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走出慈宁宫,被夜风一吹,她才发觉后背的衣裳已被冷汗浸透。
太后最后那几句话,在她脑中反复回响。
“这镯子,或许关键时候,能保你一命。”
“离京城越远越好,永远不要再回来。”
“这宫里的事,这京城的是非,都与你再无干系。”
每一句,都透着不祥的预兆。太后是在警告她,出宫并非终点,甚至可能是另一段危险的开始。而那只翡翠镯子,或许不只是一件信物,更可能是一道护身符,或者……一道催命符。
洛淑颖握紧了袖中的镯子,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了几分。
无论如何,她必须出宫。留在这里,只会是死路一条。至于出宫后会遇到什么,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至少,她还有那枚玉佩,还有太后交代的那句话,还有这只镯子。这些,或许就是她在这漩涡中活下去的筹码。
回到重华宫,夜色已深。洛淑颖却毫无睡意。她点亮灯,坐在桌边,将从宫中带出的几样东西一一摆在面前。
一枚龙纹玉佩,温润剔透,是先帝所赐,通往曹太监的“钥匙”。
一只翡翠镯子,碧绿如水,是太后所给,不知是福是祸的“酬劳”。
一叠银票,共一千两,是新帝所赐,她安身立命的根本。
几本医书,一套银针,一些常用的药材。这是她作为“罗十一”在宫中两年的全部家当,也是她作为“洛淑颖”在江湖安身立命的根本。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那几本医书上,指尖轻轻拂过泛黄的书页。这两年来,她借着太医院藏书之便,翻阅了无数医典古籍,寻找关于“寒魄”和“玄冰砂”的线索,却始终一无所获。
玄冰砂,她曾暗中打听,但近百年过去,早已不知所踪。却在一年前有了消息,被南霁风所得。
可南霁风……洛淑颖想起那个男人深不见底的眼,和宫变那夜他身上浓重的血腥气,心头便是一沉。
那是匹孤狼,是头猛虎。她若贸然去问,只怕不仅问不出玄冰砂的下落,反而会引来杀身之祸。
“必须出宫。”洛淑颖低声自语,仿佛在说服自己,“只有出了宫,才有机会暗中打探玄冰砂的消息。留在这里,只会被困死。”
她将东西一一收好,贴身藏好玉佩和镯子,银票分成几份,缝在衣裳夹层和鞋底。医书和银针收进箱笼,与几身换洗衣裳放在一处。
做完这一切,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宫门将开,她该走了。
简单梳洗,换上那身半旧的藕荷色衣裙,提起轻便的箱笼。环顾这间住了一年多的屋子,最后的目光落在窗边那盆绿萝上——那是她刚入宫时从御花园角落捡来的,奄奄一息的一小截,如今已长得郁郁葱葱,爬满了半边窗棂。
她没有带走它。带不走的,就留在这里吧。
推开房门,晨风清冷。洛淑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出。
重华宫的宫人大多还未起身,只有几个洒扫的太监在廊下忙碌,见她出来,纷纷停下动作,躬身行礼。他们看她的眼神复杂,有羡慕,有好奇,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同情。
洛淑颖没有停留,径直朝宫门方向走去。
一路穿廊过巷,遇到的宫人渐多。许多人认得她,远远看着,窃窃私语。
“那就是罗太医,听说今日要出宫了。”
“皇上赏了百两黄金呢,真是好造化。”
“造化?我看未必。这节骨眼上出宫,谁知是福是祸……”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
洛淑颖充耳不闻,只低头赶路。两年来,她早已学会,在这深宫里,好奇心会害死人,而耳朵太灵,也不是什么好事。
快到宫门时,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罗太医留步!”
洛淑颖脚步一顿,回头,见是一个面生的小太监,跑得气喘吁吁。
“罗太医,太后娘娘有旨,请您去慈宁宫一趟。”小太监在她面前站定,躬身道。
又是太后?洛淑颖心头一跳。昨夜不是才见过?怎的又传召?难道太后反悔了?还是出了什么变故?
