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容禀,臣与褚圣心素不相识,认真说起来,我陈家与其非但无恩,反而有仇”
陈牧看皇帝陛下平易近人,自然也没继续拘谨着,刻意保持着半恭敬半亲近的状态,将往事一一诉说分明,最后补充道:“臣祖父其实并非是念旧情,而是晚年看破世情,放下仇怨之意,臣偶然发现旧物,便想着替祖父完成心愿,不想歪打正着,只能说天意使然,也是托了陛下洪福”
“原来如此,令祖父真世间奇人也”
景运帝没想到这里面还有这么多事,不过听陈牧如此一说,心中的一些疑惑也就散了。
“依你之言,此人性情乖张,朕怎敢用她?”
陈牧吧嗒吧嗒嘴,品了品味道,瞬间恍然大悟!
此毒太医院不知,世间只有褚圣心能解会解,皇帝不能不用又不敢用,现在说了半天,敢情皇帝是想让自己做恶人,出个主意拿捏褚圣心,好放心治毒呗!
陈牧脑海速速转动,很快想到一个主意,只是这个主意,多少有些馊。
“陛下,褚圣心早年乖戾,近乎魔道,如今数十年修身养性,前者臣曾偶遇长公主一行,见过一面,观其有了一丝慈悲之意,且陛下是一国之君,富有四海,随意赏些什么便可收其心,用其解毒当无大碍。”
景运帝侧着头,眼神中满是鼓励:“有些道理,可褚神医乃不为名利之世外高人,朕该赏些什么呢?”
你看,刚才还直呼其名,现在神医了。
陈牧心里暗暗吐槽,嘴上也没闲着:“但凡一技之长者,都对自己的技艺格外看重,陛下可赐给其一些太医院或内库所藏医书”
“嗯,不错,还有呢?”
“舟山自两卫撤离后,只剩下一些渔民以打渔为生,前些年倭寇之乱时多受侵扰,还曾被强制迁入内陆,如今日子过的很苦?褚神医纵然不为名利,可世居与此,必然顾念乡土之情,陛下若能让舟山百姓过上好日子,褚神医必然对陛下感恩戴德,全力解毒”
施恩与威胁,一体两面,这种事景运帝明白,闻言笑道:“有道理,朕统辖九州万方,自不能让百姓受苦,稍后就传旨宁波府,让其拿出个条陈出来。”
“陛下圣明”
放下心头大石,景运帝蓦然轻松了不少,毕竟洪德帝当年恐怕也中了毒,却活了五十二岁,他就算毒重一些,活到四十五应该不难。
现在他才二十三岁,时间还多的很。
阁内的气氛似乎松了一些。景运帝望着梁间的青烟,忽然开口。
“贤妃有孕了。胎象平稳,太医院说大体是个男胎。”
陈牧忙又起身:“恭喜陛下,天佑大明。”
景运帝摆了摆手让他坐下,视线看向虚空,声音忽然变得很低。
“朕之前有三个孩子,都夭折了。贤妃这一胎,太医院说胎象平稳,孩子康健,但天有不测风云,为祖宗江山计,真打算将永康郡王接回宫中,亲自教养。”
陈牧皱眉沉思,神色肃穆,可内心里早已是翻江倒海。
别看皇帝说的随意,闲话家常一般,可他知道,这才是最凶险的试探,一个应对不好,他的仕途乃至这条命,就完了!
他对那个孩子有些猜测,却并无证据,只能拼命将其押入心底,以一个真真正正的纯臣身份考虑问题。
“此取祸之道,陛下万万不可,”
陈牧起身、跪拜,一气呵成:“不说陛下正当壮年,本就不该考虑这等事,就是永康郡王既已出嗣怀冲太子,法理上便是陛下之侄,断无继承大统可能。陛下将其接到宫中亲养,必然会模糊这层法理,若娘娘产下龙子,两者皆是庶子,永康郡王还占了一个长字,难免祸起萧墙”
景运帝皱眉:“不过防患于未然,再说他们都是朕的儿子”
陈牧一个头磕在地上:“昔年夺嫡之争,遗祸无穷,决不可再现于今,陛下三思!”
“起来吧,朕就是个念头,与你说说罢了”
“陛下,事关大明国本,臣万万不敢苟且”
景运帝皱眉,颇为烦躁的喝道:“本就是咱们君臣说说话,你看你像什么样子!好了,此事朕再不提了,起来!”
“是”
陈牧起身的瞬间,眼角余光扫过,见景运帝虽然满脸烦躁却无怒意,眼中更是一缕隐晦的喜色,心中大定。
乖乖,可算混过去了。
“朕何尝不知不该如此,可朕这身子,也不知解毒后能坚持到什么时候。朕现在不怕什么夺嫡,怕的是将来一旦朕坚持不住,改革半途而废,那九泉之下,朕便无颜面对列祖列宗了”、
这话陈牧真不知道该怎么接,幸好景运帝也没让他回答,而是自顾自道:“章怀先生临去还在思虑考成法之事,在先生看来,此为一切新法之基,朕深以为然,如今吏部尚书之位空缺,朝野都在盯着,朕想问问你,觉得何人继任为好?”
