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汉跟在孙士毅身后,一步步踏过紫禁城朱红宫墙下平整宽阔的水泥路。
两侧宫墙高耸,琉璃瓦在日光之下熠熠生辉,飞檐斗拱重重叠叠,远处殿宇连绵望不到尽头。
这是刘汉头一回踏入紫禁城。
从前只在市井说书人的口中听过皇宫的巍峨,如今亲眼得见,只觉得周遭每一寸砖瓦都透着皇家的威严。
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最坏的念头,自己试验地火闹出炸棚,伤了数名百姓,就算皇上赏识那门技艺,若是龙颜一怒,别说自己性命难保,远在山西的家人、跟着自己吃苦受累的一众伙计,搞不好就要落个株连九族的下场。
越想越是心慌,双腿都微微发颤,每抬一步踩在坚硬的路面上都分外沉重,好几次险些踉跄,全靠咬着舌尖强撑着心神,才没有当场失态。
穿过几道宫门,行至养心殿外的白玉阶下。
御前太监苏旭早已在此等候,见到孙士毅带人过来,微微颔首。
“孙大人,人带到了?”
“回苏公公,刘汉带到。”孙士毅侧过身子,示意身后的刘汉上前。
恰在此时,另一侧的甬道之中传来步履声响,清华大学校长李绂一身华服,神色恭谨,领着物理系的白世修疾步而来。
白世修双手环抱着裹满棉毡的厚实木匣,匣中盛放炭棒电光整套试验器具,步履格外小心,唯恐颠簸磕碰损毁物件。
苏旭见两边人马尽数到齐,开口吩咐道,
“二位大人辛苦。皇上只宣刘汉、白世修二人入殿觐见,孙大人、李大人暂且移步午门外静候,待召见结束,再行一同离去。”
孙士毅、李绂闻言并无异议,皆是躬身应诺,
“谨遵公公吩咐。”
二人转身缓步退出宫院,前往午门外等候待命。
待两人退去,苏旭方才高声向内殿通报。
“启禀皇上,山西汾阳商人刘汉、清华大学学子白世修,已携器物至殿外候见!”
殿内传出弘历清朗的声音:“宣。”
“宣刘汉、白世修进殿——!”绵长的传呼在院落里回荡。
一行人顺着玉阶拾级而上,跨过养心殿高高的朱漆门槛。
殿内宽敞宏阔,淡淡的熏香袅袅弥漫在空气之中。
御榻之上,弘历端坐,一身常服,目光平静地望向走进来的一行人。
刘汉抬眼飞快瞥了御榻一眼,慌忙低下头,双膝一软,“噗通”跪倒在地,额头紧紧贴在地面,身子抑制不住微微发抖。
“草民……草民刘汉,叩见吾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草民有罪,草民罪该万死!”
白世修紧随其后。
“草民清华大学物理系学生白世修,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弘历目光先落在伏在地上的刘汉身上,听他一上来便口称有罪,淡淡开口。
“抬起头来,不必如此惶恐。朕召你前来,并非为了问罪。”
刘汉闻言心头一颤,迟疑片刻,才缓缓抬起头。
弘历看向他,语气平和。
“你在京城郊外做地火演示,窑体炸裂,致百姓受伤一事,朕已然知晓。
新奇事物,风险难测,这一层,朕不予怪罪于你。
朕听闻,这煤炭密闭干馏制取可燃燃气的法子,乃是你经年累月苦心琢磨,方才摸索出来的本事?”
刘汉心口悬着的巨石稍稍松了半分,拱手回话,声音微微发颤。
“回皇上。正是草民。草民经营煤窑多年,日日与煤炭打交道,反复试烧,才摸索出密闭干馏取气的法子。
草民心想着这地火若是成了,百姓炊煮、工坊冶炼都能用得上,是利国利民的好事,才斗胆在郊外搭棚演示。
万万没料到窑体承压不足骤然炸裂,伤及无辜百姓,草民心中日夜愧疚,甘愿领受责罚。”
弘历见状微微一笑,温声说道。
“此事朕恕你无罪。那些受伤的百姓,朕会传旨交由民政部妥善抚恤医治,一应开销由内帑拨付,你不必再为此惶惶不安。”
听闻这话,压在心头的千斤重担骤然卸下,刘汉眼眶微微泛红,重重叩首,额头磕碰在地面发出闷响。
“草民谢皇上隆恩!皇上仁厚,草民万死难报!”
