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命之后，三人快步走出中军大帐。
三部骑兵早已在旷野列阵待命，战马口鼻喷吐团团白气，长矛、硬弓与马刀在天光下泛着一层凛冽寒光。
班扎拉克察翻身上马，对着麾下布里亚特各部头人高声喊话，将中华帝国许诺战后准许部族立国的通告传遍全军。
话音落下，布里亚特骑兵瞬间群情激奋，战马扬蹄长嘶，无数弯刀纷纷出鞘，连片刀光映亮荒原。
“打赢这一仗，我们布里亚特就能拥有属于自己的国度！再也不做沙俄的奴隶！”
激昂的呐喊此起彼伏，在旷野上回荡。
莫隆策马回到雅库特骑队阵前，也将同样的消息告知本部部众。
生长于冰原之上的雅库特战士个个神色激昂，纷纷捶击胸甲立誓，甘愿为部族的未来死战到底。
塔古分派通古斯斥候小队。
数十支轻骑转瞬便如同暗影般四散而出，沿着数百里的河岸线散开，隐匿进河谷、林地与冻土沟壑之间。
河东岸一座座赶工修筑的小型棱堡里，火炮尽数褪去炮衣，炮口对准河面。
炮手守在炮位侧旁，弹药码放得整整齐齐，全军枕戈待旦，静待战事降临。
数日之后的深夜，剑河（叶尼塞河）西岸终于有了动静。
十余处渡口同时燃起连片篝火，人声喧腾，木筏、浮桥接连被推入河水，俄军摆出要强渡的架势，零零星星的炮火越过河面，漫无目的地轰击河东的棱堡工事。
班扎拉克察、莫隆、塔古三人骑乘高头战马，伫立在高处土丘上，借着月色遥望河西漫天灯火与喧嚣。
塔古眯起双眼，目光来回扫过一处处渡口。
“其余渡口明火大张，动静尽露，唯独那处河谷，人马辎重源源不断向内汇集，反倒刻意压低篝火，极力遮掩灯火。
那处河谷，才是他压上家底的主力重兵所在。”
班扎拉克察顺着他所指方向望去，重重点头。
莫隆五指攥紧刀柄，眼底杀意毕露。
“传令下去！各部骑兵，向这处河谷外围缓缓迂回。
待到俄军主力大批踏入河面，人马、辎重拥挤河道中央，前后无法呼应、进退两难之时，再全力杀出！”
夜幕之下，两万部族骑兵悄然催动战马，借着冻土荒原与林地掩护，向着俄军这处渡口靠近。
河面上，俄军主攻方向的木筏、浮桥已经全部搭设完毕，绳索绷得很紧，渡具在河水暗流的冲击下微微摇晃。
涅茨基站在河岸高台上，目光望向远方，密切关注各个渡口的渡河进展。
西岸十多处渡口已经同步发起强渡，隆隆炮声滚过宽阔的河面，不停轰击河东棱堡的胸墙与射击口。
东岸各处防御据点接连交火，漆黑的夜色里，两岸枪炮打出的火光此起彼伏，照亮了整条剑河。
涅茨基清楚，如果把数万大军全部挤在同一个渡口，相当于把全军的命运交到对手的炮火手里，部队要是在渡河中途遭遇伏击，就会迎来毁灭性的失败。
分成多条线路同时抢渡，可以分散作战风险。
就算两三个渡口进攻不顺、出现人员伤亡，只要有任意一路部队能够冲到对岸站稳阵地，整场战斗就还有取胜的希望。
多条战线同时开打，还能逼得东岸守军分散火炮和骑兵，让对方没办法集中全部兵力防守某一段河道。
涅茨基抬眼扫视四周，各个渡口不断传来喊杀声，东岸的防御力量已经被多处战事拖住。
