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女孩,如果我把“未来”交付到你如今的手心……你会作何感想?」
「是惶恐不安?还是漠然置之?」
「是眼神幽深?还是假笑欢欣?」
「随你咯~反正,一切应该是不会影响到现实的……」
「应该不会吧?嗯,应该吧。」
————
风又一次无声的“凑近”了那个身影……即使他依旧紧闭着双眼,呼吸平和,看样子已经沉沉的睡了过去,却仍然无法把他“绕开”。
庄园残破不堪,四下满是火焰焚烧而过的灰烬,那个名叫梅涅克的青年,此刻勉强可以称作遗骸的躯体在夜色之中伫立,孤单又显得无比的崇高,他手中的刀已经碎裂,体内的血液流淌干涸,苍白又脆弱着。
那双眼睛终于还是忍不住睁开了——
是的,他并没有入睡,或者说,他很想睡觉但无法做到这样简单的事情。
之前的那句话,完全就是在为了故意躲开“小恶魔”而编造而出的蹩脚谎言,把他驱离自己身边,从而达到一个可以静下来思考的环境。
头枕着黑蛇那坚硬且冰冷的不规则鳞片,他的思绪慢慢的沉淀了下来,挺舒服的,至少让他缭乱的复杂想法暂时变得缓慢了一些,延缓他真正崩溃的那个瞬间的“逼近”。
默默的起身,他轻轻的叹了口气,任由疲惫和纠结把眼底铺满,满溢的甚至好像可能从眼眶滑落而下。
路明非很想让它们能够流下去一些,至少疏导一下比起自己此时心中的无措和其他混杂的感情的“杂合”要好的太多太多,他终于明白,自己进入这个幻境之中的幻境是个糟糕的主意,完全是凭借一腔热血,头脑发热着就“闯了进来”,却没有思考自己所要承担的“后果”。
回头,那条巨大的黑色“巨蛇”还在睡着,鼻孔里喷出带着白色的气息,凉意驱散了夏日的焦热,慢慢融入空气,化作无形。
“有点羡慕你啊……”路明非苦笑着,伸手抚摸了一下巨蛇的鳞片,“什么都不想,只是听从路鸣泽的指令,傻乎乎的做他的‘小跟班’~”
感慨了两句,他把身上的那件绿色校服系好扣子,环视了一圈四周,就走向了那道站姿挺拔的“身影”。
在梅涅克·卡塞尔脚边坐下,路明非不再去看那张骷髅一般的面目,他已经看过了太多眼,无须关注于这位名垂青史的大屠龙者,他无法回答也无法倾听,毕竟即便是他,也不过是个处于过去记忆所构建出来的幻境,用来怀念某些愁怨的幻影,应该是无甚什么意义的了。
嗯,这样就好,他只需要一个“陪伴在”自己身侧的影子,也并没有要求有什么回应,倾诉也好,牢骚也罢,自顾自说说就好了。
“梅涅克,原谅我如此称呼你,我实在是不想把你代入到一个老旧腐朽的古板前辈形象之内,那样的话,我也张不开口,无法做到吐露心声的‘危险举动’……”
路明非偏头,看着那条德国制造的亚麻布料西裤的裤脚,沾满了泥水,还有被火焰烧过的痕迹,但版型依旧笔挺,像极了它的主人。
“听昂热校长说,你是个绅士,也是个有些孩子气的男人,不逃避责任,但更喜欢用没那么严肃的方式处置,不得不说,性格很好,估计如果我们真的能在现实世界接触的话,应该是可以作为朋友来相处的……”
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大腿,这个有点颓废的男人低头,看着自己的绿色校裤,随意的把腿盘起,也把污渍展现在自己的视线之内,开始了清理,算是掩盖自身的呆愣,同时又像是找到了一点事情可做。
嗯,这样就可以做到“侃侃而谈”了。
“我确实缺少这样的一个‘朋友’,和我契合的朋友,恺撒老大虽然绅士又多金,但不可能和我一起没完没了的说烂话,他是加图索家族的大少爷,见过的用过的听过的都比我这个平凡人要多得多,每次出门的开销他自己就用黑卡支付掉了,完全不用我操心,很仗义也很睿智,这样的人是不能和我这样的‘衰仔’有很多共同语言的,就像在日本秋叶原的那次,我们谈到了游戏,他玩游戏是为了对抗家族的规矩,而我……我到现在打游戏也只不过是娱乐罢了,他的游戏机是卖掉了一幅狄更斯的真品买的,我连狄更斯到底有多么大的艺术造诣都不清楚,更别提用他的画买游戏机了。”