“起来回话吧。”弘历抬手示意。
刘汉依言撑着地面缓缓起身。
弘历目光落在他身上,缓缓开口。
“你摸索出来的这东西,朕称之为煤气。
此乃可燃之气,倘若将来能够铺设通街的管道,便可引送入家家户户。
到那时候,百姓炊煮取暖,不必再日日砍柴运煤,烟熏火燎之苦便可大为消减。
若是能在天下普及,于帝国国计民生,裨益无穷。”
刘汉听得浑身一震,嘴巴微微张开,满脸惊愕。
万万没有料到,自己埋头在煤窑之中摸索出来的一门技艺,在皇上眼中竟有这般宏大的用处。
他心神激荡,一时之间竟说不出半句言语。
弘历接着开口,目光恳切。
“朕有心日后将这煤气逐步推广至全国,这份重担,你可愿意接下?”
刘汉听得心神巨震,只觉恍如做梦。
当初他远赴京城,不过只求把自己的技艺献于朝廷,若能得些许奖赏,便已是光宗耀祖的莫大造化,哪里敢奢望执掌一门国朝重务。
万千思绪翻涌心头,刘汉再按捺不住,双膝重重跪倒在地,声音激昂,满是赤诚。
“只要皇上用得着草民,草民愿赴汤蹈火,拼尽毕生所能,绝不辜负皇上托付!”
弘历颔首,神色转为郑重。
“此事非同小可,直接干系万千百姓身家安危,煤气储存、传输、燃用,样样都要做到安全可靠,万万不可再重演京郊炸棚伤人的祸事。
朕会下旨,令中华科学院新设煤气研究所,便由你出任首任所长,专门主持煤气全套应用之钻研。”
听闻此话,刘汉心中惊喜万分,只觉得一腔多年心血终得施展,眼眶都隐隐发热,重重叩首。
“草民刘汉领旨!”
说罢伏在地上久久不起。
弘历抬手虚扶:“起来吧。”
刘汉躬身撑地站起身,垂手肃立。
弘历没有就此结束嘱托,把后世煤气应用的关键要点逐层拆解,徐徐讲出。
“煤气的难处,并不只在于把气从煤炭中提取出来。
往后要铺遍布街巷的输气管道,一节节管材相互拼接,接口若是密封不严,就会发生泄漏。
煤气无形无味,一旦弥散在屋舍之中,只要遇上一点火星,便会引发爆燃,伤及百姓。
这件事,你要联合中华钢铁公司,一边研发适配输气的金属管材,一边攻克管件焊接工艺,务必做到接口严实,杜绝漏气隐患。”
稍作停顿,弘历继续点出其余技术难关。
“煤炭干馏还会析出煤焦油这类副产物,若不分离干净,极易淤塞管道,燃烧时也会生出大量有害烟气。
同时还要摸索调压手段,管内气压过高会撑裂管壁,气压太低,民家灶火又微弱难用。
除此以外,还得研发简易可行的管道测漏办法,隐患要能够被快速排查出来。”
一席话说完,刘汉当场怔在原地,神色满是难以置信。
他常年泡在煤窑之中,原本以为,只要能够产出可燃煤气、可以点火燃烧,便是大功一件。
皇上随口点破的管道拼接、焊接密封、焦油分离、气压调控、泄漏检测,全是自己从未深度思虑过的致命要害。
这些不是浮于表面的想法,全是实操当中会遇到的生死关卡,倘若没有这番点拨,自己闷头试验,不知还要走多少弯路,甚至会再度酿成伤人的大祸。
刘汉心底翻涌着巨大的震撼,实在难以想象,日理万机的皇帝,竟对煤窑工坊里这些细碎艰深的实务洞若观火。
刘汉深深躬身拱手,语气中难掩惊异。
“皇上,臣终日厮守煤窑,也只懂闭窑取气,只求能够点火成事。
却不知内里竟藏着这么多环环相扣的关隘。
若无皇上指点,草民闭门摸索,不知还要闯出何等祸事。”
弘历神色淡然,轻声道。
“这些仅仅是大的方向。万事终究要靠一次次试验试错,钢材品质、焊接牢靠程度,每一环都容不得半分侥幸。
煤气研究所的人手、经费,中华科学院会优先调配。
遇到阻滞,据实上奏,不必拘泥寻常流程。”
刘汉收敛心神,郑重抱拳应下。
“臣谨记皇上教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