涅茨基高声挥剑，厉声嘶吼。
“渡河！全速登岸，夺下河东滩头！”
岸边俄军士兵呐喊着涌上木筏与浮桥，马蹄踩踏木板发出沉闷的咚咚巨响，大批步兵扛着火枪、弹药箱争先恐后登渡。
涅茨基站在高台之上，目光死死盯着滩头，看着先头俄军士兵踏上了河东的泥土，心中悬起一块大石。
待半数兵马踏上东岸滩头，河面上浮桥、木筏还挤满后续部队，人马辎重混杂河道中央，进退被河水牵绊。
林地与冻土沟壑之中骤然冲出数路骑兵！
班扎拉克察一马当先，布里亚特骑兵如黑色洪流席卷而出，弯刀高举，马蹄践踏冻土扬起漫天尘土。
莫隆统领的雅库特战士紧随其后，冰原悍士个个悍不畏死，长矛斜指向前。
塔古麾下的通古斯轻骑从两翼包抄，箭矢如雨呼啸泼洒，直直砸向立足未稳的俄军先头登岸部队。
“杀！为我们的国度而战！”
震天的喊杀声撕碎了河畔夜幕。
刚刚踏上滩头的俄军先头部队首当其冲，仓促举枪还击，暗夜之下视野受限，射出的枪弹大多白白落空。
布里亚特骑兵策马猛扑杀入敌阵，弯刀寒光起落，滩头顿时血光翻涌。
俄军反应极快，迅速稳住阵脚，步兵列成严密的密集横阵，排枪齐射，密集的铅弹呼啸横扫而出。
冲在最前的数名布里亚特骑兵应声坠马，凌厉的冲锋势头被猛烈的火力遏住。
浮桥甲板上，俄军军官厉声喝止慌乱的士卒，滑膛枪手分层列队，轮番开火还击。
对岸飞来的炮弹不断轰击渡具，造成不小伤亡，后续渡河的兵马依旧源源不断涌向河东。
一夜鏖战，剑河上空硝烟弥漫。
河东滩头满目狼藉，沙土被暗红血渍浸透，战死的士兵与战马层层叠叠散落遍地，伤兵此起彼伏的呻吟在晨风中回荡。
俄军借着夜色完成强渡，在剑河东岸抢下一处滩头阵地，壕沟、拒马仓促构筑完毕，只是万余人的伤亡，已经超出涅茨基战前的预估。
尚未同中华帝国展开正式决战，仅仅是抢渡这条江河，就已经折损如此多将士。
不少人都是跟随他在西伯利亚辗转多年的老兵，如今永远倒在了这片滩涂之上，一丝浓重的悔意在心底悄然蔓延。
按照涅茨基原本的谋划，最优的选择从来都不是主动东进，同中华帝国硬碰硬。
退守托博尔斯克，凭叶尼塞河天险据守河西，依托要塞层层布防，以守代攻，消耗远道而来的敌军补给，才是他认定的万全之策。
只是这场反攻，从来都不是他的选择。
圣彼得堡的伊丽莎白女皇受西欧盟约裹挟，无法忍受伊尔库茨克、雅库茨克陷落的奇耻大辱，一道道旨意接连下达，严令西伯利亚总督出兵收复失地。
君命如山，身为西伯利亚代理总督的他，根本没有转圜余地。
“总督大人！”副官快步上前，神色凝重。
“我军已站稳滩头，中华帝国阵地纵深逼仄，四周山林到处都是部族游骑哨探。
棱堡群的火炮锁定这片滩头，只要我军向外推进，立刻便会迎来毁灭性的炮火覆盖。”
涅茨基望向远方，晨光之下，河东一座座水泥棱堡轮廓冷峻森然，山林缝隙间时不时闪过骑兵游动的黑影。
涅茨基收敛心神，沉声道。
“传令。滩头各部即刻集结，侦察兵轮班探查山林动静，严密戒备敌军突袭，全员做好应对恶战的准备。”
副官躬身领命，匆匆退下去传达军令。