轻笑了一声,路明非眨了眨眼睛,不由得想起了恺撒的那种眼神,就是那种对所有人都很从容的眼神,在他眼里,女士应该尊重,对手也应该尊重,就算是龙王也是要报以尊重的,真正的强者要面对任何人任何事都古井无波,优雅得体的解决。
这样的忽略他的烂话是正常的。
“师兄呢,就像是一块冰,永远的面冷心热,即使失忆之后还是无可避免的成为了另一个自己,他有自己的正义,而且坚定的执行不肯松懈一分,态度严谨又认真,他这样的人不会理解我的烂话的意义,也没必要明白,虽然他会问我,但是我也不会跟他说太多,因为他要肩负的责任很大,所以我觉得他的时间不能用来和我说任何废话。”
路明非下意识的抚摸胸口,那里曾经有一个很惊人的“伤口”,就是被奥丁夺舍的师兄造成的,伤口已经消失不见,但那种疼痛到麻木的感觉他依旧记忆深刻,就像那一天下午楚子航对他说要帮他打爆婚车车轴的阳光,很温暖,也有一点点痛苦,痒痒的,酥酥的。
他,不能被烂话打扰,所以他连那个车轴的诺言也没有告诉他,只想师兄可以在中国平安健康,已经亏欠了他太多太多。
“芬格尔和零嘛,一个太过于无情,一个就圆滑到了极致,惜字如金和信口开河,倒是有点莫名的互补,但他们看似南辕北辙的两个人,却给我一种同样的深不见底,零是因为路鸣泽,那芬格尔又是因为哪个人呢?他们都对我很好,之前是这样,到以后还可以这样吗?”
“还有,老唐,康斯坦丁,夏弥,薯片龙,象龟兄弟……他们都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但我依然记得他们所有人,记得他们说的那些言语,动作表情,明明是那么的鲜活,却属于已经没法归来的‘同行人’了,就是觉得……有点失落。”
望着天空上的繁星点点,路明非一颗又一颗的把它们和自己所思念的人影进行勾连,把对他们的怀念都付诸在那些虚构出来的夏夜星空,试图驱散心底里不知何时才会消散的一点惆怅。
“至于师姐呢,性格很好啊,也很活泼,但她更热衷于冒险和刺激的生活,能够让她沉下心来思考的问题一定是很严重的,不然她为什么不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呢,她会听我说话,却出于某些原因,有意识的忽略它们,因为是大姐大嘛,她认为别人都应该听自己的,她拥有可以解决问题的能量的,我作为小弟,听话就好,我也一直遵守着这样的规矩,有事情就不必烦她了,自己解决告诉她个结果,这样就已经足够。”
“……当然,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
“前辈你懂的,我就不多说了,嗯,不说了。”
“我也慢慢在改正了,会努力的。”
自嘲的笑了笑,青年慢慢挠了挠头顶的碎发,不过瞬间黯淡的眼睛却如实暴露了他的一份感情,叹息一声,他双手撑地,抬头望向天空,注视着距离自己距离遥远但异常闪亮的那颗星星。
是了,对于他路明非,师姐就是这样的存在吧,在他最需要帮助的时候突然出现,而后张扬任性的做出了只属于她陈墨瞳的那个选择,顺便把一个可怜巴巴的“衰小孩”打包带走,踩着高跟鞋救场,开着法拉利跑车接人,仿佛一道红色的闪电划过天际,也划过了那个衰仔的人生。
这样的存在,有什么理由不去喜欢她呢?!
“有理由的,确实是有理由的……”
路明非目光平静如水,看着那颗星星,牙齿轻轻的咬着自己的嘴唇,在其上留下了一道清晰可见的齿痕,他慢慢把头再次低下,手掌抓握一把灰白色的沙砾,愈发用力,细碎的白色反倒是从他的指缝里洒下,重新归于这片没有声音的广袤无垠。
他知道的,取沙子越用力,越快速从手心里不见,那么如果选择放手,结局又会是如何呢?
