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廷仪淡淡一笑,指尖轻叩桌面上摆放的条约草案,目光平静地看向维里金。
“维里金先生,我国皇帝已经格外开恩。
乌拉尔山以东的整片土地,如今完全处于我国军队的实际控制之下。
当地遗留的矿场、庄园,本就属于战争战利品,我方完全可以直接没收。
现在愿意拿这些资产抵扣一半战争赔款,已经是极大的善意,还望莫要得寸进尺。”
维里金脸上露出一丝窘迫,他心里清楚对方所言属实。
但这份条约关乎国家未来走向,维里金依旧不愿全盘接受,微微欠身,语气恳切。
“顾大人,道理我自然明白。即便赔款已经减半,但要求我方承认布里亚特、通古斯、雅库特三方藩属地位,并且永久放弃对这片领土的所有主权主张,一旦传回圣彼得堡,枢密院和世袭贵族必然会激烈反对。
女皇陛下会面临巨大的政治压力,这点还希望顾大人能够理解。”
话音落下,谈判室内的气氛缓缓沉了下来。
站在厅堂两侧的两名侍从原本垂手而立,此刻也悄悄抬眼,视线落在俄国使团众人身上。
顾廷仪脸上淡去所有笑意,声音冷了下来。
“这是我国最后的方案。若还不能接受,那就请回吧。”
简短的话语落下,屋内陷入一片死寂。
维里金心中猛地一沉,刚才因为赔款减半而生出的那一点期待,瞬间消散。
眼下法国倒戈,英国、荷兰、西班牙立场摇摆,欧洲的联合制衡已名存实亡。
维里金本打算拿俄国内部的政治阻力作为筹码,试图争取删减部分核心条款。
但顾廷仪态度决绝,不像是口头恐吓。
维里金十分清楚,如果就此被驱逐出谈判现场,眼下来之不易的让步会全部作废,连忙抬手,制止准备上前送客的侍从,脸上勉强挤出周旋的笑容。
“顾大人,请不要动怒。我并不是想要推翻全部条约内容,只是如实告知贵方我国面临的现实困境。
恳请允许我把新版条约文本送回圣彼得堡,交由女皇与枢密院共同商议决定。”
顾廷仪的神情依旧没有缓和。
“可以。但答复期限为三个月。三个月之内,如果收不到俄方明确回复,我国将视作俄国拒绝和平提议。
中华帝国数十万精锐已经完成备战,等到开春,军队便会越过乌拉尔山脉,届时不会再有现在这样宽松的谈判条件。”
说完,顾廷仪向身旁的下属递了一个眼色。
下属走上前,把一份盖有外交部官方印章、装订完毕的条约副本推到维里金面前的桌面上。
维里金低头看着这份厚重的文件,手指缓缓抚过纸上一条条条款。
一旦签字,俄国持续数百年向东开拓西伯利亚的努力将化为泡影,他也将成为俄罗斯帝国的罪人。
维里金深深叹了一口气,把条约副本收好,放进随身的皮质公文袋。
“顾大人,三个月之内,我国一定会给出明确答复。”
“我期待贵方的消息。”顾廷仪拿起茶杯,杯盖与杯身轻轻相碰。
维里金起身鞠躬行礼,带着副手阿列克谢·列昂季耶夫与翻译伊拉利昂·罗索欣,一行人默默离开外交部衙署。
新版条约送到圣彼得堡的时候,已经是二月中旬。
冬宫书房里,壁炉烧得很旺,窗外大雪铺天盖地。
伊丽莎白女皇一页页翻完维里金的密报,又把新版条约通读一遍,脸上的神色愈发难看。
从情报里她得知,西欧各国在中华帝国的拉拢与施压之下,已经开始摇摆观望。
意识到这点,伊丽莎白已经不指望能够快速夺回远东失地。
俄国当下的目标是集中全部力量守住乌拉尔山脉这道天然屏障,保住欧洲本土核心区域。
虽说中华帝国在赔款数额上做出了让步,但条约还是要求俄国承认布里亚特、通古斯、雅库特三部是对方的藩属国,永久放弃远东全部土地。
一旦落笔签字,俄国上百年向东打拼扩张得来的一切就全部打水漂。
这份条约,她绝对不会签。
第二日,冬宫大殿召开枢密院紧急会议,一众重臣分列两侧,很快就分裂成泾渭分明的两大阵营。
陆军大臣列普宁上前一步,胸膛剧烈起伏,语气激昂慷慨。
“陛下!我们绝不能接受如此屈辱的条约!应当立刻集结全部兵力,打回西伯利亚,夺回属于俄国的土地!”
话音刚落,财政大臣维森特当即站出来反驳,眉头紧锁,语气满是忧虑
“列普宁伯爵,战争不能只靠一腔热血!
国库已经空空如也,再强行开启大规模战争,本土都要受到波及,代价我们承担不起。”
大殿之内顿时吵作一团,两派大臣各执一词,互相争执。
伊丽莎白女皇端坐在王座之上,静静听着底下的争论,心底早已打定主意,暂且放弃远东,集中力量死守乌拉尔山脉。
但这个真实想法她自然不会说出来。
等吵嚷声稍稍平息,伊丽莎白才缓缓开口。
“诸位所言皆有道理。这份和约干系俄罗斯帝国的百年国运,是战是和,兹事体大,不可仓促决断。
此事容朕仔细考量,诸位若另有见解,可私下奏禀。”
此话一出,争执的众臣只能作罢,枢密院会议就此散场。
众人退去之后,大殿只剩下寥寥几名近侍。
伊丽莎白女皇立刻派人给陆军大臣列普宁送去一道密令。
密令要求,一方面抓紧赶工修筑乌拉尔山西侧的防御工事,全力筑牢本土防线。
另一方面,抽调哥萨克骑兵秘密行动,袭扰乌拉尔山东侧布里亚特、通古斯、雅库特三藩的领地。
没过多久,一批批哥萨克骑兵悄然翻过山岭,完成劫掠之后迅速回撤。
大量掳来的财物、俘虏被源源不断运回圣彼得堡。
紧接着,伊丽莎白女皇下令枢密院筹办一场盛大的胜利大游行。
游行当天,圣彼得堡的街道人山人海。
哥萨克骑兵策马列队穿行全城,马后押解着布里亚特、通古斯、雅库特部族俘虏,队伍高高举着抢来的毡毯、刀剑、兽皮等各类战利品,锣鼓声响彻整条大街。
广场之上,圣彼得堡官员与教士轮番登台高声宣讲,街头四处散发印制好的传单。
“俄军成功守住乌拉尔防线!击退东方大军!俄国获得大胜!”
诸如此类的说辞铺天盖地传播开来。
俄国远东此前已经历多次大败,如今借着这场所谓的胜利,众人压抑许久的屈辱终于得以释放。
城内到处都是欢庆的人群,酒水、欢呼、祝颂不绝于耳,此前笼罩这座城市的战败压抑一扫而空。
枢密院上那股吵着要不顾一切开战的激进声浪,也随之缓和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