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石坚领命而去。
刘蓁儿放下茶盏,对身后两名执事道:“你们先下去吧。”
“是。”两人躬身退出。
待殿内只剩她一人,刘蓁儿平静的面容上才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波澜。
她缓步走回窗边,望着窗外似乎永无止息的云海,心头疑窦丛生。阿沐那孩子,自小就有主见,心思也深,许多事连她这个看着长大的姨母也未必全然知晓。
无数疑问盘旋心头,刘蓁儿按捺下思绪,理了理并无褶皱的袍袖,举步朝殿外的“听松堂”走去。
无论如何,见了人,自有分晓。
听松堂位于秘阁东侧,是一处清幽雅致的客院,庭中植有数株百年古松,风过松涛,声如潮涌。此刻,堂内气氛却与这清幽景致颇不相符。
紫衿往日总是冷静沉稳,此刻却难掩眉宇间的疲惫与忧急。
她换了身干净的秘阁制式青衣,发髻微乱,正坐在椅中,目光时不时望向门口,手中捧着的茶盏早已凉透,却一口未动。
她身旁坐着一位身着鹅黄衣衫的年轻女子,约莫二十三四岁年纪,容颜清丽,气质温婉中带着几分书卷气,只是此刻面色苍白,眼下带着青影,嘴唇紧抿,显是长途跋涉加之心中焦虑所致。
两个孩子皆穿着合身利落的细棉布衣裳,虽小脸上带着仆仆风尘,但眼睛却亮晶晶的,好奇地打量着这处陌生的厅堂,并不见多少惶恐。男孩眉目俊秀,神色间有超越年龄的沉稳;女孩玉雪可爱,一双杏眼灵动清澈,仔细看去,那眉眼轮廓,确与秋沐有五六分相似。
脚步声自廊下传来,不疾不徐,沉稳有力。
紫衿立刻放下茶盏,站起身。芸娘也连忙跟着起身,下意识将两个孩子往身边拢了拢。
刘蓁儿步入听松堂,目光先是在紫衿脸上停留一瞬,见她神色,心中又是一沉,随即转向芸娘,温和道:“这位便是芸娘姑娘吧?一路辛苦。芊芸信中提及姑娘对阿沐多有照拂,我在此谢过。”她言语客气,却自带一股不容忽视的威仪。
芸娘连忙敛衽行礼:“晚辈芸娘,见过刘前辈。前辈言重了,是阁主于我有恩,照拂二字实不敢当。”
刘蓁儿的目光,几乎在瞬间就锁定了那两个小小的身影,仿佛有千钧之重。孩子们依偎在芸娘身侧,风尘仆仆,小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与惊惶。
一年了……刘蓁儿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酸涩的疼,混合着滔天的怒意——对那个造成这一切的源头,对眼前这颠沛流离的无奈。
“随即,她的视线转向那两个小小的身影,刻意放柔了语调,却掩不住那一丝深切的挂念,“庭儿,小予儿,到姨婆这里来。”
秋叶庭闻声,小小的身体明显震了一下。他抬起头,乌黑的眼睛望向主座上那位气质清冷的姨婆,记忆深处那个会给他和妹妹带甜甜的云片糕、会轻轻抚摸他们头顶、目光复杂却又温暖的模糊身影,与眼前的人渐渐重叠。一年的分离,对成人而言或许不长,对孩童来说,却足以让许多细节变得朦胧。他有些迟疑,小手无意识地拽紧了妹妹。
秋予则眨了眨还含着泪的大眼睛,怯生生地、仔细地辨认着。
当刘蓁儿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属于长辈的温和神色时,她似乎终于确认了什么,小嘴一扁,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挣开芸娘的手,迈着小短腿,不管不顾地朝着刘蓁儿奔去。
“姨婆!姨婆!” 小姑娘的哭声里满是委屈、害怕,还有终于见到熟悉亲人的依赖与宣泄。她跑得急,脚下还被地毯绊了一下,险些摔倒。
刘蓁儿身形一动,几乎在秋予踉跄的瞬间便已离座,快走几步,俯身稳稳地接住了扑过来的、温软的小身子。她素来挺直的脊背,在这一刻微微弯下,形成一个保护的姿态。
一年未见,孩子沉了些,抱在怀里,那份重量让她心头更沉。
“姨婆在,小予儿不怕,不怕了。” 刘蓁儿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她的手轻轻拍抚着秋予哭得颤抖的背,目光却越过孩子的头顶,看向仍站在原地、眼眶也红了的秋叶庭。
秋叶庭看着妹妹扑进姨婆怀里,看着姨婆那样自然地抱住妹妹轻声安慰,一年来强装的坚强和一路紧绷的心弦,似乎在这一刻“铮”地一声,断了。
