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历摆手让众人离去。
殿内诸大臣齐齐躬身行礼,鱼贯退出养心殿,殿门缓缓合上,方才满殿议事的喧嚣散尽,偌大殿堂归于寂静。
待众人离开,弘历唤来太监苏旭。
此前御前总管李玉为护圣驾舍身挡下刺客,重伤未愈,御前一应差事,便暂由苏旭署理。
弘历首先询问李玉恢复情况。
苏旭躬身回禀。
“回皇上,李公公如今尚在太医院医治养病。所幸那日刺客枪伤、刀伤未中要害,加上惊吓耗损元气过重,还需好生调理一段时日,方能下床走动。”
弘历微微点头。
“传朕口谕,令太医院调集上好药材,不计损耗全力医治,务必让李玉早日康复。”
“奴才遵旨。”苏旭恭恭敬敬应下。
见皇上端坐御榻之上,连日处置内外军政,眉宇间带着倦色,苏旭很自觉上前,轻捏按揉皇上双肩,舒缓连日议事积攒下的疲乏。
弘历身心稍稍放松,闭着眼随口说道。
“近来京城民间可有什么新鲜趣事,说来听听解乏。”
苏旭思索片刻,脸上露出几分笑意。
“要说新鲜事,还真有两桩,如今京城市井传得沸沸扬扬。
有位自山西汾阳来的商人刘汉,在山西坐拥数座煤窑,常年琢磨煤炭烧炼之法。
他将煤炭置于密闭土窑之内隔绝炭火干馏,逼出煤炭之中可燃烟气,再以粗铁管引将出来,点燃之后火苗旺盛,架上铁锅便可煮饭烧水。
前些日子他来到京城郊外街头搭棚当众演示,满城百姓争相围观,都说是发现了‘地火’奇术。
只是这煤火气性情暴烈,试验之时棚屋骤然炸裂,有数名围观百姓被灼伤,城防巡警因此将刘汉拘捕收押。
另有一桩,清华大学的学子,拿两根炭棒对接,拉开一丝缝隙,便能迸射出刺目白光,亮度远超煤油灯。
只是那火光耗炭极快,炭棒烧蚀损耗严重,片刻便要调整间距,而且烟气灼人,还会迸射灼热火星,眼下只敢在空旷庭院试验,万万不能搬进屋内。
市井之中不少老儒见了,纷纷斥之为奇技淫巧,说是旁门左道。”
弘历闻言骤然睁开双眼,眼中精光一闪。
心中暗自思忖,这不就是是煤气与碳弧灯嘛。
弘历直起身子,挥手隔开苏旭按摩的手。
“那山西来的煤商刘汉如今身在何处?清华大学这边又是何人主持?”
苏旭没料到皇上骤然来了兴致,微微一怔,连忙回奏。
“回皇上,刘汉现关押在警察局。清华大学那边领头的是白世修。”
弘历当即吩咐。
“苏旭,传朕旨意。即刻命警察局将在押的山西汾阳商人刘汉带来养心殿觐见。
另传谕清华大学白世修,朕要亲眼看一看那套炭棒电光器物。”
苏旭躬身领旨,快步退下出宫传谕。
另一边,警察局的牢房之内,光线昏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霉味与尘土。
刘汉与几名跟随他从山西过来的煤窑伙计,满身尘土,衣衫脏乱,一个个垂头丧气靠在冰冷的石墙底下。
一名年长伙计唉声叹气,满脸懊恼。
“东家,当初咱们就不该来京城!在山西守着自家煤窑安安分分过日子不好吗,何苦跑到这里来遭这份牢狱之罪。”
刘汉面色憔悴,脸上还沾着灰土,心中亦是满腹悔意。
他长长叹了一口气,声音带着几分苦涩。
“我何尝不知。我本是想着,这煤炭炼出燃气乃是一桩大利的本事,若是能上报朝廷,无论是用于矿场冶炼,还是百姓炊煮,都是利国利民的好事。