可能……还是最终消失不见吧……
可这已经是他能够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了——
还是没有用吗……
这个孤单的人儿反手,沙砾都因为重力而向下垂落,部分被风扬起偏移了原本的落点,却依旧融入沙堆。
一切不过一场幻梦而已,寥寥几笔就已经把世界都骗了过去,而那个答案从一开始就等在了那里,只是笑着,就足够恐怖如斯……
“哥哥,我要推你登上那最高的王座——”
这是在那个黑洞之中,路鸣泽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那一刻的“小恶魔”,笑得格外的天真无邪,却又仿佛已经把那顶王冠抓在了手掌,任由它满是荆棘,已经把皮肤血肉切割开来,痛苦直达骨髓,他也是绝不放手的了!
他要做的,就是亲手把满是淋漓鲜血的黑色王冠戴到路明非的头顶,而后即便是灰飞烟灭也是满足至极!
“疯子……真是疯子……”路明非嘴唇颤抖的轻轻骂了一句。
他有预感,路鸣泽应该是得到了什么。
他所言非虚!
他心无旁骛!
他!
点燃了血液里的……“野火”!!!
最终,将把一切阻止他的——
都焚烧殆尽!!!
这一刻,路明非的脑海里又想起了那个与他初见的下午。
他说,他是他的兄弟。
而他与他,是世界上最大的怪物!!!
路明非想要逃开,却无能为力——
他抬头,看着那张骷髅一般的脸,那张属于梅涅克·卡塞尔死后的仪容。
无声的笑容……绽开了。
————
“美女你好?这么没礼貌?!!叫师姐!!!快点!别磨叽!”
“为什么?!哪有那么多为什么?!菜鸟新生!要么叫师姐!要么麻溜的滚蛋!”
“喂!说你呢!路明非!给老娘滚过来!手里拿着什么东西?!!给我看看!!!”
“还敢跑!站住!再跑……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拿过来吧你!嘿嘿!还挺沉!看样子是给我准备的生日礼物?”
“不说话?!那我就直接拆开了!”
“一颗黑色的……蛋?什么意思?送我一只还没孵化的宠物?呵呵,姐姐我可是对于饲养动物极其没耐心的,平时自己都是披萨饼和可乐续命的!它跟了我一定会被饿到死翘翘的!!!”
“哦~是闹钟啊,算你还有点脑子,知道你师姐我不擅长带孩子,没有真给我出个难题!”
“唉唉唉唉!干嘛呢!还敢伸手?!缩回去!我抢到的就是我的!而且看你的样子这本来就是要给我的!笑纳了~拜拜了您呢!”
“那个菜鸟新生!咱们俩还没完呢!别跑!叫师姐!!!”
“……”
“唔啊……”
那道呼吸轻祟的吐出,“惊扰”了无形无端地的“香气”,也把那场虚妄梦境狠狠地“撕裂”,拉她到了一个不知道可否称之为“现实”的黑暗,继续她的“惊慌失措”。
诺诺大口大口的喘气,眼睛轻微的震颤着,就在刚刚,她见到了……“未来”。
每个细节都是那样清晰,每个音节也是符合情景和性格,尤其是那个黑色的“蛋”……闹钟,此刻就正在静静的躺在她的手中……
低头,嘴唇微张,这个有着侧写能力的美丽女孩怔怔的看着闹钟,手掌的温度慢慢传导至其上,以至于可以清楚感知到闹钟指针走动从而引发的轻微“咔哒”振动。
“什么……情况啊?”她最终如此说道。
“很简单……是一段来自未来的记忆,我想你应该已经明白。”
另一道声音在不远处适时响起,语气轻快,是有点稚嫩的声音,意外的让人感觉很好听。
猛地抬头,诺诺看向了自己对面的那个小小身影,手掌抓握住黑色闹钟,举过头顶,原本作为“惊悚物品”的它瞬间被她利用,成为了袭击危险人物的“武器”,干脆利落的用尽全力,向下掷去。
闹钟脱手,在极短的的距离中积聚着满满的势能,向着满是丝滑短发的头顶前进,因为力道够大,还在半空里划出了道道残影……
“可真是无礼~”