他到底也还是个孩子。眼泪瞬间涌了上来,但他死死咬着下唇,不肯像妹妹那样放声大哭,只是迈着有些僵硬的步子,一步一步走到刘蓁儿面前,然后伸出小手,轻轻拉住了刘蓁儿素青衣袍的袖子,仰起小脸,哽咽着,一字一句,清晰又艰难地说:“姨、姨婆……我们回来了。我们……我们走了好远的路……小予儿,小予儿她晚上总做噩梦,想娘亲……”
最后几个字,带着浓重的哭腔,终于冲破了他努力的克制。他低下头,小小的肩膀耸动起来,却倔强地不肯发出太大的声音。
刘蓁儿的心像是被这两份无声的、压抑的哭泣狠狠碾过。她空着的一只手伸出,将秋叶庭也揽入怀中。
男孩起初身体有些僵硬,但很快,那熟悉的、带着淡淡书卷与松柏气息的怀抱,让他最后的防备瓦解,他将脸埋在刘蓁儿肩头,无声地流泪,泪水迅速浸湿了衣料。
“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刘蓁儿的声音低沉,在两个孩子头顶响起,重复着这句话,既是安抚孩子,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她的手臂微微收紧,感受着怀中两个小小身躯的颤抖和温度,一年的牵挂、无数次的担忧,在此刻化为沉重的现实。阿沐将孩子送来,说明局面已到了她无法掌控、必须将最珍视的骨肉托付出来的地步。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心痛和冰冷的怒意强行压回心底。再睁眼时,眸中已是一片深潭般的沉静,只是那潭水之下,是汹涌的暗流。
她轻轻松开两个孩子,蹲下身,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拭去秋予脸上的泪珠,又摸了摸秋叶庭的头,语气是刻意放缓的温和:“庭儿是哥哥,一路照顾妹妹,做得很好。小予儿也很勇敢,走了这么远的路。现在,先跟周嬷嬷去梳洗一下,换身干净暖和的衣裳,姨婆让人给你们准备最爱吃的梅花糕和杏仁酪,好不好?”
听到熟悉的点心名字,秋予的哭声小了些,抽噎着点头。秋叶庭也抬起头,用手背抹了抹眼睛,努力站直身体。
侍立一旁的周嬷嬷早已心疼得不行,红着眼圈上前,柔声道:“小小姐,小公子,跟嬷嬷来,热水都备好了。瞧瞧这小脸,都成花猫了。”
秋予看向哥哥,秋叶庭点了点头,牵起妹妹的手,又看向刘蓁儿,小脸上带着一丝不确定的祈求:“姨婆……娘亲,娘亲会来找我们的,对吗?”
刘蓁儿迎上孩子澄澈却充满不安的眼睛,心中刺痛,面上却露出一个笃定的、带着抚慰力量的笑容,肯定地点头:“会的。你们娘亲把事情办完,一定会回来找庭儿和予儿。在这之前,你们就安心待在姨婆这里,把这里当成自己家,想吃什么,想玩什么,都告诉姨婆和周嬷嬷,好不好?”
这个承诺,她必须给,也必须做到。
秋予似乎被这个笑容安抚了一些,小声说:“予儿想吃梅花糕,要多多的糖桂花。”
“好,多多的糖桂花。” 刘蓁儿摸了摸她柔软的发顶。
两个孩子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跟着周嬷嬷离开了听松堂。
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刘蓁儿脸上那抹强撑的温和瞬间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封的凛冽。
她缓缓直起身,转向一直屏息凝神、满面愧色与焦灼的紫衿和芸娘,声音不大,却带着千钧之力,压得人喘不过气:“说吧。阿沐现在何处?芊芸呢?我要知道,在京城,到底发生了什么。一字不漏。”
紫衿“噗通”跪下,额头重重触地,声音因自责和急迫而颤抖:“掌事!属下万死!阁主她……被睿亲王南霁风,强行带走了!芊芸姑娘已孤身追去!”
芸娘也在一旁,面色惨白地补充了细节,提及南霁风看秋沐时那偏执疯狂的眼神,以及秋沐最后那令人心碎的一瞥。
刘蓁儿静静地听着,面容沉静如水,唯有负在身后的双手,指关节因极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手背上隐隐有青筋浮现。盆子里的冰水映得她眸中光影明灭不定,那里面翻滚的,是深不见底的寒潭,是即将喷发的熔岩。
南霁风!果然是他!这一年来,所有的线索、阿沐异常的沉默、那场蹊跷的坠崖、乃至她执意远走他乡隐匿行迹……
但如今看来,南霁风怕是还不知道这两个孩子的存在。
如此,便放宽了心。
但……一切的源头,果然都指向这个男人!如今,他竟敢如此明目张胆,强行掳人!他当秘阁是什么?当他刘蓁儿,当阿沐身后无人吗?!