想着在郊外搭棚当众演示,盼着能惊动官府,把这技艺递到圣上面前。
哪里料到才演示寥寥数回,窑体骤然炸裂,闹出这般塌天大祸。”
旁边另一个年轻伙计身子微微发颤。
“东家,这回爆炸,可是伤了不少人,三个围观百姓重伤,还有十几个人受了轻伤。
咱们这牢狱之灾,还不知道要熬到什么时候,搞不好还要赔上性命!”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牢内气氛愈发沉郁。
刘汉低头望着手上几道被爆炸飞溅碎片划出的浅浅伤疤,眉头紧锁,心中七上八下。
他不怕坐牢,但怕一身钻研出来的本事,就此埋没在大牢之中,还要连累跟着自己奔波的一众老伙计。
正说着,廊下传来靴底踩踏石板的声响,两名看管牢房的警员拎着油灯踱步过来,瞥了囚室里狼狈的几人,面露讥诮。
其中一人嗤笑一声,隔着木栅栏揶揄道。
“哼,还什么地火奇术,到头来还不是闹出人命蹲大牢。
好好的煤窑东家不做,非要装什么格物能人,这下好了,搞不好就要抵偿伤者性命,真是自作自受。”
另一人跟着起哄。
“民间匠人也妄想揣度天地造化,伤了这么多百姓,能保住一条命就算造化了。”
刘汉攥紧拳头,嘴唇动了动,满心委屈身在囹圄,无从辩驳。
几名伙计也敢怒不敢言,只能低着头闷声叹气。
“住口!”
一声厉喝骤然从警员身后响起。
两名看管警员浑身一哆嗦,慌忙回头,只见警察局局长孙士毅面色冷峻,身后跟着数名警局高官,正大步向囚室走来。
方才苏旭传下的圣旨已经送到,孙士毅不敢耽搁,亲自前来提人,恰好将二人嘲讽犯人的话听了个正着。
孙士毅走到近前,厉声训斥。
“律法尚未定谳,案情未曾审断,尔等竟敢肆意嘲讽在押人犯!可知警局规矩?”
两名警员吓得脸色发白,慌忙低头躬身。
“属下知罪!”
孙士毅不再理会二人,跨步来到牢门前,示意狱吏开锁。
铁锁“咔啦”一声响动,牢门被哗啦推开。
孙士毅神色收敛几分,对着囚室内沉声说道。
“哪个是山西汾阳商人刘汉?速速起身,随我走一趟。”
这话一出,牢房内的几个煤窑伙计面面相觑,一时间竟忘了言语。
刘汉缓缓撑着冰冷石壁站起身,双手不自觉微微发抖,小心拱手问道。
“敢问大人,唤小人前去,可是……要问斩我了?”
孙士毅见状,脸上难得露出几分笑意,摆了摆手。
“不必惊慌,你此番是得了圣上传召,随我入宫觐见便是。”
“觐见……皇上?”
刘汉目瞪口呆,整个人恍如坠入幻梦,呆呆立在原地,一时说不出话来。
方才他心里已经做好了承受重罚、甚至以命抵过的准备,万万想不到,闹出炸棚伤人的祸事之后,等来的居然是天子召见。
一旁几名伙计也大为震动,纷纷围上前来,神色惶惶不安地看着东家。
孙士毅转头对身后属官吩咐。
“这几名随行伙计暂且留置警局,好生安顿,不许苛待,静候后续旨意。”
“属下领命。”属官躬身应下。
孙士毅目光落回满身尘垢、衣衫褶皱肮脏的刘汉身上,眉头微微一皱。
“你这般模样,万万不可入宫面君。
牢外备有干净布衫,先随差役去梳洗更衣。”
刘汉这才回过神,浑浑噩噩跟着差役退到偏房,草草洗去脸上手上的灰土,换上一身素净的粗布新衣。
收拾妥当之后,孙士毅示意刘汉跟上,转身大步朝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