陈牧对此早有腹稿,却还是故作迟疑了一阵,才缓缓摇了摇头:“陛下,臣在京中为官不过月余,对朝中大员能力,禀性等等都不了解,着实不敢妄自推荐”
“劝君不用分明语,语得分明出转难,李阁老有少长处值得你这个弟子学习,但圆滑这一块,朝中有他一个就够了”
陈牧闻言也不知说什么好,只能尴尬一笑。
“臣确实对朝中官员并不熟悉,不过臣认为,吏部尚书为六部之首,素有天官之称,更是改革牵头之人,故而所选之人纵使不如章怀先生,也当选全力拥护陛下改革,拥护新政,并深刻明白萧规曹随之坦荡君子,才能继任为吏部尚书”
景运帝见他始终不愿明言,也就没继续逼问,岔开话头问起了辽东诸事,陈牧一一作答,种种数据信手拈来,将辽东这一年来的情形,尽数在君前做了次详细汇报,并诚挚邀请皇帝陛下巡幸辽东。
景运帝对此心向往之,却还是理性的摇了摇头:“朕巡幸一次,耗费何止万金,与民无利,徒耗国帑罢了,有你坐镇,朕信得过”
话题转去转拉,终究转到了黄河决口导致的即将断粮上面。
“水师的粮船最快七月份才会陆续到港口,而现有军粮最多只能维系月余,臣请陛下下旨调通州仓,允臣调拨各省官仓,预备仓,暂充军需,待海运粮船到后,在行......”
话未说完,景运帝直接打断:“现在非但通州仓,预备仓都不能动,北直隶的存粮也不能动了,不过朕昨日命人查过户部底档,光蓟镇岁储便有二十万石,且把辽东调动起来,应该足以应付数月军需。”
大明粮仓分为军仓,官仓,预备仓以及王府仓,其中军仓和官仓很好理解,预备仓则是赈灾粮。
京中百万生灵,耗粮无数,京仓专为百官俸米所设,紧邻运河的通州仓,则是漕粮入京的最大中转站,里面存着海量的存粮。
现在漕粮断绝,京中可谓坐吃山空,这个时候皇帝丝毫不敢动通州仓,否则一旦粮尽,那就是塌天大祸。
陈牧理解皇帝陛下的难处,但听见这话依旧五雷轰顶一般,急切道:“陛下,当有和真有,是两回事!辽东,蓟镇和山东的存粮,因这几年辽东战事以及朝鲜战事,粮仓几乎空了,臣这才舍弃山东海运在保定等地筹粮,而陆运损耗极大,往往一石粮食,运出山海关路上就吃了数石,从山海关运到前线,又损耗一半以上.......”
“好了,这些困难朕都知道,可你也要体念朝廷的难处”
这些话景运帝心知肚明,可漕粮断绝,稳住京畿重地是头等要务,事实上朝廷已经决议暂时搜刮民间存粮,这时候哪里还有余力支撑五万大军这个无底洞,撤军其实是最明智的选择。
偏偏景运帝不想撤!
这才是他这次将陈牧紧急传来的最重要原因。
他准备赶鸭子上架,将陈牧攥出二两蟾酥。
“忠义,黄河决口百姓遭了灾,运河断了,漕粮运不上来,各省的粮,要紧着京城和赈灾。若再调粮出塞,京城怎么办?”
“可是陛下....”
景运帝一把拉住陈牧手臂,沉声道:“朝廷内忧外患,千疮百孔,朕宵衣旰食,独木难支,你是朕最信任的臣子,这副担子,你得帮朕挑起来啊”
陈牧脑袋嗡嗡作响,心里就一个念头:敢情这次来没要着粮食,自己还得搭点!
“陛下,臣....臣....臣明白了!”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陈牧也没招了,只能硬着头皮道:“陛下,臣祭奠过章怀先生后,就连夜返回辽东,刮地三尺,也要筹措足够的军粮”
景运帝连连点头,临走还不忘提醒:“辽东移民刚刚安定下来,你筹措军粮还要有个度,切不可激起民变,只要度过这几个月便好”
要不是对面是皇帝,陈牧都想直接开骂了。
又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世界上哪有这个道理!
乾清宫外已是月明星稀,陈牧耷拉着脑袋跟着内侍往宫外走去。背影萧瑟又孤独。
余合在宫外等着,见他出来立刻小跑着迎上,低声道:“大人,陛下答应给多少粮草?”
陈牧瞬间脸色黝黑,缓缓伸出一根手指。
“啊?一百万石!”
“一根毛都没有”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