“这位公公,太后娘娘传草民,不知所为何事?”她试探问道。
小太监摇头:“奴才不知,只知太后娘娘吩咐,请太医务必前去。”
洛淑颖心中疑虑丛生,但太后传召,她不敢不从。只得提起箱笼,跟着小太监往回走。
慈宁宫依旧寂静,只是今日,殿内不止太后一人。
洛淑颖进殿时,看见太后端坐上首,而下首客位上,坐着一人——玄衣玉冠,面容冷峻,正是睿王南霁风。
洛淑颖心头剧震,几乎要握不住手中的箱笼。她强自镇定,上前跪拜:“草民罗十一,参见太后,参见睿王。”
“起来吧。”太后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洛淑颖起身,垂手侍立,心中却如擂鼓。南霁风为何在此?太后召她来,莫非与南霁风有关?难道太后将玉佩和镯子的事告诉了南霁风?还是……
无数念头在脑中飞转,她后背再次渗出冷汗。
“罗太医这是要出宫了?”南霁风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是。”洛淑颖低头答道,“草民已向皇上请辞,今日便离宫归乡。”
“归乡……”南霁风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目光落在洛淑颖身上,带着审视,“罗太医乡在何处?”
“回王爷,草民祖籍青州。”
“青州……”南霁风沉吟,“倒是好地方,山清水秀,人杰地灵。罗医女此去,是打算回乡悬壶济世,还是另有打算?”
洛淑颖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草民才疏学浅,不敢妄称悬壶济世。只愿回乡侍奉老母,平淡度日。”
“平淡度日……”南霁风重复着这四个字,忽然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罗太医在宫中近半年,见识了这世间最极致的富贵与权势,还能甘于平淡,倒是难得。”
洛淑颖不知他此话何意,只垂首道:“草民本是乡野之人,宫中富贵,如天上云彩,可望不可即。草民只求脚踏实地,安稳度日。”
“好一个安稳度日。”南霁风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状似随意道,“本王记得,先帝临终前,曾单独召见过罗太医。不知先帝,可曾对罗太医有过什么嘱托?”
来了。洛淑颖心中警铃大作。南霁风果然怀疑先帝临终前对她说了什么,或者给了她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南霁风:“回王爷,先帝临终前,确实召见过草民。先帝说,草民侍疾有功,特许草民出宫归乡,并赐下玉佩一枚,让草民去找内务府曹公公,安排后续事宜。”
她说着,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双手呈上:“便是此物。”
既然太后已经知晓,南霁风又起疑,再藏着掖着反而显得心虚。不如大大方方拿出来,以退为进。
南霁风目光落在玉佩上,眼中闪过一丝锐色。他接过玉佩,在手中把玩片刻,忽然道:“曹公公?可是内务府那个管库房的老太监曹安?”
“草民不知那位公公全名,只知姓曹,在先帝身边伺候过。”洛淑颖答道,滴水不漏。
南霁风将玉佩递还给她,语气听不出情绪:“曹安确实在先帝身边伺候过,后来年纪大了,调到内务府管库房。先帝让他安排你出宫,倒也合情合理。”
洛淑颖接过玉佩,心中稍定。看来南霁风并未起疑,或者,他即便起疑,也不会在太后面前发作。
“既然先帝有旨,本王自当成全。”南霁风话锋一转,“只是罗太医在宫中侍奉有功,就这么走了,倒显得我皇家薄待功臣。这样,本王派一队侍卫,护送罗太医回乡,确保一路平安。如何?”
洛淑颖心头一沉。派侍卫护送?名为护送,实为监视吧?一旦出了宫,她的一举一动,都将在他掌控之中。
“王爷美意,草民心领。”她忙道,“只是草民身份低微,不敢劳烦王府侍卫。况且草民回乡,一路走官道,住驿馆,并无危险,实在不敢当此厚待。”
“欸,罗太医此言差矣。”太后忽然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你虽身份不高,但侍奉先帝有功,便是功臣。功臣归乡,派些人护送,也是应当的。再者,如今世道不太平,你一个弱女子独自上路,万一有个闪失,岂不是我皇家的不是?就依睿王所言,派一队侍卫护送吧。”
洛淑颖心中冰凉。太后这话,表面是关怀,实则是与南霁风一唱一和,要将她置于监视之下。这对母子,在对待她这件事上,倒是难得的一致。
“草民……谢太后、王爷恩典。”她只能跪下谢恩。
“起来吧。”太后摆摆手,对身旁的嬷嬷道,“去,取一百两银子来,给罗太医做盘缠。”
嬷嬷应声而去,很快取来一个沉甸甸的包袱。太后又道:“另外,将哀家那支百年老参也拿来,给罗医女带上。回乡路途遥远,留着补身子。”
