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宫大殿的喧嚣渐渐散去。
伊丽莎白女皇独坐御座之上,方才一道道旨意看似果决,只有她自己心中清楚,这不过是走一步看一步的权宜之计。
五万预备役征召令自圣彼得堡向全国各地飞速传递,消息很快便传遍了都城的大街小巷。
街边酒馆、市集、贫民木屋之中,远东再次战败的消息如同野火一般飞速蔓延。
“叶尼塞河五万大军全部覆没!”
“伊尔库茨克、尼布楚、雅库茨克丢了,鄂毕河以东全都落入中华帝国之手!”
“又要征召预备役,还要征收粮草马匹!”
底层百姓苦于连年赋税,先前伊尔库茨克大败已经让民间怨声四起,如今远东再遭毁灭性惨败,又要强征青壮、搜刮民间粮秣,积压已久的不满彻底沸腾。
市井之间议论四起,街头随处可见低声抱怨的市民。
普通人家惧怕家中儿子被强征远赴西伯利亚苦寒之地,那片遥远的冻土,在俄国民众眼里几乎等同于有去无回的坟场。
贵族圈层同样暗流翻涌,一部分世袭军功贵族痛惜自家子弟埋骨远东荒原,将战败罪责尽数归咎于女皇与枢密院的决策失当。
一部分商贾财阀因商路断绝,西伯利亚毛皮、矿产贸易彻底停滞,自家产业蒙受巨额损失,心中积满怨怼。
少数心思诡谲的王公暗中联络,私下叩问皇位更替的种种可能,只待局势进一步崩坏便要兴风作浪。
秘密警察四处出动,抓捕散播悲观流言之人。
与此同时,波罗的海的港口码头,信使乘着破冰商船扬帆向西,将远东惨败的消息送往欧罗巴大陆。
伦敦、巴黎、马德里、阿姆斯特丹,一纸纸战报辗转送入各国宫廷。
西欧诸国大殿之上,满室皆是震惊与惶惑。
沙俄陆军虽算不上欧陆顶尖,却也是中游劲旅,常年与瑞典、奥斯曼厮杀,拥有大批富有实战经验的老兵。
先是塔城一战数千俄军覆灭,再到伊尔库茨克五万主力灰飞烟灭,转眼叶尼塞河再度大败,沙俄前后折损十万之众。
各国军政要员不得不重新评估中华帝国的实力。
当初英、法、西、荷四国缔结《远东地区互保条约》,内里各怀鬼胎,打的是两手算盘。
一是倚仗沙俄充当陆上屏障,牵制中华帝国向外拓张,将这头庞然大物的国力消耗在北方冻土,以此遏止其继续向南渗透。
二是借远东连绵不绝的战火拖垮俄国,把沙俄困在西伯利亚的苦寒泥潭之中,以此削弱俄国在欧陆的话语权,坐观两大势力彼此厮杀、两败俱伤,西欧各国便可坐收渔利。
眼下战局急转直下,事态已然超出了此前预想。
沙俄损耗速度远远超出预判,接连惨败之后,已经濒临崩溃。
若是西伯利亚全盘陷落,中华帝国的兵锋便可直抵乌拉尔山,一旦翻过乌拉尔,东欧平原便再无险可守。
若不全力输血扶持俄国,用俄国的血肉构筑防线,那么下一个直面中华帝国威压的,就会是他们自己。
伦敦白金汉宫之内,乔治二世看着来自远东的密报,手指重重敲在桌面之上。
首相佩勒姆神色凝重站在一旁。
“陛下,我们先前想借俄国人之手消耗中华帝国,如今看来,再有所保留便是引火烧身。
必须不计代价武装沙俄,只要俄国还能站在西伯利亚,欧罗巴便能安然无恙。”
凡尔赛宫,路易十五看完情报,黎塞留公爵极力进言,主张放下欧陆诸国的恩怨,放下对沙俄的猜忌,全力输送钱粮军械。
马德里、阿姆斯特丹的宫廷之中,同样的论调占据上风。
四国放下互相之间的猜忌矛盾,紧急展开联合筹措。
火速筹集了一百万英镑(一千万两白银),随同钱款一同清点装车的,是足以完整武装十万大军的全套军械。
燧发步枪、野战火炮、火药弹丸、军刀、营帐、冬季御寒军服,应有尽有。
一批又一批的火炮、枪械从各国军械库调拨出来,在港口码头堆积如山。
港口工人昼夜不停装船,一艘艘远洋商船挂满风帆,沿着波罗的海驶向俄国港口。
……
4447年(1749年)十月末。
北疆大捷的捷报传遍京师已有数日,京城谋逆大案带来的肃杀阴霾,也渐渐消散于市井烟火之中。
街市茶楼之间,说书人拍着醒木大讲剑河大捷,百姓群情激昂,街头巷尾人人都在传颂帝国大军大破罗刹的战功。
市面上百姓议论纷纷,不少文人士子上书内阁,力劝朝廷乘胜挥师西进,永绝北疆边患。
紫禁城,养心殿。
弘历神色凝重,殿内还有张廷玉,鄂弥达,傅恒等一众军机大臣。
墙上悬挂着巨幅北疆舆图,剑河、鄂毕河、乌拉尔山的标记历历在目。
一众军机大臣神色昂扬乐观,纷纷主张乘此兵威挥师长驱,一举将俄国人彻底赶回乌拉尔山以西。
弘历见状,缓缓摇了摇头,指尖落在舆图上那片广袤苍茫的西伯利亚荒原。
“此番北部战区打得十分漂亮,伊尔库茨克、剑河两战接连摧垮俄军主力,收复大片被沙俄侵占的疆土。
此战的代价同样触目惊心,全军伤亡已然近两万。
将士历经连番血战,又饱受酷寒折磨,人马俱已疲惫不堪。
阿喇布坦麾下这支劲旅,不宜继续屯驻鄂毕河前线硬扛战事。”
傅恒眉头紧锁,跨步上前。
“皇上是打算将北部战区主力撤下休整?倘若主力后撤,鄂毕河东岸防线便会防务空虚,俄军若是抓住机会伺机反扑,后果不堪设想。”
鄂弥达面色沉郁,上前接话。
“臣有一策。可从西部战区抽调一支建制齐整的精锐师赶赴北疆前线,接替北部战区戍守鄂毕河东岸,牢牢稳住前沿防线。
阿喇布坦所部大军分批后撤,建制尚且完好的部队留驻剑河以东新收复的广袤土地,专职清剿山林、废弃棱堡之内散落的沙俄残兵与小股流寇,同时安抚布里亚特、雅库特、通古斯各部部族。
至于战损惨重、兵员残缺的队伍,调回后方大本营休整补员,休养气力。
这般处置,前沿阵地不失屏障,后方又能扫平隐患,亦不会让久战疲敝的将士继续透支战力。”
“此策正合朕的心意。”弘历缓步走到舆图之前,目光扫过西伯利亚广袤疆土,
“仗当然要打,但切不可贪图一时之功,妄想一战便彻底勘定整个西伯利亚。
待来年冰雪消融之后,再徐图解决鄂毕河西岸的残余俄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