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原三郎往眯着胖眼,看向数里之外,在海面上缓缓游弋的大周战舰:
“这些战舰真是大啊,大周什么时候能造这种战舰了?
可曾探清,领战舰而来的主将是谁?”
那鬼铠武将道:
“探清了,城内的探子来报,据说率战舰来登洲的,是大周的丰邑侯姜远!”
藤原三郎那两条毛毛虫一样的眉毛抖了抖:
“姜远?居然是他?呵!”
鬼铠武将道:“不错,正是姜远!”
藤原次郎阴笑一声:“哈哈,本王子虽从未见过姜远其人,却还得感谢他帮了我的忙呢。
两年前,次郎兄长出使大周,却失踪了,据回倭国的武士说,或许与他有关。
你说,本王子是不是该谢谢他。”
鬼铠武将微抬了抬头,他虽是藤原三郎手下的大将,心里也很赞同这个说法。
但却不敢妄言藤原次郎失踪之事是好事,倭国皇室中的事他清清楚楚。
稍有言错,便是大祸。
当今倭王有三个王子,大王子藤原上春,眉宽眼小,三十来岁了还流口水,说白了,就是个智障。
而二王子藤原次郎与三王子藤原三郎,这俩兄弟却是智武不凡。
说难听点,就是皆阴险狡诈。
这俩兄弟都没把那个,还需人帮擦口水的大哥放眼里,都在窥视倭国王位。
大周天子赵祈佑登基时,藤原次郎力谏倭王派出使节前往朝贺,并自荐为使远赴大周。
藤原三郎岂不知道藤原次郎的心思,明为出使大周朝贺,实则是想趁机去大周弄百工全书,以强倭国。
藤原三郎岂不知道次郎的心思,偷师大周百工技艺强倭国是假,想以此得倭王的看重才是真。
藤原三郎自然坚决反对次郎出使大周,言称倭国岂可与大周朝贺,这是自掉身价等云云。
奈何倭国的百工技艺确实不如大周,倭王不仅野心大,目光也看得远。
他知道要想图谋大周,就得学习大周,不仅要习大周的礼制,更要习其百工技艺。
藤原次郎要去大周谋百工技艺,倭王怎会不允,不仅强力支持,甚至多次当众夸赞他之远见。
倭王的天秤往藤原次郎那边一倾斜,藤原三郎便感觉到了莫大的危机。
为了王位,这个二哥不除是不行了。
于是,藤原三郎安排了人手与战舰,准备等得藤原次郎出使完回国时,在海上劫杀藤原次郎,制造遭遇海难的假象。
藤原三郎是这么准备的,也真是这么干的,算好了时间,派人在琉岛附近海域劫了次郎的船。
船是成功劫到了,但他却发现,次郎并不在船上。
一审随行次郎出使的武士才知道,次郎窥视大周丰邑侯所制的,一种叫火药的东西。
结果,很可能引来了大周侯爷姜远的报复,致藤原次郎失踪了。
藤原三郎听得这么个消息,又喜又恼。
喜的是,次郎八成是被那姜远弄死在大周了,现在只需与那个智障大哥争王位就行了。
恼的是,若是他早知道次郎被大周人弄死了,就不用来劫船了,直接将账算大周头上就行。
但船已经被他劫了,且又是在倭国所属的琉岛附近,若是被人发现破绽,谁会信次郎死了在大周,绝对会认为是他三郎下的手。
藤原三郎只得命人将使船凿沉,伪装成触礁的假象,再把所有知情人杀光。
等到起了台风,再派人伪装成渔夫,装作无意发现使船沉了,藤原三郎再作出一幅悲痛之色上报皇室。
这些事,这鬼铠武将亲自参与过的,他怎会不清楚。
清楚归清楚,话却是不能明言的,即便藤原三郎现在主动说起,他也不能应。
这是做为下属的职业素养,也是避祸。
但,鬼铠武将与藤原三郎不知道是,他们这么一搞,反倒让倭王将所有怀疑集中到了他们身上,从而没有往大周这边想。
否则倭王早就再派使节进大周要说法,或直接开战了。
藤原三郎误打误撞的,却是让大周的沿海避过了一场祸事,让大周有了足够的时间打造战舰。
藤原三郎更不知道的是,次郎的失踪与姜远半毛钱关系没有,皆是大周宰相荀封芮干的。
若非要与姜远强行牵上点关系,只能说,这事因火药而起。
又因姜远将程陆氏与程有财叫去齐王府,赵祈佑赏下百两银子,使得程陆氏与程二私奔到了丰洲,从而奴使了次郎两年。
又因他藤原三郎为得王位,急于立功之下,力谏倭王,让他领兵渡海来攻新逻,才又引来姜远带着战舰来援。
谁又能想到,姜远途经丰洲时,又使得从宜陵逃出来的萧柳春遇上了藤原次郎,并误打误撞使他恢复了记忆,并已结伴逃向了倭国。
此中种种因果,缠缠绕绕,谁也没能看清全貌,但又环环相扣。
正所谓,蝴蝶翅膀一动,大浪滔天。
姜远的战舰此时出现在藤原三郎眼前,便是因果驱使下的必然。
藤原三郎见鬼铠武将不回应,也不以为意,手指了指前方海面上的大周战舰,冷哼一声:
“本王子早就知晓,大周与新逻勾勾搭搭,早晚会下场的。
我倭国也迟早要与大周一战,但此时还不宜明着与他们开打!”