身穿黑色燕尾服的可爱男孩叹息一声,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微笑,依旧慢悠悠的喝着那杯装在淡蓝色骨瓷茶杯里的红茶,窗外的夏日景致慢慢更迭,煞是好看。
下一秒,一切又重新归于静寂,马车仍然在前进,但车内的两人却突然“和谐”了起来。
诺诺回神,看着自己抱着黑色闹钟,已然重新坐回了松软舒适的坐垫,面前的桌面放着几块点心,皆是有着清新的蓝莓点缀,只是在品类上各不相同,却拥有着同样的精美素雅。
“怕你没的选,特意做了三种不同的下午茶茶点,分别是慕斯蛋糕,巴斯克面包还有椰奶布丁,都是新鲜采摘蓝莓制作,我个人推荐的是布丁,因为是很适合夏天吃,我的保温措施很有效果,它还是冰冰凉凉~”
搁下茶杯,它与底部的碟子合而为一,男孩擦拭了一下嘴角沾染的红茶,随手取了一只月牙白握柄的银勺,取了一份蓝莓椰奶布丁,便在晶莹剔透的一侧切割出一块合适大小的布丁,送进了嘴巴,不慌不忙的咀嚼起来,脸上浮上一种淡淡的幸福。
“嗯~没有那么甜,同时把椰奶的香醇和蓝莓的酸甜结合的完美无缺,加上凉爽的q弹感觉,可真是炎炎夏日的一次轻松自在的享受~”
发表着自己的品尝结果,他怡然自得的眯眼轻笑,像是在水边嬉戏的小海豹,对着游人卖萌一样,有着让人移不开目光的奇怪感觉。
“额……”
诺诺咽了咽口水,她并不是因为男孩品尝布丁的感觉产生了想吃的冲动,而是那种改变时间线的恐怖能力,让她没有其他想法,只是想要逃离。
“别那么紧张嘛~我们可是老熟人了,虽然现在你和我还没见过,未来……也没见过几次,但是我也不会伤害你的,我可以用任何东西发誓,并且遵守我的诺言。”
打了个响指,又是一份蓝莓椰奶布丁凭空出现在铺着丝绸桌布的桌面,男孩把它推到了诺诺的面前,还绅士的为她递上餐巾,笑容和煦美好。
“尝一尝吧,我们一边说一边吃,不耽误说事也不耽误消夏布丁,一举两得~”
重新坐回自己的座位,男孩又一次品尝布丁,保留的笑意多了几分真挚,他确实被这份冰点所折服,进行着对它的赞叹和感激。
“你要说什么?!”
既然事到如今,自己什么也做不了,那么诺诺也就只好客随主便,自己拉过来装着布丁的餐盘,不太淑女的狠狠挖了一大勺,塞进嘴巴里,气鼓鼓的咀嚼起来。
“口感如何?”男孩眯眼轻笑。
“还……还不错啦!喂!别想打岔!我问你呢!你要跟我说什么?!!我很快就吃完了啊!你最好快点说完了想说的话,咱们好聚好散!”
眉眼稍稍舒缓了一点,诺诺把那种畅快压制,这份冰点确实有点东西,入口即化不说,果味还浓郁的很,品尝过后,仿佛置身花果锦簇的小院,空调温度很低,无声的把屋内清凉,她坐在屋檐阴影之中,百无聊赖,却异常的放松自在。
“好吧,我也没有很多时间同你闲聊,那就有话直说,不再同你弯弯绕绕了……”
男孩放下了手中的勺子,双手交叉,遮挡住自己的一半面容,只留下那双突然绽放出黄金色的瞳孔愈发明亮,像是某些审视着蝼蚁的高贵动物。
“我带你看看,路明非到底为了你,做了些什么……”
“路明非?!!!”诺诺呼吸一滞。
“我知道你有很多想问的,等你看完了,你就算都知道了……”
“知道……为什么那个重新‘归来’的男人,为什么会那样看着你了……”
“走吧~”
诺诺还没来得及反应,男孩就一把抓住了她的手掌,一个黑洞兀的出现在二人脚下,瞬间将他们吞没。
“救命啊!!!”
“路明非!!!!”
马车还在奔跑,车外金色的人偶坐在驾驶位置,手握缰绳,身前四匹黑色龙马扬蹄飞奔,黑色焰火蜿蜒……
他回头看了看,发现没什么不对劲儿的,就继续把视线倒回,看向前方。
在路的尽头,有什么正在慢慢显露出它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