还有芊芸,那孩子性子烈,重情义,独自追去,无异于羊入虎口!
秋芊芸一直喜欢黏着秋沐这个姐姐,让她跟着回京城是最错误的一次决定。
良久,刘蓁儿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冰冷,仿佛带着冰碴。她看向紫衿,声音已恢复了一贯的冷静,甚至比往常更加冷静,那是一种暴风雨来临前,极度压抑的平静:
“紫衿,将那时候阿沐遇袭前后所有细节,对方人数、武功路数、阵型配合、南霁风言行举止,尤其是阿沐的反应,事无巨细,再说一遍。还有,阿沐被带走前,可曾留下只言片语,或有何异常举动、暗示?”
紫衿精神一凛,知道这是掌事要从最细微处剖析情势了。她强忍悲痛,将记忆中的画面再次掰开揉碎,细细禀报,以及秋沐被带走前,那看似无意识般拂过袖口的一个细微动作,都描述了出来。
刘蓁儿凝神细听,脑海中飞速运转,将所有信息串联、分析。
“芸娘姑娘,” 刘蓁儿转向面色苍白、犹自惊魂未定的芸娘,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一路护送庭儿和小予儿,劳苦功高,阿沐能有你这样的忠心下属,是她的幸事,也是我秘阁之幸。你且先随周嬷嬷去安顿歇息,两个孩子还需你多费心安抚。其他事情,交给我。”
芸娘知道自己留下也帮不上忙,反而可能添乱,便郑重一礼:“是,刘前辈。晚辈但凭吩咐。两个孩子……晚辈定当尽心。”
她在北境多年,历经变故,心性坚韧,此刻深知自己照顾好两个孩子,便是对秋沐、对秘阁最大的支持。
待芸娘也退下,听松堂内只剩下刘蓁儿与紫衿二人,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刘蓁儿走回主位,并未坐下,而是立于那幅巨大的《万里江山图》前,背影挺直如松,却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肃杀。
她沉默片刻,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在空旷的厅堂内回响:
“传我‘天枢令’。”
紫衿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骇。“天枢令”,秘阁最高级别的紧急召集与行动指令,非关乎阁主生死、秘阁存亡之大事不得轻用!掌事这是要……
刘蓁儿没有回头,继续道,语速平稳,却蕴含着雷霆万钧之势:
“第一,即刻起,秘阁进入‘玄甲’戒备,所有出入口户、山道暗哨,防御等级提至最高。加派三倍人手,护卫‘沁芳园’,两个孩子若有半点闪失,护卫之人,提头来见。”
“第二,启用北辰境内所有‘天’‘地’二级以上暗桩,不惜一切代价,查!查南霁风的确切行踪、最终去向;查睿亲王府近日一切异常动向,尤其是人员出入、守卫调动、医者请脉;查北辰京城近日所有关于睿亲王的流言与官面消息。我要在十二个时辰内,看到最详细的呈报。”
“第三,以‘天枢令’召回在外所有‘天’部‘惊鸿’、‘地’部‘磐石’精锐,以及两位长老。命他们放下手头一切事务,以最快速度,秘密返回云骨山。同时,传讯北境、岚月、南灵各分部主事,提高戒备,静候指令。”
“第四,” 刘蓁儿缓缓转身,目光如淬寒冰,落在紫衿身上,“你亲自去‘卷宗阁’,调出所有关于睿亲王南霁风、睿亲王府、北辰皇室、相关的记载,尤其是近十年来的卷宗。一个时辰内,送至我书房。”
栖霞别院的清晨,总是从鸟鸣开始。
秋沐醒来时,窗外天光已亮,薄薄的晨雾透过雕花窗棂,在室内投下朦胧的光影。她静静地躺着,没有立刻起身,目光落在帐顶繁复的缠枝莲花纹路上,脑海中却是一片清明。
昨夜她又梦见了那片冰寒刺骨的泉水,幽蓝的荧光在水中缓缓游动,像无数只窥探的眼睛。那个苍老威严的声音再次在梦境深处回荡:“阿沐,记住你的身份……圣女之血,至纯至净,可通天地,亦可承载我族千年之责……”
身份。圣女。苗叶族。
这些词像烙印一样刻在她记忆深处,每一次浮现,都带来更深的寒意和更强烈的、想要探寻真相的渴望。
“蚀情蛊”的阴影如影随形。她知道,自己必须更加小心。南霁风不是容易蒙蔽的人,他的掌控欲和洞察力,在这几日的相处中,她已深有体会。
轻微的脚步声在外间响起,是兰茵带着青黛、佩兰进来了。秋沐立刻闭上眼,调整呼吸,做出刚刚醒来的样子。
“郡主,你醒了?”兰茵轻轻掀开帐幔,见她睫毛微颤,柔声问道。
秋沐缓缓睁开眼,眸中带着初醒的朦胧,声音有些沙哑:“什么时辰了?”