鬼铠武将神色一凛:
“殿下,若让大周战舰在侧虎视,咱们一举一动,皆被他们看了去。
若他们突然发难,咱们会极其被动腹背受敌!”
藤原三郎听得这话,脸色变得难看起来,沉吟了一会,问道:
“新逻女王还是没有回应么?”
鬼铠武将摇了摇头:“没有!咱们送出聘书已有七日,新逻到现在还没有得回信,想来那贞慧女王定是不愿意为您的王妃了。”
藤原三郎一拍船舷,怒道:
“贞慧这贱人,看来是想将赌注全押在大周身上了!
呵,竟敢拒绝本王子,真是可恶。
若不是大周的战舰来了登洲,对我造成了威胁,本王子怎会向一个寡妇下聘书。
她还真以为自己国色天香了,给脸不要脸!”
鬼铠武将道:“殿下,贞慧女王不识好歹,不愿与您为妃,咱们也无需真等十日。
趁着大周还只是观望,咱们速攻明禾城,只要这城一破,庆都便再劫难逃。
到时新逻尽在咱们手中,大周那时再发难,咱们就不怕了。
且,咱们的弓箭损毁过多、粮草已是不济,拖不得了。”
一说到弓箭粮草的事,藤原三郎又心头火起:
“井上雄野那废物,不是去大周江南买制弓之物了么,怎的数月还不返!”
鬼铠武将道:“属下已派人潜入大周江南查探,尚未有消息。”
藤原三郎握了握拳:
“也罢,弓箭的事先不管他,且先应付眼前!
传本王子之令,命山上武代全力进攻明禾城,必要尽快拿下此城!
没有粮草,呵,明禾城内皆粮草!”
“遵命!”
鬼铠武将大声领了命,派了一艘战舰往罗江方向而去。
鬼铠武将又请示道:“三王子殿下,大周这五艘战舰实是碍眼,明着不好开打,晚上动手又何?
月黑风高,晚上袭杀了这几艘船,大周也没证据证明是咱们干的!”
藤原三郎又沉吟了一番:
“好,晚上动手,将这几艘大周战舰劫了,将船上的人杀光,船凿沉!”
鬼铠武将正要去安排排兵布阵,以图夜里袭杀之事,就在这时,一艘小快船急速而来靠上了藤原三郎的旗舰。
“三王子殿下,良城守将射下一只信鸽,发现一封以新逻文写成的密信!”
一个忍者模样的武士爬上旗舰,奔至藤原三郎身前使劲鞠了个躬,呈上一个小竹筒来。
“秘信?”
藤原三郎伸手接过,先细细看了看小竹筒上的标志,发现竟然是新逻皇室的标志,不由得心神一紧。
藤原三郎拔掉塞子,从小竹筒里抽出一张纸条来。
他这一看之下,顿时脸黑得欲滴水。
这是在大周登洲的新逻使节,写给贞慧女王的密信,上面写的全是大周侯爷姜远的话。
这封落到藤原三郎手中的密信,正是高义文为防万一,同时放出三只飞鸽所送出的三封密信之一。
贞慧女王只收到了两只信鸽,而另一只信鸽,在飞临被倭人占领的良城时,被倭人士卒无意中射了下来。
“大周的丰邑侯,竟让新逻尊大周为上国!”
“什么?!”
那鬼铠武士戴着面具,看不出他的表情,但从他的声音里,也能听出其震惊。
藤原三郎咬牙道:“那姜远竟与本王子打的同一个主意,真是妙啊!