“草民谢太后厚赐。”洛淑颖再次叩首,心中却无半分喜悦。这些赏赐,不过是堵她的嘴,让她“识相”些罢了。
“好了,你去吧。”太后似乎有些疲惫,揉了揉额角,“出宫后,好生过日子。哀家倦了,都退下吧。”
“草民告退。”
“臣告退。”
洛淑颖与南霁风一同退出慈宁宫。出了殿门,南霁风停下脚步,看向洛淑颖,目光深沉:“罗太医,本王派的人,会在宫门外等你。你出宫后,他们会一路护送你,直到青州。这一路上,罗太医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他们。”
“是,谢王爷。”洛淑颖低头应道。
“另外,”南霁风顿了顿,声音压低几分,带着若有若无的警告,“先帝给你的玉佩,可要收好了。那是先帝的恩典,莫要弄丢了。至于曹公公那里……本王会替你打声招呼,让他好生安排。”
洛淑颖心中一紧。南霁风这话,分明是在警告她,不要妄想借先帝的恩典做什么,也不要想着去找曹公公求助。他派的人,会一直“护送”她,直到她回到青州,回到他的掌控之下。
“草民明白。”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明白就好。”南霁风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玄色衣袍在宫道上曳出一道冷硬的弧度。
洛淑颖站在原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袖中的手紧紧攥着那枚玉佩,指尖冰凉。
出宫之路,果然不会平坦。
但无论如何,她已踏出了第一步。接下来的路,再难,她也要走下去。
提起箱笼,洛淑颖转身,向着宫门的方向,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去。
宫门外,阳光正好。一辆青帷马车已等在那里,车旁站着四名身着王府侍卫服色的男子,腰佩长刀,神情肃穆。
见她出来,为首的一名侍卫上前,抱拳道:“可是罗太医?卑职等奉王爷之命,护送太医回乡。”
洛淑颖看着这四人,又看看那辆马车,心中一片冰凉。
这哪里是护送,分明是押送。
但她面上不显,只微微颔首:“有劳诸位了。”
侍卫拉开马车门,洛淑颖踩着脚凳上车。车厢内布置简单,但干净整洁。她将箱笼放在身侧,在车厢一角坐下。
“太医坐稳,咱们这就出发了。”车夫在外头道。
“走吧。”洛淑颖淡淡道。
马车缓缓启动,驶离宫门,驶入熙攘的街市。
洛淑颖掀开车帘一角,回望那座巍峨的宫城。朱墙金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一如她初见时的模样。
马车驶出皇城,进入京城内城。街道渐渐热闹起来,贩夫走卒的吆喝声、车马声、人语声交织成市井独有的喧嚣。
洛淑颖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看似平静,脑中却在飞速运转。
南霁风派了四个人“护送”她,这四人定是精锐,且必是得了死命令,要牢牢看住她。她要如何脱身?又如何在不惊动他们的情况下去找曹太监?
还有太后交代的那句话——“梧桐已老,凤栖难安。故人西去,旧诺可还?”这十六个字究竟是什么意思?要带给曹太监,又会引发什么?
以及……玄冰砂。出宫后,她要如何打探玄冰砂的下落?南霁风那边是条死路,曹太监那里或许有一线希望,但也可能是个陷阱。
千头万绪,如乱麻缠心。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先生,前方是集市,人多拥堵,马车过不去,需绕道。”车外传来侍卫的声音。
洛淑颖掀开车帘望去,果然前方一条街人潮涌动,摩肩接踵,是京城有名的东市,这个时辰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那便绕道吧。”她淡淡道。
“是。”车夫应声,调转马头,驶入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
巷子狭窄,只容一车通过,两侧是高墙,墙上爬满青藤。马车缓缓行驶,轱辘声在巷中回荡。
就在马车即将驶出巷子时,斜刺里忽然冲出一个乞丐,浑身脏污,跌跌撞撞扑到马车前。
“贵人行行好,给点吃的吧……”乞丐伸着枯瘦的手,声音嘶哑。
车夫急忙勒马,马儿嘶鸣一声,人立而起,车厢剧烈一晃。
“怎么回事?”外头侍卫厉声喝道。
“回大人,有个乞丐拦路。”车夫急忙解释。
“赶走!”侍卫不耐烦道。
车夫正要驱赶,那乞丐却忽然“哎哟”一声倒在地上,抱着腿哀嚎起来:“撞人了!撞人了!我的腿断了!赔钱!赔钱!”
这分明是碰瓷。洛淑颖在车厢内听得真切,眉头微蹙。
“大胆刁民!竟敢讹诈!”侍卫怒喝,上前就要将那乞丐拖开。
就在这时,巷子两侧高墙上,忽然跃下数道黑影,如鹰隼般扑向马车!