“辰时三刻了。”兰茵一边答,一边将帐幔挂起,“王爷一早去了书房,吩咐不让吵醒你,说郡主前几日车马劳顿,让你多睡会儿。”
秋沐“嗯”了一声,任由青黛和佩兰扶她起身。梳洗、更衣、绾发,一切如常。铜镜中的女子,面色仍有些苍白,但眼神平静,看不出丝毫异样。
她必须如此。在找到解蛊之法、彻底摆脱这囚笼之前,她必须完美地扮演好“睿亲王妃”这个角色——一个因坠崖失忆、依赖夫君、需要静养安胎的柔弱女子。
用过早膳,秋沐照例靠在临窗的软榻上。兰茵端来安胎药,黑褐色的药汁散发着浓重的苦味。
“郡主,该用药了。”兰茵将药碗轻轻放在榻边小几上。
秋沐的目光落在药碗上,眸色几不可查地深了深。这药,自她“苏醒”后便日日服用,说是师父所开,专为安胎固本。从前她不曾怀疑,可如今知道了蛊术之事,再看这碗日日不断的汤药,心中难免生出疑虑。
是真正的安胎药,还是……掺杂了别的东西?比如,维持蛊虫活性,或者进一步控制她的药物?
“先放着吧,有些烫,我凉凉再喝。”秋沐移开目光,语气平淡。
兰茵应了声是,将药碗放下,又道:“王爷说,今日天气晴好,郡主若觉得闷,可去园子里走走,只是别走远了,仔细脚下。”
秋沐点点头,随手拿起昨日看的那本风物杂书,翻开一页,目光落在上面,心思却已飘远。
她需要独处的时间,需要机会去研究那本《蛊术密录》和那张未曾打开的信纸。可南霁风将她看得极紧,兰茵是自己的人,方嬷嬷又寸步不离,想要寻到完全无人打扰的时机,并不容易。
正思忖间,外间传来脚步声,沉稳有力,是南霁风。
秋沐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快了几拍——她知道,这是蛊虫在作祟。她握紧了手中的书页,指尖微微用力,面上却不动声色。
珠帘轻响,南霁风走了进来。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绣金纹的常服,衬得身形越发挺拔,只是眼下仍有淡淡青影,脸色在晨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沐沐。”他走到榻边,很自然地在她身侧坐下,目光落在她手中的书上,“在看什么?”
“随便翻翻。”秋沐将书合上,放到一边,抬眸看他,眼神平静无波,“王爷忙完了?”
“还有些琐事,晚些再处理。”南霁风伸手,探了探她放在膝上的手,眉头微蹙,“手怎么这么凉?可是冰放的太多?要不要别下去些?”说着,便要扬声唤人。
“不必。”秋沐抽回手,拢了拢身上的薄毯,“我不冷,只是气血虚些,常如此。王爷不必挂心。”
她抽手的动作很自然,语气也平淡,仿佛只是随口一说。南霁风的手在空中顿了顿,收回,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见她神色如常,只眼底有些倦色,便道:“既如此,我陪你出去走走?园子里的荷开了几株,倒是雅致。”
秋沐本欲拒绝,但转念一想,整日困在屋内,反易惹他生疑。出去走走,或许能寻到机会。
于是她点点头:“好。”
南霁风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似乎对她这般顺从感到愉悦。他起身,很自然地伸出手,想要扶她。
秋沐看着那只骨节分明、掌心带着薄茧的手,心底涌起一股强烈的排斥。但她只是垂下眼睫,将手轻轻搭了上去,借力起身。
他的手很暖,甚至有些烫,包裹住她微凉的手指时,那种熟悉的、令她心悸的触感再次传来。秋沐强忍着抽回的冲动,任由他牵着,缓步向外走去。
栖霞别院的园子,占地颇广。
南霁风牵着秋沐,沿着铺了碎石的小径慢慢走着。兰茵、方嬷嬷远远跟在后面,保持着既能随时伺候,又不打扰主子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