本王子欲纳贞慧为王妃,他直接找贞慧要国书,都想兵不血丸得新逻,真乃英雄所见略同!”
鬼铠武将急声道:“殿下,贞慧女王有拒绝做您的王妃之意,若是她同意了归附大周,那咱们就给大周做了嫁衣了。
大周也就有了足够的理由,光明正大的出兵干预!
殿下,请速速决断!绝不能让大周得逞!”
藤原三郎紧攥着密信,冷笑道:
“我说呢,大周人的战舰到了登洲,却一直按兵不动,竟打得是这么个盘算。
咱们在新逻打生打死,大周想顺势而为,真是好算计!
哼,算计到本王子头上了,大周,本王子不是那般好惹的!”
“吉田君,眼前五艘战舰先不要打了,先放过这几条小鱼,不要打草惊蛇!
待得入夜后,派战舰百艘,直接夜袭登洲,将大周的战舰统统烧光!
他们没了战舰,我看他们怎么帮新逻,新逻还会不会将赌注押在大周身上!”
鬼铠武将见得藤原三郎终于要朝大周动手了,精神一振:“遵命!”
藤原三郎很郑重:“吉田君务必成功,此战关于本王子在倭国的地位!
记住,烧了登洲的战舰后,如能进登洲劫掠一番最好,如不能,就快速撤走!先以攻新逻为主。
至于大周,哼,等咱们在新逻站稳了,再慢慢收拾!”
“嗨!”
吉田君用力一鞠躬后,抬头看向远处的大周战舰,面具上的两个小孔里,射出两道精光来:
“我早就想与大周人较量一番了,我要杀光他们!哈哈哈…”
吉田笑得很猖狂,却是不知道,数里之外的大周猛字号战舰上,木无畏用千里眼看了个一清二楚。
木无畏放下千里眼,轻呸了一声:
“一个猥琐的矮胖子与一个穿鬼铠的家伙,朝我们指指点点,这俩狗东西在说什么呢?
难道想打我们的主意?”
一旁的解红年一脸惊讶:“哎,师兄,这么远你都能看得清?你会神通?”
木无畏露齿一笑,有些装叉:
“什么神通,这是咱先生制的千里眼,可看极远之外之物。”
“这么厉害,乖乖。”
解红年岂能不知道,木无畏是通过那根铜管看的,他是想要来瞧瞧又不好明说,才故意说成神通。
木无畏将千里眼递了过去:“你试试就知道了。”
解红年迫不及待的接过,往千里眼中一看,嘴巴张得老大:
“哎,真的可以看好远,好东西啊。
有了这种西,观敌十里之外,能洞察先机啊,先生真乃大智,此等神器都能制得出来。”
木无畏笑道:“先生制的神器多了,呵,若不是先生不让咱们主动出击,咱们站在这就能把倭人的旗舰干沉。”
解红年听得这话就不太信了,他们的战舰距离倭人的战舰,有三四里之遥,怎么可能不靠近就能打沉敌方战舰。
若有这种神仙才会的神通,那岂不是四海无敌?
“哦,那很厉害了。”
解红年随口应了句,心思全在千里眼上。
木无畏见他不信,笑了笑也不多言,只道:
“师弟别看了,将千里眼给栋梁学兄,他需要用此物在桅杆警戒,以见敌情动向。”
解红年正看得正起劲,闻言立即道:
“有事师弟服其劳,警戒这种事,怎能让学兄来干,师弟我就行!”
木无畏正色道:“先生让咱们盯着倭人战舰的动向,事关重大,容不得马虎。
你刚上战舰,诸多事物不熟,先回舱歇着吧。”
解红年道:“师兄,你瞧不起人了不是?
我自小在战舰上混大的,爬的桅杆比爬的树多,不过观察敌情尔,保证不出岔子,你还信不过我么?
哎呀,师兄,你我一见如故,你得信我!”
木无畏见解红年这般说,想了想也觉合理。
毕竟解红年在海边长大,又是将门之后自小随军,其祖父手下又有战舰又有步卒,观察个敌情自然也不在话下。
“好吧,桅杆上可冷,你若撑不住,便出声。”
木无畏应了,朝桅杆上招招手,让申栋梁下来。
申栋梁正被冻得青鼻涕长流,见有人替他求之不得,抓着绳索溜了下来。
解红年将千里眼往腰上一别,欢天喜地的爬上桅杆,举着千里眼四下观望,稀奇得不行。
也正因解红年的稀奇劲,且又抗冻,这才避免了登洲的一场浩劫。
欲知后事,下章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