“有刺客!保护先生!”侍卫首领反应极快,拔刀大喝。
巷中激战骤起。
那几名突然出现的黑衣人显然训练有素,招式狠辣,直扑马车。四名睿王府侍卫虽也是精锐,但猝不及防之下,仓促应战,很快便落了下风。
洛淑颖在马车内听得外头兵刃相交之声,心中已明——这是她的人来了。
临出宫前,她暗中传信给余鹤,让他在城外接应,却不想他们竟敢在城内动手。这太冒险了,可眼下也顾不得许多。
“先生小心!”外头侍卫首领厉喝一声,随即是刀剑入肉的闷响,和一声短促的惨呼。
洛淑颖掀开车帘一角,只见一名侍卫已倒在地上,胸前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汩汩涌出。其余三人也是险象环生,被黑衣人逼得节节败退。
就在这时,巷子另一头又传来脚步声,七八个身着灰衣、作寻常百姓打扮的汉子快步冲来,为首一人身形精悍,正是余鹤。
“救夫人!”余鹤低喝一声,率先冲入战团。
灰衣人加入战局,形势瞬间逆转。这些人招式诡异,配合默契,显然不是普通护卫。黑衣刺客虽悍勇,但人数处于劣势,渐渐不支。
“走!”余鹤一剑逼退一名刺客,冲到马车前,对洛淑颖急道。
洛淑颖不再犹豫,提起箱笼便要下车。可她刚探出身子,巷口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又有一队人马赶到!
这次来的人更多,足有十余人,皆着玄色劲装,面覆黑巾,只露出一双双冰冷无情的眼睛。为首之人身形高大,手中一柄窄刃长刀在昏暗巷中闪着寒光。
“一个不留!”那首领冷喝,声音嘶哑,如金石摩擦。
余鹤脸色骤变:“是睿王的人!”
南霁风麾下最神秘、最精锐的暗卫,专司暗杀、刺探、清除异己。这些人从不轻易出动,一旦出动,必是死局。
“保护夫人,冲出去!”余鹤咬牙,横剑在前。
灰衣人与余鹤带来的人迅速聚拢,将洛淑颖护在中间,与对方对峙。而那三名睿王府侍卫,此时已倒在血泊中,不知死活。
“杀!”阿弗一声令下,十余人如鬼魅般扑来。
巷中顿时陷入混战。阿弗武功极高,招式狠辣刁钻,灰衣人虽拼死抵抗,但很快便出现伤亡。惨呼声、兵刃相交声、肉体倒地的闷响,在狭窄的巷中回荡,血腥气弥漫开来。
洛淑颖被护在中间,看着一个个熟悉的身影倒下,心如刀绞。这些都是秋叶堂的精锐,是她这些年暗中培养的力量,如今却要折在这里。
“余鹤,带人走,别管我!”她厉声道。
“不行!”余鹤一剑刺穿一名血鸦卫的喉咙,头也不回,“今日拼死也要带夫人出去!”
可血鸦卫实在太多,太强。不过半盏茶功夫,灰衣人已倒下大半,余鹤也身中数刀,浑身浴血,却仍死死护在洛淑颖身前。
“小姐,我拖住他们,你快走!”余鹤嘶声道,眼中尽是决绝。
“走不了。”一个冰冷的声音响起。
巷子两头,不知何时已各出现了数名血鸦卫,堵死了所有退路。而巷墙上,也立着数道黑影,手中劲弩对准了下方。
被包围了。
洛淑颖环顾四周,心沉到谷底。今日,怕是走不了了。
就在此时,巷口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一队甲胄鲜明的禁军涌了进来,刀枪如林,瞬间将巷子堵得水泄不通。禁军分开一条道,一人缓步走来。
玄色蟒袍,玉冠束发,面容冷峻,眸光如寒潭深水。
正是南霁风。
他缓步走到战圈外,目光扫过遍地尸首,最后落在洛淑颖身上,眼中无波无澜,仿佛眼前这血腥场面不过寻常。
“罗先生,这是要去哪儿?”他开口,声音平淡,却让在场所有人心中一凛。
余鹤握剑的手在颤抖,却仍挡在洛淑颖身前,死死盯着南霁风。
洛淑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推开余鹤,上前一步,迎上南霁风的目光。
“睿王殿下这是何意?”她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草民奉旨出宫归乡,殿下派侍卫‘护送’,如今这些人又是从何而来?光天化日,当街行凶,不知是奉了谁的命令?”
她将“护送”二字咬得极重,目光直视南霁风,不闪不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