床,上面铺着发霉的稻草,散发着难闻的气味。角落里放着一个便桶,骚臭味弥漫在空气中,令人作呕。
沈依依蜷缩在木板床上,身上华丽的衣裙早已被扒去,换上了一身粗糙的囚服。头发散乱,脸上还带着昨日被打的淤青,嘴角开裂,渗着血丝。哪里还有半分昔日侧妃的雍容华贵,活脱脱一个疯婆子。
她已经在这里关了一天一夜了。
这一天一夜,没有人来审她,没有人来探望她。只有狱卒在固定的时间送来一碗馊掉的稀粥和半个硬得像石头一样的馒头。
从高高在上的睿王妃,岚月国公主,一夜之间沦为阶下囚,这巨大的落差几乎让她崩溃。更让她绝望的是,她身上“七日噬心散”的毒,还没有解。
刘大夫临死前说了,七日之内会送来解药。可如今她被关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牢里,夏荷也不知所踪,解药要怎么送进来?若是七日之内拿不到解药,她就会毒发身亡,心脉尽断而死。
不!她不能死!她还没有报仇!还没有让秋沐那个贱人付出代价!她怎么能死?!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我是岚月国公主!你们不能这么对我!我要见王爷!我要见王爷!”沈依依扑到牢门前,抓着冰冷的铁栏杆,嘶声尖叫。
她的声音在地牢中回荡,带着凄厉和绝望,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守在牢门外的狱卒像是聋了似的,对她视而不见。
“你们这些狗奴才!等本公主出去,一定把你们碎尸万段!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沈依依拼命摇晃着牢门,铁链哗啦作响,却撼动不了分毫。
喊累了,叫累了,沈依依瘫坐在地上,双手死死抓着栏杆,指甲折断,渗出血来,她却浑然不觉。
完了。全完了。
王爷不会来救她了。皇上不会放过她。岚月国……岚月国远在千里之外,父王病重,哥哥们争权夺利,谁会在意她这个和亲公主的死活?
她成了弃子。一颗没用的,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
不!她不甘心!她不甘心!
“秋沐!都是你!都是你这个贱人!”沈依依眼中迸发出怨毒的光芒,咬牙切齿,“你为什么不乖乖去死!为什么要回来!为什么要抢走属于我的一切!我诅咒你!诅咒你不得好死!诅咒你肚子里的野种胎死腹中!诅咒你……”
恶毒的诅咒在地牢中回荡,像是厉鬼的哭嚎。
忽然,外面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